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姑姑回来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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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大厅内的三人，皆是愕然的。
敖寸心僵直着身子，愣愣的保持着她推到花瓶后的姿势，身前的地面，锋利的瓷片碎了满地。
在她对面，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女孩儿，皆是六七岁的可人年纪，稍小些的那个立于前方，向来飞扬的眸中似也有了些驱散不开的惊愕和无措。
在她身后女孩，呆呆的掩着唇——这是她的下意识所为，在于想要压制那无声的惊呼。睁的大大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她正慌乱地看着身前的妹妹。
她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但这不妨碍她看见，妹妹正伸手捂着右眼，而那片刺目的鲜红，正顺着她的小臂，一点点浸透了鹅黄色的衣料，然后一滴一滴……砸向地面。
她本该带着身后的姐姐躲开，她的行动力一向是最好的不是吗？
她们都这么以为，就连那本不在现场的、她们的父亲、她的丈夫，都是这么以为的。
故而当杨戬辞别了孙悟空师兄弟、带着梅山兄弟和许久未见的哪吒回到杨府的那一刻，他眼中那一瞬的惊痛与无措，竟与此时的她们别无二致。
许是见到了父亲，杨遥初身后，小玉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决堤，她顾不得拭去那满面的泪痕，冲到妹妹身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看看妹妹的伤势，却始终……拿不下那只掩着伤势的手。
仅剩的一只眼中，方才的情绪已经退散。显然，随着姐姐的哭声，杨遥初已经回过了神，小玉却僵住了动作。
她看见，见到了自己满脸的泪痕，妹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她在笑。小玉知道这绝不是她刻意的，而是完全出于千百遍的行动之后、早已烂熟于心的下意识动作，这是她在给她的一个安抚的笑。
小玉感受到了按于肩上那双大手的热度，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爹……”小玉回过头，睁着茫然的泪眼，向他求助。
杨戬未曾回答，蹲下（河蟹）身，与面前的孩子那仅剩下的一只眼平视。他伸手，想要将那遮掩的小手拿下，对面的孩子却似跟他较上了劲，闪躲着神色，遮的愈发严实。指缝间不断溢出的血色衬的那细嫩的指节和手腕，愈发苍白脆弱，他不敢再用力，怕她伤了自己。
杨戬看得见女儿眼中的拒绝和担忧，暗暗握拳，视线已有些模糊。
“你不能永远不治疗。”
女孩微愣，那手似是松了些力道。
“孩子，我是你爹。现在，我只想看看我女儿的伤势。”
身形微震，杨遥初抿了抿唇，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父亲，眸中似有焦急的请求——我回绝不了您，但至少……能不能别让姐姐看见？她会吓坏的。
身形微顿，杨戬低眉，看了看几乎瘫靠在怀中的大女儿，却意外的发现，她同样哀求地望着自己。
“她是你姐姐。”他摇头。
她皱眉，遮面的那只手，却终是缓缓落下。
他们都听到了四周那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是一片瓷器的碎片，并不算大，刚好足够……完全横亘进了女孩的眼窝。锋利的边缘将上下的眼皮都完全切开，深深嵌入了眼球之中，血肉模糊。
他们都不太懂医术，他们却都知道，这只眼……是真的彻底废了。
怀中的大女儿身子颤抖着，杨戬知道她在压抑自己不要惊呼、更不能痛哭出声，却终是不能阻止自己再次决堤的泪水。只有他感觉得到，女孩的身躯已经彻底失去了力量，靠着他的支撑，这才没有瘫倒在地。
便是他，也几欲晕厥。
他伸手，将这素来倔强的小女儿也揽入怀中，当着众人的面，又是这般彻底弱势的局面，她似乎有些下意识的抗拒，却只片刻，便安静了下来，由他抱着她们，起身离开。
“去华山，请三妹带宝莲灯来。”
“去昆仑，请我师傅。”
这是那天杨遥初听到的，父亲在大厅中说的最后两句话，记不得是对梅山哪两位叔叔说的了，她只记得，她最后看了眼厅内，那淡蓝色的身影，僵直地站在那里。
那一天，杨遥初印象中的头一次，爹完全忽视了她，一眼也未看、一语也未说。
这一次，却再没有人去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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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杨婵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狐妹时，是她跪在自己面前，哭着哀求自己去救五哥的那次。她没有答应，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现实的脚步，阻不住那傻姑娘的一片痴心。所以，当她再一次见到狐妹，她已没有了气息。
她还是违背了誓约，将劈天神掌交给了五哥，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为自己的丈夫挡下了宝莲灯与金箍棒的致命一击。
可杨婵就是知道，狐妹爱的死心塌地、爱的无怨无悔，尽管不值得，但当她最后躺在丈夫怀中时，她的最后一个表情，却定格在了那一抹淡笑之中。
这是这个痴情善良的女孩最后的音容样貌，她始终铭记于心，挥之不去。
杨婵记得，那时尚不知事的小玉靠在死去的父母身边好奇地看着她的模样……她还不知，她的父母已去。
杨婵记得，她颤抖着手，将那刚刚出生、尚不能变成人形的小狐狸抱在怀中，小家伙却似知道她的心情一般，轻轻舔去了她面上悔恨的泪水。
杨婵记得，这孩子闯祸后嬉皮笑脸地赖在自己身边，讨好地唤着自己姑姑，让她帮着去劝劝爹爹的模样。
杨婵记得，那双眼睛，多么灵动。
如果，那时她能坚定一点，把她们留在了华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卧榻之前的玉鼎真人，表达的方式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他紧紧抱着孩子的身躯，哭的昏天黑地，直哭的他怀里的孩子抽搐着嘴角反抗道：师祖我还没翘辫子呢！
玉鼎真人慌忙地连“呸”三声。
“什么鬼话！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
话未毕，又是泪眼婆娑，大哭着：“我可怜的徒孙啊！”
再看殿上众人，皆是面色凝重，目含不忍。
四公主方才也到了，惊愕的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的逃避着不敢对上大家的视线，杨婵叹了口气，让她先去陪陪嫂子。
反观众人，最为淡定的，却反而是那个身为当事人的孩子。伤口已做了处理，拔出了瓷片，清理了没入深处的锋利残渣，包好了伤口，新的血迹却是透过白色的纱布隐隐又浸透了出来。
那……该是很疼的吧。
可从头到尾，他们却是从未听那孩子痛呼过一声。
此刻的她，用那仅剩的另一只眼翻着白眼，望着这满屋子人的反应，表现得相当无语，好似……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根本没把这点伤痛当一回事。
“有什么差别？又不是真完全看不见了。”
实际上，她确实是这么觉得的，对她自己来说。
杨婵不信她不知道自己这只眼以后是彻底废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实际上早在那碎片刺进她眼中的那一刻，她就该知道这个无可挽回的事实了。
所以她最开始也有那么一瞬的惊愕与无措，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所以她倔强的不愿意让她的亲人们见到她的伤势，因为她在乎她的家人、因为她心里的傲气……毕竟她是二哥带大的、毕竟她这么像二哥。
她看向身边的哥哥，他们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痛与悔恨。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年，他说‘等孩子长大了，就送她们回来陪你’，她依依不舍地将这两个孩子交给自己的哥哥，并拉着哥哥的手，要他保证：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们！
当初的杨戬或许没能想到这点，但当初的杨婵却清楚地知道，孩子们长大了，又怎么会愿意再离开自己的家？他们又怎么舍得强迫这两个孩子？
故而，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杨府的生活或许并不是全然如意，可这里……终归是她们的家。
她回头看了眼哥哥，只见对方一愣，下一秒，袖中的拳似已握紧。闭了闭眼，杨婵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移步至榻前坐下，伸手轻抚了抚两个女孩。
“和姑姑回华山吧。”
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她第一次……提起了当初的这个诺言。
扒在床头的小玉一愣，显然没能反应过来。塌上的孩子却诧异地瞪大了她仅剩的那只眼，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父亲，却见他别过了眼，沉默不语。
杨遥初哑然，似是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口，却是头一次低下了头……不知如何开口。
“姑姑回来住吧。”
良久，沉默终被打破。
他们皆是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女孩已重新抬起了头，笑着看着他们，独目中闪烁着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杨府，姑姑本就姓杨，姑姑……回来吧。”
心中大震，杨婵回过头，看着同向同样愣然的哥哥，相顾……无言。
诸多波折，当这一天的闹剧终归还是有结束的时候。杨婵知道，那天晚上，哥哥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孩子们的身边。他低声咏唱着儿时的那首歌，哄着孩子们入眠。
远处有座山，
山上有棵树，
树下有个茅草屋，
天上有多云，
慢慢散成雾，
地上的风在追逐，
远处有座山，
山上有棵树，
一家人在屋里住，
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
幸福……么？
她静立于院中，视线一点点模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姑姑回来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