《最美的不是下雨天》周久久

2、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NO.1
　　接到江奇婚礼的邀请时，我刚做完一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整个人疲惫不堪。换下手术服，我端着一杯咖啡靠在医院的巨幅落地窗前，看日照西斜，倦鸟归巢，享受着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江奇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我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十五分，国内时间凌晨两点多，他居然在打电话前专门算好了时间。
　　一按下接听键，江奇激动不已的声音便急哄哄地从话筒那头传来，他说：“正宁，我要结婚了。”
　　“太好了。”我说：“恭喜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也感慨不已：“是啊，人这一辈子遇到真爱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遇到了能一起走到最后的更是难得。所以此生能遇到乔菲我很感恩也很知足。”
　　“我也为你感到开心，You’re a lucky man。”我笑着说。
　　“那你呢？”他稍顿了一下才说：“正宁，你还在等明夏吗？”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她，大脑本能地想否认，心却一阵一阵地疼起来。在感情面前，心永远比大脑诚实。
　　一颗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在窗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纹，像极了人的泪痕。伦敦的天气素来多变，温吞的落日刚隐蔽云层，现在又下起雨来。
　　这里的人喜欢谈论天气，喜欢用各种繁复的单词细腻地描述雨的形态，喜欢见面时优雅点头，佯装不满地抱怨一句：瞧这雨，说来就来。
　　而我却独爱这雨天。
　　多年前我在这雨天爱上一人，如今我习惯在这雨天思念一人。我总归是和雨有缘的。
　　收回思绪，我看了一眼迷蒙的天际，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没有等她，我是在等我自己。”
　　等我记起和她在一起的欢笑，等我忘却她曾给我带来的泪水，等我重组从九岁时便记挂在她身上的心，等我聚集起每一次午夜梦回喊着她名字醒来时激发出的勇气，等我能彻底放下骄傲，亲口对她说，无论你是不是真的爱我，我依然爱你。
　　江奇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了，正宁，你也该回来了。”

　　NO.2
　　江奇是我的高中同学，那时我们是校篮球队的队员，每天一起打球一起聊天，共同走过了那段叛逆不羁的青葱岁月。严格来说，他还是第一个知道我喜欢明夏的人。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不仅智商高，情商也不低。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理解，他是怎么在我刻意隐藏的背后，找出关于我喜欢明夏的蛛丝马迹的。
　　还记得他曾一脸了然地看着我说：“喜欢一个人啊，只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这是他对我说过得最文艺的一句话，所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只是我还没问清楚他对我说这句话的原因，他就考上一所名校的少年班走了，这一别就是多年。
　　再次遇到江奇，是三年前。那时我刚来英国疗养，每天除了看医书就是不断重复着康复治疗，日子过得既枯燥又乏味。而江奇刚辞了工作来欧洲旅行，我得知后便邀请他来伦敦小聚。结果他真的来了，还特别贴心地带来两瓶好酒。
　　那晚我们俩坐在泰晤士河畔喝酒聊天，我才知道他早已经和米热分手，并且在工作中遇到了另一个喜欢的女孩。他很矛盾，与米热分手给他的打击太大，这使他面对感情更加谨慎小心，因而迟迟不敢向女孩表露心迹。没想到，我刚给他说完我和明夏的故事，他立刻决定回国就去表白。还说什么要以我为戒，千万不能步上我的后尘，亲手把喜欢的姑娘给推走了。
　　他素来是个行动派，第二天我醒酒时他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我摸出手机，上面有条他发来的短信。
　　“正宁，放过明夏，也放过你自己。”
　　很奇怪，每次他对我说这种酸不溜秋的话，我都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回问一句什么意思，他又发来一条。
　　“等着我胜利的好消息。”
　　我一时气绝，这家伙居然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现在想想，他对待感情终究比我通透，比我勇敢。
　　而我呢，抱着一腔执念，伤人伤己，伤身伤心。
　　这样看来，我竟然还算是江奇和乔菲爱情的促成者。
　　所以，他们的婚礼，我是一定要去的。

　　NO.3
　　回国前我去向导师威廉先生辞行，他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来英国疗养期间的主治医生，可以说是我在英国这几年对我帮助最大的人。
　　我一直都很敬佩他。
　　威廉先生是典型的英国绅士，每天西装革履的来上班，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对待生活优雅浪漫。他的太太是一位法国画家，两人年轻时在牛津校园相识，从一对普通的校园情侣到成为彼此的人生伴侣，至此已经相互扶持着走了近半个世纪。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西方人真的比我们要更懂得爱情的真谛，所以才会如此善于将携手共度的时光美化得天真而浪漫。
　　威廉先生带着金丝边眼镜认真读了一遍我的辞职信，才说：“宁，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读医学？”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道：“For love or for life？”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Both of them，Maybe.”
　　“那就奇怪了。”他边说边摇头：“如果是为了爱，你应该感到开心；如果是为了生命，你应该感到安定。可据我观察，这两样东西都是你所缺少的。”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心卓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去年圣诞节心卓趁着假期来英国看我，临走前她对我说：“正宁，我想我终于可以释怀了。因为我发现，现在的你并不快乐。可笑的是，明夏以为离开了你，你就不会再痛苦；更可笑的是，你也以为离开了她，她就能重拾快乐。嗯，看到你们还在用对彼此的爱互相折磨，我就放心了。”
　　我至今都忘不了我听到这番话时内心的复杂。
　　她竟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原来在你们的眼中我一直都不快乐，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未曾察觉。
　　威廉先生先生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知道医学最让人失望的一点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它可以治愈顽固的疾病，可以抚平人身体上的伤痛，却无法医治受了伤的心。”他说：“心病大多因爱而生，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叫‘心病还需心药医’。宁，希望再见时，你已经痊愈。”
　　离开英国那天，威廉夫妇来机场送我。登机前，我与他们一一拥抱道别。威廉夫人握着我的手，温柔地看着我说：“孩子，没有什么能阻挡你追求一生所爱，所以，请勇敢一点。”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威廉先生，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摊摊手，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个老顽童，果然还是出卖了我。
　　我低头亲了一下威廉夫人的手背，笑着说：“谢谢，我会的。”
　　是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追求一生所爱。
　　只是不知道，这份勇敢，是否来得太迟。

　　NO.4
　　回到国内的时候，恰逢又是江南梅季。
　　我撑着伞站在医大附院的急诊大厅外，思绪随着眼前熟悉的场景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记忆中的那天也下着雨。
　　彼时我刚做了出国疗养的决定，本以为一切可以就此尘埃落定，内心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那晚我原本想出门散步，谁知最后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急诊大门外。
　　时隔一年故地重游，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我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望着蒙蒙细雨发呆，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一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视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明夏，当时她已经是医大附院的一名实习医生。我在看到她的瞬间下意识地起身，躲到了墙柱后面，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偷看了她良久，直到她一头扎进雨幕中，也没有鼓起勇气送出手上攥紧的雨伞。
　　命运总是不停地轮回，在外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到这里，却早已物是人非。
　　医院的人说明夏一年前就辞职了，从此和同事再无联系。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长廊无声苦笑，没想到当初的一次软弱，竟然造成一生的错过。
　　我的勇敢终究来得太迟。
　　明夏啊明夏，这茫茫人海，我究竟要到哪里去寻你呢？

　　NO.5
　　我决定留在医大附院工作，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万一真的找不到明夏，至少我还能在这里等她。
　　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便在这座城市游荡。
　　我喜欢上了陈奕迅的歌，听他唱“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也听他唱“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只有流星知道我多想再见她一面，然而这样简单的愿望如今也成了一种奢侈。
　　江南雨季结束的时候，江奇终于迎来了他的结婚典礼。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江奇约我出来小聚。
　　那晚我们像以往一样喝酒聊天。以前和他总是天南海北地聊，可以从NBA聊到MBC,而现在话题绕来绕去，不过就是他的乔菲，我的明夏。
　　唉，明夏……我揉揉眉心，现在一想到她我的头就隐隐作痛，心也钝钝的疼。
　　“我找不到她了。”我绝望地说：“你说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太自以为是了，我凭什么认为她会一直等我呢？我有什么值得她等的，我懦弱又自私，当初怕再次受到伤害，连听她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嗯，这一点我表示赞同。我要是明夏，才不会等你呢。”
　　“我早该明白的，在地震时她转身抱住我的那一刻就该明白的，她是真的喜欢我。”
　　“谁让你这么笨，连明摆着的事实都看不明白。”
　　“是我伤透了她的心，所以她才会离开，躲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她肯定对我特别失望。”
　　“至少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你这究竟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
　　“服务员，把你们这里最烈的酒都给我拿来！”
　　那晚江奇像是故意要气我一样，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咸不淡地回上一句，而每句话都一针见血地戳到我的痛处。后来我喝了很多酒，醉到不省人事，第二天差点错过了他的婚礼。
　　结果，等我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
　　我理了理衣服和领带，再三确定身上没有宿醉的味道，才踏着草坪慢慢往场地走。平地里传来一阵笑闹声，不知是谁忽然说道：“明夏，你可是我们这一届有名的才女啊。高中时就属你作文写得最好，回回都被老师当做优秀例文在整个年级朗读。今天你代表同学上台发言，可要说点不一样的话来祝福我们这对新人。”
　　我蓦地停住脚步，只觉得此时脚下竟似有千斤重，心也不自觉地狂跳起来。
　　场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我曾经参加过一场传统的西式婚礼，婚礼上新娘对新郎说过一段话，我觉得特别感人。现在我将这段话转送给我的好朋友江奇和乔菲，祝他们爱情长存，幸福美满。”
　　“May you never steal,lie or cheat.But if you must steal,then steal away my sorrows.And if you must lie,lie with me all the nights of my life.And if you must cheat,then please cheat death,because i couldn\'t live a day without you.”
　　像是受到了神的指引一般，我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在一片白色的帷幕下，终于看到了那个我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周围的喧嚣逐渐远去，此时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和那个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身影。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在众人的注目下，在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山川河流，走过日月星辰，来到她面前，对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这时不知是谁在我身后大喊道：“正宁你来得正好，刚才明夏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吗，快来给我们翻译一下。”
　　我低头苦涩一笑，再次看向她时眼里已经盛满泪水。
　　我深深望着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与酸涩，轻声念道：“你永远都不要偷窃、撒谎和欺骗。可如果你必须偷窃，请偷去我的悲伤；如果你必须撒谎，我一生的所有夜晚都对我撒谎；如果你必须欺骗，请欺骗死亡，因为没有你，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原本以为再见到她会止不住愤怒，会忍不住质问，问她为什么说了谎，问她为什么一直选择沉默，问她为什么不等我清醒过来就先逃走，问她为什么当初不抓住我的领子说，牧正宁你这个笨蛋，我是真的爱你。
　　然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不解、伤心、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我整理好心情，笑着朝她伸出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
　　“明夏，好久不见。”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

　　尾声
　　我曾无数次地问明夏，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你真的不想我吗？如果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明明早就猜出来我是假装不记得你的。
　　每当我执着于此，她总是像看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温柔地看着我，然后回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后来，我无意中看到她枕边放着一本边角都已经磨得发毛了的书，是张爱玲的《小团圆》。我随手翻开，扉页上有一段话被她用红色水笔特别标注着。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我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她是这样寡言，却又这样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