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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其母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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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段荞携着兰英来到码头之时,那里已经站了几位女客,一名姜家家兵拿着衣裳从头比到脚,从肩膀比到腰身,嘻嘻哈哈还在调笑。女客们又气又急,但丈夫、儿子都被人制住,只得含羞任凭那家兵动手动脚。
郑途已知自己犯下了大错,只得从别处弥补。李大临死之前交待,他确实放足了迷药,杨廉绝无可能自行清醒过来,定是有人暗中助他。杨廉不过一介孤王,谁会冒死前去救他呢?
抓不到大鱼,抓些小鱼小虾也是好的。
郑途抱刀站在树荫下,一眼就盯上了段荞。这样美貌端庄的小娘子,只带一丫鬟、一老仆出现在此处,实在惹人生疑。郑途向拿着衣裙的家兵使了个颜色,家兵会意,当即摇摇晃晃走到段荞身边,刻意摆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小娘子,你昨天穿的不是这件吧?”
段夫子眼皮一颤,不敢去看那人手中的衣裙,强硬地说:“你这厮,好生无礼……”
“无礼?”家兵把衣裙放在鼻下轻嗅,“我闻着,你家小姐的体香,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小娘子你莫怕,近前来让哥哥我再仔细闻闻?”说着,家兵出手如电,一下钳住了段荞的肩膀,将她生生扯到面前。
郑途紧盯着在客栈大堂里若无其事喝茶的杨廉,见他翘着二郎腿如看热闹一般毫不在意,心里打鼓,莫非他猜错了?
兰英弯腰前冲,一头顶到家兵的肚子上,口中嚷着:“放开你的狗爪子!”
段荞不由被那人拽倒在地上,家兵吃了痛越发生气,一手高举抻起她的右臂,一脚却碾着她撑在地上的左手,骂道:“什么玩意!”他捏着段荞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问道:“衣服是不是你的?要是不说,我就剥下你现在的衣服,亲自帮你穿上试试。”
家兵已经做得太过了,郑途看着围观之人愤怒的神色,正想赶过去打圆场,却发现杨廉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看向那边,是个跃跃欲起的动作,而杨廉身旁名叫方圆的小厮,正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郑途脚下不停,顷刻到了段荞身边,却不是去解围,而是去威胁。他“刷”的一声亮出刀来,虚虚落在段荞颈部,温和地说:“小娘子,你莫怕,说说实话,谁也害不了你,谁也帮不了你,你昨天晚上去哪了?谁叫你去的?”
郑途连珠炮一般问出了数个问题,压根就没想让这女子回答,他自顾自说着,眼角悄悄瞥向杨廉,见他果然按耐不住往这边走来,心中不由得意一笑——果然被自己猜中了,这小娘子和安思王有勾结,可以够姜家审上几天几夜了!
他心中一松,手上却用了力气,刀刃在段荞雪白的颈部留下一丝红痕。在郑途眼中,她与安思王暗中勾结,已经是个活死人,有意想要折磨杨廉一番,于是刀一扬一落,好似下一刻就要砍断段荞的胳膊。
可惜事与愿违,断了胳膊的不是段荞,而是他自己!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郑途捧着自己的断臂嚎啕大哭,满地打滚,姜家人才纷纷亮出兵器,围在郑途身边,其中一人大吼道:“安思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砍郑大人!”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眼神却不好,我砍的人,你问谁呢?”一个忍俊不禁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在码头上吵吵闹闹之时,岸边不知何时并排停靠了五艘小船,说话之人站在一艘小船上,单手把玩着一把弧形弯刀。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最后居然是段夫子犹犹豫豫地开口了:“你可是……可是梁管家?”
梁管家穿着一件褐色圆领长衫,系着一条白玉腰带,圆脸短须,弯眉眯眼,看起来像邻家阿伯一般和蔼可亲。他纵身一跃便落到段夫子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段先生,好久不见啊!”
段夫子愣了一会儿,眼睛飘到梁管家身后——十几个身着劲装的青年男子从小船上显露出身影来。他心里打了一个突,低声问道:“可是祝大人派你来接我们?”
“正是。”梁管家在说话的功夫,已将挟持段荞的家兵推出了几丈远,他亲自弯腰扶起了段荞,“姑娘,没事吧?”
段荞只扫了梁管家一眼,便缩回身,声如蚊呐地说了一声“多谢”。
她是见过梁管家的。在上一世,一排一排的祝氏族人跪在刑场上,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刑讯折磨,每个人都是无声无息地低着头,只有梁管家,他被左右四个狱卒按倒在地上,仍然奋力挣扎哀嚎,只是少了一根舌头,没人能听清他在吼些什么。他的头被砍掉后,继承了主人的遗志,滚了很远很远,一直滚到段荞脚下——梁管家的双眼睁得很大,眼球几乎要脱框而出。
这颗形容可怖的头颅,现在安安稳稳地长在梁管家的脖子上,好似一场鲜活的噩梦。
郑途的手下飞快在他肩膀各处点穴止血,郑途倒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他倚靠着手下站起身来,厉声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梅州撒野!”
梁管家仔细看着段荞,确定她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惊吓,整个人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淡定。他心中略略称奇,面上却温和有礼,将段荞交到段夫子手中之后,梁管家转过头来,脸上带笑:“我是什么人?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对弱女子动刀枪,又是什么道理?”
郑途还真怕他不问来历,当即朗声道:“我是姜指挥使旗下一名千户,姓郑名途,这位好汉,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抓这个女子自是因为她犯了法……”
梁管家一拂袖,郑途立刻后退半步,跪倒在地上,“早就听说姜家在梅州甚是猖狂,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姜正手下就养着你们这般废物吗?我看他在梅州待得太久,已经忘记自己不过是天子足下一只走狗,吠得太响,实在惹人厌烦!”
郑途听完这话,立刻与周围的姜家家兵交换了目光,他实在猜不透来者是谁,但听这人的口气,似乎不把姜正放在眼里,难道他真惹上了什么大人物吗?
梁管家微微一笑,继续说:“姜家如今占梅为王,挤得安思王都靠边站,真是有能耐啊!”
这话说得诛心,听得郑途满头大汗,他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当即一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梁管家听了也只是笑,并不报名讳,反而温声对段荞道:“姑娘,随我上船吧,老爷已经在丹京等着你了。”
段夫子连连点头,激动地说:“梁管家,你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父亲……他在等我吗?”段荞的话一出口,段夫子和梁管家齐齐变色。
梁管家是知道内情的,他瞪着段夫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向段荞说明她的真实身份,这本是祝闻道安排好的一节,没想到段夫子这样沉不住气,把秘密一股脑都告诉了段荞,他只好顺坡下驴改口道:“老爷对小姐是日盼夜盼,若不是老夫人近日生病,老爷都要亲自来接小姐回家了。”
段荞听了微微颔首:“劳父亲挂心了。”
她这样一派淡然,倒是让梁管家心里犯了嘀咕,他以为会接到一位柔柔弱弱的乡下丫头,可眼前这位他真是看不透。
废话不多说,梁管家亲自躬身引着段荞三人往船上走,半路却忽然插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正是杨廉,他对梁管家和周围的护卫视而不见,快步靠近了段荞,低头凑近她耳边问:“你去哪里?”
段荞抬手阻止梁管家上前,同样低声说:“去丹京。”
杨廉怅然一点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若是你孤身一人,我定要带你回去。”
二人纠缠的孽缘再次滋生在他的一念之间,历经两世也不曾变化,饶是段荞自认为心冷似铁,此刻也微微动容——杨廉他,筹谋娶姜朱是真,恋慕自己也是真,他如此坦坦荡荡,竟让段荞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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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夫子,你以前在信里描述的段荞,与我今日所见之段荞……”梁管家斟酌着字句,“很不一样啊!”信里的段荞,是被段夫子养在梅州的一名小家碧玉,不识字、没见识,性子柔顺、听话老实。而现实中的段荞,连梁管家捉摸不透,但很明显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将这样一个变数引入局中,不知是福是祸。
段夫子臊眉耷眼地立在一旁,微弱地替自己辩解:“阿荞她……她长大了,性子自然也变了……女大十八变。”
梁管家摇着头,命人备纸笔磨墨,当即写了一封信给祝太尉——段荞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那布下的套路也该换一换了。
另一头,兰英抱着披风侍立在段荞身边,悄声说:“小姐,这些人穿得比咱们都好,你亲爹肯定很有钱吧?”
“有钱,有权。”段荞简短地回答。
兰英幸福得抱紧了自己,“那小姐,你去丹京是当千金大小姐享清福了?我也可以当穿金戴银的大丫鬟了?”
“享清福?那倒未必……”段荞一句讥讽脱口而出,却像感受到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吓得偷听的梁管家心跳加速。
“梁管家,风这样大,鸽子找得到家吗?”段荞若有所指地笑问。
“这……这……”梁管家空有一身武力,此刻却舌头打结,这个段荞怎么这样古怪呢?性子简直是和凌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旦想通了这一点,梁管家自认为为所有疑问找到了源头,心不慌了,舌头也抻直了:“接到小姐是件大喜事,我提前给老爷报个喜。”
有凌蓉这样的亲娘,哪怕段荞飞天走地,也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