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毒咒 她有过两个 ...
-
她有过两个家，现在与曾经。
初时的山峦、山洞、山石，是她对万窟山最直观的记忆。
曾经的她还不姓杨，曾经的她还只是一只名为小玉的小狐狸。
意识朦胧间，她似乎回到了某个熟悉的怀抱。
“小玉，小玉，醒醒。”
似是有人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的温度温暖的让人想要流泪。
她嘟囔着往那怀抱中缩了缩，耳边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
她睁开眼，女子倚在床头抱着她，温柔的笑颜映入眼帘。
“懒丫头，终于醒了？”女子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娘。”她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
“一会儿你爹该回来了，先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嗯。”她点头答应，却并未起身，视线移至母亲隆起的小腹上，笑着将脑袋凑了上去，“娘，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什么时候出生啊？”
“我们小玉也等不及了？”眸中的视线又添了几分幸福与喜悦，狐妹笑着搂过了女儿，“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都好！”靠在母亲怀里，她苦恼地嘟起了嘴，“弟弟像爹，妹妹像娘，都喜欢。”
“噗！”一瞬笑出了声，狐妹摇头抱怨道，“像他啊，那娘宁愿不生！”
“喂喂喂！我说狐妹啊，女儿面前你可给我留点面子吧！”
母女二人回过头，只见来人正一手拎着只活鸡一手拎着其余大包小包的食材，满脸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妻女。
“该说还是要说的，这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今后你若不以身作则，我自是不能让你带坏了我女儿！”狐妹挑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都过去了就别提了，我现在这不安分的吗？”看了眼女儿好奇的眼神，五哥心虚地低咳两声，扬了扬手中的活鸡，“你们马上起不？今天炖汤给你们补补。”
“起起起！我们马上起！”
眼见女儿眼前一亮的神色，二人皆是失笑。
其乐融融，天伦之乐，小玉曾听母亲说过，她从未想过，她和父亲竟还能有这一天，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夫妻恩爱，坐享天伦。
如今这千狐洞中的生活，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足矣，足矣。
曾经的小玉，读不懂母亲眼中的庆幸。
直至那一日……
那一日的天空飘着些阴云，父亲下山了，母亲抱着她靠在床头，轻声唱着儿歌，哄她入睡。
将睡将醒之际，一阵阵响动传来，她猛然惊醒，只觉得整座万窟山都晃动了起来。
“娘……我怕。”她惊恐地缩进母亲怀里，却未曾注意到，母亲眼中一瞬泛起的惊疑与忧虑。
母亲一愣，忙抱紧了她。
“小玉别怕，娘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
她却分明感受到了母亲的手在颤抖。
那一日，母亲设了个阵法将千狐洞护住，独自一人出门查看。
那一日，万窟山地动山摇。
她似是等了许久，惴惴不安中，阵法却自动失了效用。
她顾不上害怕，循着气味，冲了出去。
最终，在那乱石山上，找到了她的爹娘……以及刚出生的妹妹。
那一日的她，仍旧不太懂母亲看向父亲时的眼神，似是怒其不争的失望，又似舍之不下的无奈。
“五哥，名利之于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
“一千多年，没想到，我还是改变不了你心术不正的秉性。”
“罢了，罢了，左右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我都陪你。”
她听母亲如是说道。
“小玉，我的孩子，对不起。”
“如若你们有机会活下去，千万记住，不要恨。谁也没有对不起我们，爹娘只是……偿了自己的果报。”
母亲掌心的温度仍旧温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而后……直直坠下。
她眨了眨眼，如往常一般，顺势赖进母亲怀里。
死亡是什么意义，那时方才三岁的她自然不懂。
而后，那黄衣仙子带走了她和妹妹。
而后，当她看着那两座小小的土坡，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爹娘回不来了。
不久之后，她们见到了那今后疼爱了她们一生的玄色身影，那是她曾听爹娘提过的名字——杨戬。
他对她们说：别怕，今后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她们跟他回到了灌江口的杨府。
她们见到了那似在焦急等待的蓝衫女子。
一见她们，她便笑开了，万分欢喜地将她们抱在怀里。
她的怯懦，女子看出来了。
“杨戬你别吓着孩子！”她见她一手打掉了丈夫下意识向她们伸来的手，“小家伙定是认生了，你一大男人的，出去出去，今晚我陪着她们就好。”
她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千狐洞中的往昔自脑中一遍遍地回响，却在最后，她一点点感受着母亲原本温暖的怀抱慢慢变冷。
下意识地，她抱紧了面前的女子。
抱着她的身形明显一顿。
“可怜的孩子，这是想爹娘了吧？不怕不怕，今后这就是你们家，我们就是你们的爹娘。”
发顶似有一只手在轻抚，她抬头，泪眼中隐约见那玄衣男子正对她笑着，眸中溢满了疼惜。
“别怕，也不用逼着自己接纳我们，心里难受就大声哭出来，这里永远都会是你们的家，我们一直都会在。”
一语道破了她心中压抑的情绪，他温言安慰道。
趴在女子肩头，她终于还是大哭出声。却不可否认，她的心，定了。
她本以为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缓解和适应……
她愕然看着那前不久温言细语哄着她们入睡的女子，看着她粗鲁地抱起自己和妹妹，感受着她突如其来的怒气。
她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沉默着不敢出声。
直至她将她们抛下，她这才回过了神来，心头方才寻到的那点宽慰，荡然无存。
望着那毫不犹豫驾云远去的身形，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妹妹，她清楚的知道此刻自己的泪水早已没了任何意义，可她仍旧控制不住。
不久后，他还是找到了她们。
失而复得，他将她们紧紧搂进怀中，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爹。”
“……娘。”
她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就当是她做错了什么吧。
她伸手拉住了他们的手。
她面色一变，仿若触碰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他却猛然一愣，回头看着自己的眸中却无甚惊喜，反倒盛满了疼惜与歉意。
她们随了他的姓，杨玉儿，杨遥初。
他会在她们蹒跚学步之时小心翼翼地跟在她们身后，在她们将要跌倒时搀扶一把；
他会在夜深人静之际蹑手蹑脚地来到她们的房间，替她们拉好那被踢开的被角；
他会在她们偶然摔倒之后紧张地将她们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为她们上药，并轻声安慰；
他手把着手教她们腾云、教她们变化、带她们修行，她却总也学不会。
他却从未嫌弃，只慈爱地揉着她的脑袋，告诉她不用着急。
然而他们却总有吵不完的架，她渐渐意识到，矛盾的源头，是她和妹妹。
她下意识想要融入，甚至将自己的全部封闭在了这个家中，愈发焦急、也愈发自卑。
他显然看出来了，他带她们祭拜了杨家的祖坟。
他对她说，不要害怕这个世界，他们跟你没什么不同。
她们是爹爹收养的小狐狸。
她们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爹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投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看似近在咫尺，却教她扑了个空。
她一愣，再抬头，眼前的景物快速扭曲、坍塌，直至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身体似被泡在冰冷的水中一般，冻到几乎失去知觉，竟是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慌了，她不愿去想心中那莫名的绝望从何而来，想要唤回他们，一张口，却被呛了满口的水。
小玉猛然惊醒。
伸手抚上胸口，那把将她死死钉在石壁上的匕首还在，伤口泡在水中，似已没了痛觉。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水位已涨至脖颈，最后一点狭小的空间中，空气似已不剩多少，可她还是没能逃出去。
意识朦胧间，她已顾不上疼、顾不上怕，心中的平静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却仍有一丝希冀。
爹，你还能再找到我吗？我想你们了。
任由那水位漫过了口鼻、漫进了鼻腔，她无能为力，只得任由那意识再一次离自己渐渐远去。
“快来帮忙！在这里！”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似是听见水下传来了焦急的催促。
**********************************************
乌蒙山，正是幽姬的丈夫，当年那虎妖的老巢。
辛巳曾言，湖泊和四海的水域范围之大、生灵之多，此事早已人尽皆知，若真如此，反倒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故而，以草头神和辛巳曾经统治的江北一带妖族为首，东海水军几乎搜遍了所有山峦。
最终，在乌蒙山下，当年他们亲自指挥挖掘引流弱水的地下暗渠之中，他们找到了那已浑身冰凉的孩子。
她快死了，可她还没死。
幽姬临死前那怨毒的定论，他们终是懂了。
匕首从胸口坏死的血肉中拔出，其上幽绿色的毒气几乎肉眼可见，闻不得、碰不得。
“是尸毒。”
愁眉不展之际，辛巳盯着那匕首良久，终是沉下了脸色。
“上古洪荒时期便被明令禁止的妖族禁术，以胎死腹中的婴孩尸体炼出的尸毒，而这把匕首上的毒素……”他顿了顿，“是毒蛇卵。”
“你说那蛇女用她自己的孩子……”最先反应过来的玉鼎真人一愣，惊叫道。
“那这……这……”话未毕，玉鼎真人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只得擦着早已模糊了的眼眶，一遍遍哀叹着‘造孽啊造孽’。
“师傅？”杨戬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师傅，“你是说小玉她……”
“毒蛇之卵本就剧毒，母体怀着怨恨，以亲子炼药，是毒亦是咒，大罗金仙亦无法抵抗。而如今幽姬已死……”莫说救活，怕是连魂魄都难以转世，最终只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剩下的话，辛巳未曾言明。
未曾关注因自己一言而灰败了面色的众人，他沉着脸色，回头看了眼人群中那玄衣男子，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人藏在袖中的拳怕是早已紧握至颤抖。
一声叹息，他终是不语。
未出生的胎儿确实无辜，可他的父母却绝非善类，就算那孩子真的活下来了，又能如何呢？那个身为母亲的存在，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早在当年，他便提醒过，此等亡命之徒，诛一人则必诛九族，这种事，最是心软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毒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