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原地》蜀中高琴

1、朦胧的情愫 今

　　今天的单净严看起来神采奕奕，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镶边眼睛，如此正式的着装对于一向是一身运动服的他来说，实属难得。即便是和他同窗六年的我也是眼睛一亮，站在长亭公园的长廊上，原本阴沉的脸还是被他温和的笑容感化了，嘴里却还是没有好气。

　　“不是吧你！大早地约我出来就是像让我看看你西装革履的怪样啊？”

　　“哪是啊，不过几天没见，你大小姐的脾气却大了不少啊。”净严一脸的无辜样，我也知道，这六年的同学下来，在他面前早就学会了口无遮拦，对他的冷嘲热讽更是刀枪不入了，不过考虑到今天下午还有个重要的面试，不该跟他耗磨太久，耽误了准备的时间。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好吧，那你说正事吧。”

　　对于我的浅尝辄止，净严还是讶议，但脸色开始沉静了下来。他走到我身边，却没有坐下来，伸手抚了抚我的头。

　　“丫头，我被京华公司录用了。下个月就要去报到。”

　　“啊，是么！”我惊跳起来，可不是，京华公司可是我们这届毕业生的理想殿堂啊，原本他是可以考研的，可是因为家里的生意出了点意外，他父亲资金周转不灵。净严是这样自尊的一个人，自然不愿轻易向别人低头的，连我试图让我父母资助他的想法还没盘算就被他强行扼杀在摇篮之中了，他郑重其事地跟我说：“夏欣然，你要是觉得我要靠别人资助才能活下去，那你就枉费了这些年我们的交情。”而今，他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除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他自己的前途也是无可限量的。我由衷地为他高兴的。

　　“单净严，好样的！”我站在座椅上，和他来了个紧紧的拥抱，这突来的袭击把他都被吓愣，连我自己都觉有失体统，就赶紧放开了，脸上却是一阵一阵地热。

　　倒还是他先镇定下来，为我解嘲：“嘿，你可也有卸下包袱，天真无邪的一面……”

　　“还没告诉你呢，他们让我去北京的分公司先做两年，然后再调回到杭州来。”

　　“啊……今天可都25号了，那你不是得赶紧打点行李来着。”我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单净严走了，而且是北京那么远，那我不是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也没有什么行李啦，人过去不就结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换个宿舍，大包小包地丢成山，累得我半死不活。”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作为单净严的铁杆朋友这么多年，怎么说在他临走之前也应该帮他准备些生活必需品。明天有毕业晚会不可不去，后天寝室聚餐，大后天……“哎呀，接下来几天我的行程都已经排得密密麻麻了，就今天吧，走吧走吧。”

　　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拉起他就往商场走去。我只是觉得，和单净严呆在一起时间是在是屈指可数了。想想，日后天各一方，彼此在自己的环境下打拼，也许友谊还在这份默契却未必有了；更何况就单净严这副尊容，或者过不了多久，就交上了爱得死去活来的女朋友，然后结婚生子，那就更糟糕，见他一面难于上青天了……

　　越想就越觉得悲切，不知不觉竟是泪眼朦胧了。单净严注意到了吧，原本被我拉着的手，紧紧地反拽住我的，轻轻地说：“傻瓜，咱们之间不用这样生离死别状吧，一有假期我就会来看你的。再说，我不还回来的，两年时间是很快的。我们大学四年还不就转眼之间嘛。”

　　“可是大学四年，我们不会成家，不会有孩子。工作在社会上，也许你很快就娶妻生子了呢，那你就再也没有精力兼顾到我这个遥远的朋友了。”

　　大学四年，我过得实在是有些混混噩噩，成绩平平，一无建树。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连一份叫人刻骨铭心的初恋也不过是个难圆梦，成为永久的遗憾遗留在了厚厚的日记本上。唯有这个单净严，似乎总会对我不理不弃，点缀了我孤寂的大学生涯。和他的友谊，对他的依赖，就是我前半生自己创造的最大财富了。

　　单净严性格不算开朗，但却为人和蔼，并且看起来七耍八艺都还能够接上几招，人缘自然也就好了起来。大学四年，单净严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享受了几番浪漫，却总是鬼使神差地短暂，我也曾正儿八经地拉住单净严谈过心，怎么看他也不像个三心二意的人，却怎地就是碰不到对头的人呢。

　　每每谈及感情，单净严就是面色一沉，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我就只好作罢。就是这一点也叫我受挫，难不成我还不够格跟他分享心事来着？

　　去年的夏天，单净严竟瞒着我和我的闺中密友周晴晴谈起来恋爱，可是一周后被我发现，被我发现一周后竟又分手了。

　　两周内我爆炸了两次，作为对我的精神损失补尝，单净严请我吃了三顿肯德基；可是我为了抚慰周晴晴脆弱的心灵，整整陪她流了一个星期的眼泪，外加一次必胜客。

　　每天都习惯了浑浑噩噩地过，我很少会费点神去仔细地琢磨一下生活的现状；这一次，我却下定了决心要替单净严好好地思量一番。原以为我对生活是这样随意，可是这样看来，单净严比我更随意，在这点上我自认无权批评他，但是他连感情这么严肃的事情也是这么无所谓却是让我痛心疾首的。

　　我决心要拿出十二分的威严，好好地教育教育单净严，不敢让他痛改前非，但至少也要反省三天三夜。敢想就敢做，我拨通了单净严的手机:

　　“单净严，你给我出来，马上，上岛见！”

　　当我花了十分钟到上岛门口，单净严已经站在门口乖乖地侯着了，这给了我无比的信心。
　　午后的阳光很烈，街上的人更是寥寥，这样的天气里谁会花份闲情出来呢。待我站定，早已经是满头大汗。走进了才发现，他的眼神里满是看傻瓜的神情，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心里却开始发虚了。

　　“……和周晴晴的开始的确是我的不对，因为自私而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甚至于吝于付出，这是可耻的行为吧。”

　　讲到这里，单净严停顿了下，随意抬头望了我一眼，我没有抬头，目光一直聚焦在他不断磨娑茶杯的双手，可是眼角的余光分明也吸收到了来自他目光中的热量。这一刻他这样宁静而坦然，我的泪水真能产生日此奇妙的效用的话，刚才的窘迫已经全然不在了。

　　“欣然你有真心的爱过吗？这么多年来，就没有遇到让你怦然心动的面孔？”单净严直逼我的眼睛，让我无处遁逃。可是我从来都是这样擅长于隐藏自己的，这一点我自认比他强得多，使劲地摇了摇头：“没有吧，谁知道呢，我总是过得这样糊涂。就算某一天真的遇到过，也因为我的粗心大意而错过了。

　　最要命的是，”连脑子也开始真的迷茫起来了，“最要命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牵肠挂肚，什么样的感觉才是爱的征兆。”

　　“那可真是糟糕，丫头。”单净严颇是同情地应和到，“以你这样的状态，我对爱你的人深表同情和沉痛哀……”没等他说完，冷不防脑门已遭了我一计。

　　“与前一番我发表的忏悔一样，这句话也是同样严肃的。欣然，我是说真的，你不能再这样了，真的会伤人伤己的。虽然说感情的事讲求缘分，不瞪对偏生出些痴男怨女也是常事，可是如果你把摆在面前的两情相乐给硬生生错过了，只够自己留些遗憾和痛苦，那就是制造悲剧了。这样的你比花心的我更糟糕，你知道吗？”

　　“是吗？我活得有这么糊涂吗？”每次我都问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个问题的累积，最终会沉淀出什么？一块块硬生生的胆结石，兴许火化后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子？

　　那一次冗长、沉闷而没有结果的谈判结束后，我和单净严的关系也沉睡了好长一段日子。见了面匆匆打个招呼便呼啸而去，不见面就更不可能打电话问候一声了。管我怎么在心肚里骂他，可恶的单净严依旧是不动声色。

　　以前每每有事，总会是他先兴冲冲跑来跟我报告，然后我就顺便把自己的情况也报告一通，最后报告变成了埋怨，演化成怒骂，我想，在单净严面前我是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我只是恼怒为什么他就可以这样冷静地帮我分析下，也可以这样淡然地面对一些足以让我手舞足蹈的生活琐事。

　　终于，周晴晴的笑容又开始一天天绽放、绽放开来，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在阳光的映射下娇艳欲滴，连我一不小心都会入了神地盯她老半天。

　　她开朗了，那么多应酬，我自然也就清闲了下来，可是单净严对于我的落寞还是无动于衷，我只好不得不强行压制住冲到他身边告诉他“周晴晴雨过天晴了”的盛大喜事。

　　一月份的一台文艺演出上看到他和我们年纪的大帅哥组成四人合唱，与帅哥为伍居然也没有被他们的光芒所掩盖，我才发现这个单净严似乎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逊色。

　　三月份在系干部会议上遇到过他，当时他坐在最前排，我是最后一个到，挨在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差点没被挤到门外。他边上围着几张健谈的嘴巴，俗话说，一个女人顶无百只鸭子，他被千把只鸭子围着，早就应接不暇，自然会忘记我的存在了。

　　六月的天空开始变得蔚蓝蔚蓝，每天都有什么喜事似的，阳光也一天天耀眼起来，为毕业前的忙碌和伤感气氛平添了几分热烈。

　　我却还像个梦游人，每天在学校图书馆和浙江图书馆之间荡悠荡悠，并不愿花一分气力在工作上。一想到逍遥游的末日即将来到，我慌张得恨不能把一分拆成十分来享受，怎舍得放弃大把大把的黄金时段在盲目的寻找上?在迥然相异的方向上行走，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和单净严是不是走在了两天平行线上。

　　眼看七月就要来到，不能再和单净严一般见识了，经过一晚上的反复沉思，扪心发问，嘟喃自语，我还是决定要抓紧这最后的光阴找他出去溜达一把，给他放放松，解解压。任督二脉自通后，我等不及天亮，拿起手机就拨了久违的号码。

　　“喂？……”电话里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是我啊，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一阵怒号之后便短音了。

　　我的心却受到了极大伤害，原来我们之间的友谊就这么短浅吗，在我苦心经营的背后是单净严的漫不经心？那一夜，我蒙在被子里流泪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