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偷师 ...
-
暮云讪笑掩饰道：“师兄，不过是个孩子……”
“你如此放纵那孩子，要么害了自己，要么会害了那个孩子。干我们这行的，要习惯孤独。”白衣说。
暮云最终忡忡地离开了，好像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夜已深了，暮云又来到净竹林里，他不急着开始练剑，只是站着抬头，一边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月亮，一边听着沙沙的风吹竹叶声响，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他又发现那个女孩了，那个眼睛里面有星辰的女孩。每次她都躲得远远的，以为自己没有发现她。
其实，暮云一开始也觉得被人盯着很不舒服，但是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到后来他甚至期盼着她来。两个人不会比一个人的日子更孤单。暮云想了一会儿，叹口气。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小婉只是一个孩子，白衣师兄的话未免严重了些。
想到这，他放弃了原先脑海里升起的赶走小婉的念头，开始起剑，练习白日所学，他一招一式都练得很认真，每出一招，他都可以感觉到黑暗中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他越来越关注这个孩子了。
不止一次，他和师兄弟在训练的时候，他都会看见她有意无意地经过，后来沐风终于发现，这女孩非常喜欢剑。每次剑术训练的时候，她必定会出现。晚上他若是练剑，她也会多停留观摩一会儿。
沐风他们的剑术老师，叫辛予。这个辛予本是个江湖刺客，剑术了得，但竟是个嗜酒的。常常因为喝酒误了自己的生意，最后大约是觉得自己在同行中混的实在不好，便干脆来暗影门当了个拿薪水的差，每月的工钱大半都花在买酒上。上课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教得也时好时不好。可是暗影门却也没有辞退了他，只因此人刺杀之术了得，并且教授总会倾囊而授。前一样算不上什么，只是后一样便十分地难得了。
“你如今多吃一分苦，日后执行任务时你就多一丝机会活命。”这是辛予常对弟子说的话。
辛予平日若是喝醉了酒，便最喜欢亮出他的剑，在众弟子面前舞一套他自创的【青鬼八式】。只见他总是夸张地边舞边吟道：
【天地四方人间无道欲诛奸贼兮故祭青鬼】
【下至幽都斩杀九伯幽都不可以游兮彷徉无所依】
【其土烂人其外旷宇十日代出流金砾石】
【流沙百步旋入雷渊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
【祀人肉兮醴骨血 魂魄游兮返故居】
【挥虺九首兮斩封狐魑魅惧兮魍魉退】
【上除九关虎豹下去从目豺狼】
【天道有言：青鬼鸣，阎王令!】
每次辛予一醉，众弟子最喜欢的便是围着辛予，瞧他那醉醺醺乐悠悠的洋相。他那所谓的【青鬼八式】，舞起来慢腾腾又夸张不已，常惹得众弟子哈哈大笑。有时候小婉看见辛予这样疯疯癫癫，也会禁不住莞尔。
大多数时候，辛予都是边喝酒边看着正在练习的暮云和师兄弟们啧啧摇头。
“你们这些人，日后能在武林当中留名的只有一个。”他说。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想要听听那个人是谁，更多人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可是辛予的手指头一指，对着不远处的小婉说：“她。”
小婉茫然地看着辛予，她当时正准备拿着一篮子衣服去浣洗。
小婉在所有人的哄笑中羞愤地离开了，大家都说辛予又喝高了。只有辛予眯着眼睛，笑而不语。
那天以后，大家嘲笑小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哟，这不是迟早会在江湖上留名的崔小婉吗？”一日，又有两个人堵着小婉。
这两人是门中的两个弟子，一个名叫流木，另一个叫流静。流字辈都只是些十二三岁的孩子，更何况此二人在门中资质不佳，平日不少受责罚，于是常常找小婉的茬，借此出气。
小婉皱了一下眉，抱紧了手里的洗衣盆，想要绕开他们。
“跑什么呀！你不是迟早名震武林吗，难道还怕我们”他们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洗衣盆，把湿哒哒的衣服连水往小婉头上浇下去。
小婉抿了抿嘴，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
又要重新洗过了。
谁知他们不肯放过她，两双脚在那些衣服上踩了过去。
暮云当时就在远处看着。那样的小婉，卑微，沉默，脆弱。沐风觉得胸口闷闷地，但是有什么束缚着他不让他上前。门中倾轧十分常见，有时候能不能站对队伍往往比能不能成为一个强者更加重要。这一点，暮云很小就知道了。
“嗯？你怎么不说话？啊？”他们像是拍西瓜似的拍小婉的头。
沐风不愿再看下去，正当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小婉不知被什么话激怒了，她跳起来，推了那两人一把。
“你……好哇，有点意思。还不老实。”对方亮了亮腰间的短剑。
小婉捡起了地上的捶衣棒。
沐风的心提起来：她想要做什么？
“只会欺负弱者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小婉说。
沐风愣住，他不敢相信，这个女孩，原来是这样勇敢的吗？
对方显然被激怒，短剑虽未出鞘，但拳头早已落下。
眼前的一幕让沐风目瞪口呆，只见小婉一个错步避开拳风，把低矮的身高转化为优势，捶衣棍毫不留情往对方腹部招呼，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棍子往上一捅，直将那人打得口鼻出血。
另一人见同伴竟被这么两下子撂倒，拔剑而上。
沐风根本来不及看清小婉是怎么拔出其中一个人腰间的剑，然后回身格挡另外一个人的。
拔剑的人似乎也没有意料到，只是一个分神，那剑光已经像蛇一样噼里啪啦扭到了眼前。
“当!”只听一声清脆的敲击声，一道青色的光斜刺里杀出来，阻了小婉的攻势，一下子把小婉手里的剑震飞。
另外那人看着那飞来的一剑离自己的睫毛只有毫厘之差，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屏息之间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便是让旁观的暮云也心惊肉跳。
“你刚才那招叫【银蛇】吧？用得如此娴熟，没有个一两年的基础是不可能的。你在门中偷学几年了？”辛予不知何时圾拉着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个酒壶出现了。
“我……”小婉一下子呆住，像是一个当场被抓住的小偷，此刻又羞愧又害怕。她两手空空，浑身上下还是湿的，头发湿哒哒往下滴水，踩在一堆脏衣服里，甚是狼狈。
“我问你，我上课讲的东西，你约摸听去了十之五六，你觉得我教授的内容如何”辛予问她。
“我……我觉得挺容易的。”小婉耷拉着脑袋。
辛予捡起自己的剑，抚了一下剑身，那青色的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小婉瞄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美吧”辛予问小婉。
小婉痴痴地点点头。
“小小年纪，想不到却是一个剑痴。”辛予笑了一下，继续说：“此剑名为【青鬼】。因为杀人时，剑鸣隐隐如鬼魂索命，兼之通体青色而得名，为战国时锻剑大师金石开所炼。可惜，如此宝剑，在兵器榜上排名也不过一十五名。”
“兵者，利器也。剑者，君子也。你认为剑是用来做什么的？”辛予又问。
“战胜对手。”小婉说。
“错了，是杀人。”辛予淡淡说完，把青鬼合入剑鞘，“兵者喋血，所以光有剑是不够的，你还需要一把剑鞘。”
辛予走了，那两个狼狈落败的弟子也走了。暮云远远看见小婉失魂落魄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放回洗衣盆中，独自离开了。
那天晚上，小婉没有来竹林。暮云有些心烦气躁，削掉了一大片竹子。
第二天一早，暮云便听见训练场上一片热热闹闹的声音。等他赶过去一看，没想到是昨日那两个小婉的手下败将向掌事堂告了一状，今日叫来了许多弟子，带着一群人，把小婉从马厩里拖出来，一群人推推搡搡逼着她到训练场上。训练场上，掌事堂的大弟子震青早已等候在那里。
“震青师兄，就是这个小丫头，一个下人，竟然偷学门中武功，而且还擅自伤人!”流木首先便贼喊捉贼。
流静立马跟风：“震青师兄，如今我等已将这人拿下，还请震青师兄门规处置!”
训练场上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暮云在人群中有些焦急。震青是掌事堂左护法震雷一手培养的，行事得震雷真传，最喜严苛酷法，平日一丝不苟，简直就是个第二个震雷。暮云担心这次小婉凶多吉少。
难道果然像白衣师兄所说的，若是自己早些阻止小婉偷师，也许事情便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暮云不知为何，把目光投向了辛予。可是辛予那时竟然只是远远地靠在一旁，反复观摩着手中的青鬼剑，似乎在自得其乐，一点也不关心这边发生的事情。
此时震青已经开始对小婉发问：“他们所言，可是属实”
这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小婉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话!”震青提高了音量，威慑道。
小婉这个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脑子现在是一片空白的。
正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两声清脆的“当当”声。众人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发现原来是辛予在用手指弹着手中的青鬼剑，那青鬼剑在日光下熠熠生光，发出清脆的鸣响。
小婉的眼睛突然亮晶晶的。
她很镇定地，用所有人都听的清的声音回答震青：“不，我没有偷学暗影门中武功。”
这下所有人像炸开了锅一般乱哄哄吵起来。
“她说谎!”叫得最响的便是昨天那两个手下败将，“她是个骗子!我们练剑时多次见她鬼鬼祟祟地在训练场周围徘徊!昨日她还用剑差点伤了门中弟子，偷学门中武功这一点辛予师父也可以作证!”
“对。”小婉居然露出了些许微笑，那微笑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微笑，她说：“辛予师父也可以替我作证，我没有偷学门中武功。”
震青皱起了眉头，他把目光望向辛予。“辛予师父，这……”
“嗯，她说得不错，”辛予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她确实没有偷学你们暗影门中的武功。”
众弟子一下子喧哗起来。
只是辛予又接着说：“因为她偷学的，只是辛某在下的剑术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偷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