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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

  •   1

      五月,江南迎来梅雨季。小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半个多月,总也不见停。

      明夏一身狼狈地从医院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雨却越下越大,在黑色的夜幕下升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她站在急诊大门外的走廊下,伸出手,任雨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手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忘记另一只手上的疼。

      在明夏的记忆里,好像每次遇见牧正宁,都是下雨天。

      第一次遇见牧正宁,是十一年前的盛夏。那天是明夏七岁生日,母亲带着她颠簸了大半个城去参加父亲的葬礼。

      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却是礼堂上那张巨幅黑白照片。

      母亲跌坐在照片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长青,长青……”

      明夏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模样,她有些害怕,却不知如何去安慰,只有紧紧拉住母亲的衣角,好像一松开,她随时就会消失不见。

      突然有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明夏闻到一股浓浓的酸臭味。母亲条件反射地将她搂在怀里,她抬头,看到一个满身贵气的女人和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

      女人居高临下地站在明夏和母亲面前,精致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她用冷静又温柔的语气说着世上最恶毒的语言。

      她说:“明琳,你竟然还有脸来……你知道吗,叶长青曾经告诉我,他把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了你,他说他的妻子只有你一个。可如今呢,你利用他对你的爱害死了他,哈哈哈,多么讽刺啊!明琳,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女人笑得狰狞,眼角却流下泪来,疯了一般。她身后的小女孩吓得哭起来,有人在后面轻轻唤了她一声“心卓”,声音暖暖的很好听。明夏朝声源望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毛衣五官立体的白净男生。

      很久之后,明夏才知道,那是九岁时的牧正宁。

      “过来。”他微笑着朝小女孩招招手,她便跑过去把脸埋在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他宠溺地拍拍她的头低声安慰着,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好对上明夏的眼睛。

      他眼中的温柔还未褪尽,所以看向她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心疼,像是对她难堪的处境表示同情。

      明夏心下一紧,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感自心底漫上来,她突然对眼前的两人产生深深的厌恶感。她厌恶他们的高高在上,厌恶自己和母亲的卑躬屈膝,她们明明没有错,或许有吧,母亲爱上了一个爱不起的人。

      明夏和母亲被赶出来的时候礼堂外正下着大雨,女人的那番话彻底击垮了母亲,她像是丢了魂一般拉着明夏的手慢慢走进雨中。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牧正宁踏着泥泞跑来,在她们面前站定。

      “琳姨,雨下这么大,你拿着伞吧。”牧正宁将手中的伞递给明夏的母亲,她像没有看到他似的直直往前走。无奈之下,他将手中的伞交给一旁的明夏。

      “你拿着吧。”他说。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额发,他看着她,眼睛因为雨水的冲刷微微眯起,看她半晌不动,就拉起她的手直接将伞塞到她手中。明夏反手将伞扔在地上,狠狠推开他,朝母亲跑去。

      每回忆及此景,明夏都会想,如果当初母亲没有爱上父亲,如果那个雨天她接受了牧正宁的伞,如果她没有被雨水模糊了双眼而及时拉住了母亲,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

      可世上哪来这么多如果呢?

      事实是,母亲与父亲一见钟情,至死不渝;她因为萌芽的羞耻心推开了牧正宁的好意;七岁生日那天,她永远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

      她从来都明白,“如果”是世上最无能为力的词。

      2

      明夏将掌中积聚的雨水倒掉,深吸一口气,闷头准备扎入无边夜色。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住她的帽子,在强大的反力作用下她猛地跌入一个人的怀中。

      不用看也知道,是牧正宁。只有他身上才会有这种薄荷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明夏转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才问道:“你是医大的?”

      明夏点头。

      他用医生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说:“你手上的伤口刚缝合不能沾水,学医的怎么连这点常识也没有?”

      明夏深深望着牧正宁,和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的轮廓,长开的五官更加立体,白皙的皮肤映衬着墨色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浸润了一般熠熠生辉。

      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晚上做完家教返校的路上,她看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在马路上走,忽然就想到了母亲出事那晚的自己。一样的雨天,一样空旷的路面,一样的害怕与无助。所以当汽车闪着车灯冲过来时,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抱住了小女孩。

      那一刻明夏几乎抱着必死的心,万幸车及时停在了距他们不到半米的位置。小女孩毫发无伤,她的手却在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明夏在小女孩父母赶到后悄悄离开,一家团聚的场面总让她心碎。她一个人来到医大附院包扎伤口,阵阵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许是受到了惊吓,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放声大哭。给她包扎的小护士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有道声音自头上传来。

      “让开,我来吧。”声音暖暖的,似曾相识。

      眼泪模糊中,明夏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衣大褂的高大身影,嘴就被人用毛巾堵住。

      “忍着点,马上就好。”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立刻清醒,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她包扎伤口,认真的样子特别迷人。明夏盯着牧正宁近在咫尺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排阴影,灯光勾勒出他脸上的线条,隐约间还能看到光晕下的小绒毛。

      这就是叶心卓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牧正宁啊。

      那一刻,明夏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心动。

      牧正宁看她哭肿的眼睛还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有种说不出的可怜,便笑着逗她:“怎么,还在怪我刚才用毛巾堵住你的嘴?”

      没等明夏开口,他又继续道:“如果不及时缝合伤口,你的手废了的可能性会增加百分之三十,你要是再继续哭下去,给你包扎的护士会更慌,直接导致操作失误的风险上升,那么你那只手废掉的可能性就更大。作为医学生,你应该知道手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

      “那我应该谢谢你喽。”明夏被他严肃的样子逗乐。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介于我刚才那样对女生确实有些……简单粗暴,所以严格算来,还是我对不住你。”

      他撑起手中的伞走近她,将她完全笼罩在伞下,说:“这样吧,为了将功补过,我送你回宿舍。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医大临床医学系的牧正宁,你呢?”

      明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果然不记得自己了。

      自父亲的葬礼之后,明夏再次见到牧正宁,是高一开学典礼上,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作欢迎新生的演讲。明夏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深情款款望着讲台出神的叶心卓,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讲台上那个如自带发光体的人,心中暗自下了一个影响她和他一生命运的决定。

      高一上半学期还未结束,校花叶心卓追求高二学霸男神牧正宁的消息便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虽然这让喜欢牧正宁的女生们和喜欢叶心卓的男生妒红了眼睛,可认识他们的人都清楚,没什么意外,两人在一起完全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没人知道的是,在叶心卓热烈追求牧正宁的同时,明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她会在午餐时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观察他与同学的嬉闹,记住他爱吃的每一道菜;她绞尽脑汁将每篇作文写得精彩无比,只为在他班级被老师当成优秀例文朗读;她拼命竞选学习委员的职务,这样就能在每周一次的班委会上遇到他……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女生与他这样有缘分。

      可是,当她拼尽全力考入他所在的大学,终于在一万多个学生中再次与他相遇时,他竟笑着问她,你是谁。

      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明夏尽力用轻松的语气说:“我是影像医学系的明夏,牧学长,我记得你。”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你已经忘记了的时候,就记得你。

      3

      医学院不算大,可要想在众多学生中偶然遇见某个人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总能自然而然地成为全院的焦点。明夏再次在学校遇到牧正宁,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那晚明夏在看了一天的《解剖学》之后终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索性放下书,戴上耳机出门散步。

      墨蓝色的夜空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撒在天边,明夏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耳机里的歌正好切换到五月天的《星空》。她觉得歌词太伤感,便点下暂停键,准备换一首歌来听。就在此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女声正好从旁边传来。

      “牧正宁,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明夏不可思议地转过脸,发现牧正宁和叶心卓正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两人面对面站着,牧正宁表情微妙,叶心卓一脸认真,都没有发现她。明夏顿时觉得眼前的情景让她心里更加烦闷,便继续绕着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走,像是在发泄。

      不知是第几次接近站在跑道一侧的两人,明夏正腹诽着他们怎么还没走,就听到叶心卓带着哭腔说:“牧正宁,我喜欢你。”

      明夏蓦地停在原地,大脑一直在发射离开的信号,脚下却重如千斤。

      叶心卓说着上前抓住了牧正宁的手腕,祈求一般又重复道:“我真的喜欢你。”

      明夏实在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勇气,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将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准备离开。就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拉住,她转身便对上了牧正宁的眼睛。

      他笑着问她:“明夏,你的手好了吗?”

      她一下子就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明白他略微尴尬而无奈的笑容背后,是在向她求助。

      牧正宁拒绝女生的戏码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当女主角换成叶心卓时,结局依然这么惨烈。

      明夏也乐得陪他演这场戏,何况对手是叶心卓。她一转刚才错愕的表情,换上一副遇到熟人时的惊喜,笑得优雅大方:“啊,牧正宁,原来你在这里,文艺部的人找你都快找疯了,说是迎新晚会的方案已经设计好了,就等你这个学联会主席最后拿主意。”

      牧正宁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说:“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忘了,你等我一下。”

      他转而对一旁的叶心卓说:“心卓,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从操场到随园,从留声湖到梧桐路,两人沉默着并肩走了大半个校园。最后还是牧正宁先打破了沉寂,他问一旁的明夏:“你不累吗?”

      明夏满脸疑惑,听到他又说道:“据我不完全统计,你刚才已经在操场上走了13圈。”

      “原来你早就看到我了。”明夏说着,心里却想,原来你一直都没有认真听叶心卓说话。回想起离开时叶心卓红红的眼睛和佯装坚强的样子,明夏忽然有点同情她。

      明夏也许是为数不多的知道牧正宁不喜欢叶心卓的人之一。只是她一直不明白,牧正宁为什么不喜欢她,明明两个人看起来是那么般配。

      “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前男友?”牧正宁看着明夏笑得狡黠。

      “什么?”

      “那为什么你每次看着我都露出一种若有所思、苦大仇深的表情?”

      “嗯……我只是在思考,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有什么好,竟然会让这么多女孩子趋之若鹜。”

      “这么多女孩子?你只看到我拒绝了一个女生就以偏概全,将我定性为冷酷无情的人,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明夏学着牧正宁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据我不完全统计,光是高中三年你明里暗里拒绝的女生都快能组成一支校园拉拉队了。”

      “高中三年?高中的时候你认识我?”

      “嗯。”明夏点头,她莫名紧张起来,心也跳得飞快,像犯人要坦白罪行:“我高中也是江南一中的。”

      “这么巧?说吧,你是不是从高中时就暗恋我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我的事,连我拒绝的女生都默默统计。”

      明夏翻了一个白眼掩饰内心的惊慌,随口说道:“我高中同桌是你的忠实粉丝,每天都在向我灌输大量有关你的花边新闻,想不了解你都难。”

      “哦?那她都是怎么形容我的?”

      “王子病患者、女生黑洞、拒绝爱慕者的一把好手。”

      牧正宁哭笑不得:“你确定你同桌是我的忠实粉丝?”

      “以前是,但是你拒绝她的告白之后,我就不确定了。”

      牧正宁被明夏逗得哈哈大笑,他脸上难得露出这般肆意的表情,明夏看得有些入迷,谁知牧正宁突然正色道:“难道我高中时也拒绝过你?”

      “很遗憾,我没给你这个机会。”明夏笑得得意,牧正宁他看着她,眼神越发真挚:“好可惜,明明在同一个高中,却没能早点认识你。”

      “我十分庆幸,”明夏笑着说,“我可不想成为全校女生的公敌。”

      “明夏,你真有趣。”

      “‘有趣’对女生来说可不算什么好评价。”

      “可我就是喜欢有趣的女生。”

      牧正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两人俱是一怔。明夏有些尴尬地别过脸,避开了他眼中的炽热。

      “牧正宁,这次我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准备怎么谢我?”明夏胡乱扯开话题。

      “嗯,”牧正宁佯装思考的样子,说,“这样吧,给你一个拒绝我的机会。”

      明夏不明所以。

      牧正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夏,做我女朋友好吗?”

      明夏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一切又似乎正在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让她感到惊慌的是,当她听到牧正宁问出那句话时,竟然觉得十分甜蜜。

      内心的千回百转都在明夏看到牧正宁身后的叶心卓时戛然而止。她朝叶心卓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而后直视牧正宁的眼睛,说:“好啊。”

      4

      第二天,他和牧正宁在一起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医学院。

      明夏躲过室友们的“严刑拷问”,好不容易逃到厕所里想给牧正宁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却发现自己连他的手机号也没有,只觉得哭笑不得。正好这时有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她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的正是牧正宁的声音。

      “明夏,是我。”他说。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电话那头的人轻声笑着,说:“作为学联会主席,我的电脑里存着全院学生的基本信息表,所以,我忍不住动用了一下特权。”

      “牧正宁,我们的事……不是我传的。”

      “我知道。因为,”他停了一下才说,“是我传的。”

      明夏被他的话震惊到,对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直自认为还算伶牙俐齿的她好像每次在牧正宁面前都特别容易变得木讷。

      是什么让明夏开始体会到这段感情是真实的呢,也许是听牧正宁将她介绍给他的好哥们时说的那句“叫嫂子”,也许是他每次打完篮球在众人的簇拥中朝她走来时眼神中的笑意,也许是散步时他握住她的手塞进他口袋里的温暖,也许是下雨天俩人共撑一把伞时他露在雨中的半边肩膀……

      也许都不是吧,她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和牧正宁像其他校园情侣一样,单纯地享受爱情的美好,和牧正宁在一起的时光甜蜜到让她常常忘了自己接触他的初衷。

      转眼又是一年年末,已经大四的牧正宁越来越忙,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跟着导师在医院实习。他是医学院院长的得意门生,既然承了各种美誉,就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压力。明夏支持他追求理想,又十分心疼他。

      元旦那天明夏和牧正宁原本约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广场跨年。无奈导师突然打来电话说晚上有一台大手术要做,让牧正宁去旁观学习。机会难得,牧正宁不想错过,明夏也表示理解,便省掉了吃饭的环节,两人约好十一点半在广场时钟下见面。

      明夏早早就来到广场,看时间还早,就自己随意逛了逛,买了几根烟花,想等跨完年后和牧正宁一起去河边放烟花。她特意围了一条长长的大红色围巾,想象着他冻得哆哆嗦嗦时可以一下子把他围进来,感受她的温暖,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地温暖她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牧正宁还没出现。夜幕四合,广场却在聚光灯的照射下亮如白昼,每个人都满怀期待地跟着时钟倒数新年来临前的最后十秒钟。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一瞬间无数烟花升入夜空,绚丽夺目,来跨年的人激动相拥,互道新年快乐。广场上的热闹非凡,更映衬着明夏的孤独。她给牧正宁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关机。

      应该是手术还没做好吧,她这么想着。

      其实她的期望并不多,只是希望能在新年来临的时候陪在牧正宁身边,亲口对他说一句“新年快乐”。她想感谢他陪着她走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她想告诉他,她终于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这么迷恋他,做他的女朋友真的很幸福。那种幸福是和他在一起之前她从来都不敢奢望的。

      明夏突然特别想牧正宁,明明只有一天没见,此时却觉得一个世纪般漫长,于是她决定去医院等他。

      在医院被告知手术两个小时前便结束,从牧正宁的室友那里得知他并未回宿舍,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见人,明夏担心他会出事,索性就在男生寝室楼下等他。夜里寒风刺骨,明夏坐在花坛前,脸被风吹得火辣辣的疼。

      恍惚中感觉有凉冰冰的东西贴在脸上,一点一点的,很舒服,她抬起头才发现天空开始飘起雪来。

      雪越下越大,明夏冻得手脚发麻,便绕着花坛一圈圈地走,想通过运动来取暖。不知走了多少圈,她终于支持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累了,她又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随手捡起脚边的枯树枝,开始在雪地上写牧正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笔一划都写得无比认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等明夏脚边的积雪已经没地方下笔的时候,牧正宁终于出现了。她激动地站起来,却看到了他身边的人。

      是许久未见的叶心卓。

      牧正宁看到明夏时也是一怔,他朝她走近一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一脚踩到地上的枯树枝,咔嚓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回来了。”明夏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扯出一丝笑容。

      牧正宁看着她苦撑的样子,心像是被揪住一般的难受,他想去扶她,手伸在半空,脚下却鼓不起勇气迈出一步。

      明夏将一切看在眼里,心早已凉了大半,可嘴上还故作坚强地说:“看到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那晚明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眼泪在脸上湿了干,干了又湿,手脚都冻到失去知觉。她一个人来到留声湖,在湖边哆嗦着点着烟火,看朵朵烟花在空中肆意绽放,就如她和牧正宁的爱情,短暂的美好过后,转瞬即逝。

      5

      那晚之后明夏因受寒大病了一场,住院期间她每天抱着手机发呆,牧正宁却连个电话也没有。明夏躺在病床上心灰意冷,她逐渐明白,也许在她畅想着两人的美好未来时,牧正宁正想着如何从这场戏中全身而退。

      这一切明明是她苦心经营的计划,结束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心痛呢。

      明夏出院的那天,牧正宁在急诊大厅的门外等她。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在白衣大褂的映衬下脸色愈显苍白。明夏有些担心,可是关心的话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牧正宁安静地看着她,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牧正宁……”明夏轻声喊他,心如刀绞,她终于体会到母亲当年一遍遍唤着父亲的名字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每一声都是不舍,每一声都是告别。

      “明夏,”牧正宁打断她,幽幽叹了口气,说:“我们分手吧。”

      “好。”明夏匆匆转身,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他,她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留他。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你不想问问我原因吗?”牧正宁说。

      明夏停下脚步,默默哽咽了一会才说:“事已至此,知道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不掺杂其他原因的喜欢……仅仅因为是我,所以才喜欢的那种喜欢。”

      明夏提着书包的手因为太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想让手上的痛来缓解心里的疼。

      看她半晌无话,牧正宁突然自嘲地笑起来:“是啊,都已经这样了,知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夏回身,看到牧正宁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背影浸在她的眼泪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地朝他伸出手,只抓到一片虚无。

      明夏曾经在日记本中写道,牧正宁是她这坎坷人生里不幸中的万幸。如今,她连这唯一的幸运也彻底失去了。

      那年五月中旬,四川发生百年一遇的大地震,轰动全国。医学院准备在学校组织一个医疗志愿服务队去地震灾区支援,明夏想也没想就填了报名表,三天后便随服务队出发前往四川。

      明夏是在一次救援行动中遇见牧正宁的。那天她所在的医疗队负责运送一位刚被救出的伤者去医院治疗,进了手术室才发现主刀医生竟是几个月未见的牧正宁,伤者病情严重,两人根本来不及说话便各自忙碌起来。

      手术结束时已近黄昏,就在大家为挽回了一条生命而松了口气的时候,新一波的余震再次袭来。大家下意识地往外冲,明夏和牧正宁迅速交换了眼神后一前一后推着病床往外走,就在即将走出大门的瞬间,明夏抬头猛然发现牧正宁上方有根房梁正摇摇欲坠。

      她用尽全部力气将病床往外一推,随即反身抱住了愣在一旁的牧正宁,闭上眼睛等待剧痛来袭。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在一股强大的推力下,往前重重摔在地上。恍惚中,明夏仿佛看到牧正宁朝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下一秒就被坠落的房梁砸中。她想去拉他,却在伸出手的刹那眼睁睁看着他在眼前倒下,无能为力。

      明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下了一场大雨,牧正宁背对着她走在雨中,她站在屋檐下喊他,一遍一遍,喊得声嘶力竭,他却浑然不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明夏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耳畔是身体检测仪不时发出的嘀嘀声,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拼命回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可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牧正宁倒下前温暖的笑脸。

      牧正宁!

      她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剧痛袭来,又重重跌回。

      “你终于醒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女声响起,明夏这才注意到床边坐着的人。

      “牧正宁呢?他在哪,现在怎么样了?”

      叶心卓冷哼一声,笑得讽刺:“你终于想起来关心他了,早干什么呢,非要让他为你丢了性命,你才愿意放过他吗?”

      “叶心卓,求求你,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重度昏迷,在ICU。”

      明夏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他还活着,她只求他活着。

      “明夏,”叶心卓忽然开始慢慢抽泣,“他是为了救你,在死亡来临的瞬间,是他把生的希望给了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明夏轻声说:“我知道。”

      “可你是怎么对他的?”叶心卓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狠狠扔在明夏手边,说,“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明夏双手颤抖着打开那个红色的本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本丢失了很久的日记本,那本记录了她所有“报复”计划的日记本,竟然会在叶心卓手中。

      “你怎么会……”

      “我是从正宁的包里找到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带在身边……你说,陷入爱情的人是不是都是傻子,明明这本日记伤他至深,他还是舍不得扔掉。”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明夏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记得元旦那天吗,那晚我从图书馆自习出来时看到正宁顶着寒风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盯着一个笔记本发呆。他看到我想把它藏起来,还是被我抢到了……你说是不是天意,你把日记忘在了图书馆,馆长联系不到你,就打了电话给正宁。

      “明夏,你以为正宁不知道你是谁吗?高一入学那天我在新生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时就猜出了大概,谁知几天后正宁找到我,让我假装不认识你。他说我们的出现只会让你想到沉痛的往事,他说你已经背负了太多,而这些都是我家欠你的。

      “那时我以为正宁之所以对你这么好不过是同情你,可是在他一次次拒绝我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对你的想法可能没这么简单。你知道吗,你高中时的每篇高分作文他都会复制一份保存下来,每次在食堂遇到你都会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他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你,只是不忍心去打扰。

      “你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晚,是他最后一次拒绝我,他说他找到了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这次他不想再错过。大四那年他获得了全院唯一一个到国外交流的机会,为了你他自愿放弃,甚至惹恼了导师……我到现在都怀疑他主动申请去灾区支援是否也是因为你。

      “对哦,你怎么会知道呢,你只知道恨我,你只知道利用正宁来报复我。可他是无辜的啊……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即使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他还是忘不了你。”

      叶心卓之后说了些什么明夏已经听不清,她只觉得心像是在被凌迟般钝钝的疼。自母亲去世以来,她一直被仇恨和怨怼蒙蔽了眼睛,以至于错过了这么多。她以为自己赢过了叶心卓,此时她才意识到,从遇到牧正宁的那天起,她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尾声

      又是一年梅雨季。

      梅季的江南,丝雨绵绵,雾霭重重。

      明夏忙碌了一天,直到夜幕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医院出来。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外的屋檐下,面对强劲的雨势进退两难。深吸一口气,她拉紧包带准备冲进雨中,却在出发的刹那蓦地停下了脚步。

      明夏转过身,发现风中摇曳的昏黄灯光下,一个人也没有。她自嘲地笑笑,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最后一次见到牧正宁,是一年前的某个深夜,明夏趁牧正宁睡着了,偷偷去病房看他。那时的牧正宁和死神抗争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开始好转,只是,因为后脑严重受伤,他的记忆组织完全被打乱。在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后,他逐渐恢复记忆,可唯独忘记了她。

      明夏有时会想,这戏剧性十足的失忆是不是牧正宁和她开的一个玩笑,亦或是命运对她的惩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玩笑还是惩罚,她都欣然接受。她已经为他制造了太多的伤心和不幸,也许忘记她正是上帝对他的眷顾。而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是她能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明夏坐在牧正宁的床边,看着他安稳沉睡的样子,心里异常安宁。她就这样静静坐着,认真地深深地望着他,要把他永远刻在心里似的,直到天空泛白。她将那本红色的日记放在他枕边,终是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得坚定又决绝,所以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刹那,病床上的人眼角流下的眼泪。

      例行检查的护士走进病房推开窗户,床畔的红色日记本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隐约可见扉页写着两句话: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在一起的时候不曾察觉,离开你的时候才发现很爱很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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