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枕路

2、第二章

　　永安，永安，这座小镇像它的名字一般安静老旧，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它却永远像躺在画卷中的陈旧山水画一般。护城河的河水静静的淌，新的生命诞生，旧的逝去，就像这河水，看不到来处，也望不到去处。
　　水扑腾的声音，乔阳的身躯灵活得像鱼一样在水中穿梭，修长的手臂上有着匀称的肌理，伸长了手臂触到岸边的礁石，乔阳借力起身坐了上去，手随意地將湿漉漉的黑发往后一拂，夕阳的余晖下是少年青涩俊朗的脸庞，乔阳嘴一咧，望着不远处还在水中的少年，笑道“袁达，这次又是你输了。”
　　水中的少年喘着气，好不容易够到了礁石，也起身上了岸，水珠沿着他清秀的脸庞滑下，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弯成了月牙，“是啊，又得请你吃饭了。”
　　这话一出乔阳笑得更开心，用手巾胡乱擦干了身子，扔给袁达，袁达接过手巾仔细拭干了身上的水珠把岸上的T恤套上，回过头看乔阳还是光着膀子，不由眉头一皱，“乔阳，穿上衣服，要去街上吃饭呢。”
　　“有什么关系啊。”嘴上不满地抱怨着，乔阳还是把衣服套上了，搓了搓鼻子，“行了，可以走了吧。”

　　河堤边上有一个小馄饨铺，乔阳袁达还幼儿园的时候就开着，老板娘手艺精巧，一瓣馄饨皮筷子一转就叠出一个小巧的馄饨，开了十多年动作熟练便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一碗馄饨，配上自家熬的骨头汤底，是乔阳最爱的一道美味。
　　“老板，两碗馄饨。”袁达去点了馄饨，站在摊旁等馄饨做好。
　　乔阳走进店内环视四周，几张小桌都坐有了人，只好挑了人最少的一张坐下，这张桌子只有一个独自低头吃着馄饨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不紧不慢的吃着碗里的馄饨，乔阳挪开了板凳坐在他对面，少年白得晃眼，乔阳不禁好奇这么白的男生会长成怎样的眉眼，这样的视线望过去，不浓不淡的眉扬成好看的形状，笔直高挺的鼻梁上的肌肤接近透明，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乔阳的目光，抬起头狠狠瞪了乔阳一眼，眼睛犹如桃花瓣，眼神却充满了戾气，乔阳又吓又窘，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尴尬地摆弄起了自己的手。
　　这时袁达端起两碗馄饨走了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到乔阳面前“发什么愣呢，快吃。”
　　乔阳感激馄饨出现的正是时候，赶紧埋头吃起了馄饨。
　　袁达眼里含着笑意看着乔阳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这家伙真奇怪，平常明明话多得很，今天埋头光顾着吃也没多半句话，兴许真是饿坏了吧。乔阳心里却默默觉得这个时间真难熬，盼望着对面的陌生少年快点吃完就走，然而少年好像并没有很快结束的意思，乔阳不敢抬起头，余光看见少年碗边挑出了一堆葱花，拿着筷子的手干净纤细，还在慢条斯理地从碗里挑出葱花。眼看着自己的馄饨已经见了底，乔阳耐不住了，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袁达，“走啦，回家了。”说罢自己先站起身来。
　　端着碗正要喝汤汁的袁达愣了愣，赶紧放下碗，也随着站了起来。乔阳低着眼也没敢再望那个少年一眼，径直走出了店面。
　　“还去打球么”跟在身后走出店面的袁达问道。
　　“不去了，”乔阳想了想，“今天游泳太累了。”
　　袁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想乔阳今天真是奇怪。
　　于是，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十五岁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开着玩笑，偶尔推搡打闹，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妈？”乔阳推开家门，诧异地望着家里的一桌丰盛的饭菜，和桌前满脸堆着讨好的笑的老妈，这可不像她啊。乔阳掩上家门，一脸防备地走到餐桌前，乔阳妈却等不及了，从餐桌对面饶了一个大圈子走到乔阳跟前，捧着乔阳的的双手，“儿子啊！”，双眼热切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像在打量着一个自己满意的手作品。
　　乔阳只觉浑身充满了僵硬。
　　“儿子，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哦，原来是这回事，乔阳心想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考上了一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妈，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那可不一样，”乔阳妈笑着松开乔阳的手，“来，先给你老头子上柱香，让他也高兴高兴，老乔家读得去书的没几个，你算是给你老头子争光了啊”
　　乔阳听话地点上了一炷香，在父亲的遗像面前拜了拜，心里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对于父亲这个概念，乔阳是不太有的，自从记事来，就是老妈把自己拉扯带大的，看着遗像中这个与自己五官七八分相似的男人，乔阳在心中默念，爸，我会照顾好老妈的。
　　乔阳妈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的背影，十五岁的乔阳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青春期的身材虽然还是偏瘦，但也已经看得出高大挺括的骨架，将来一定是个硬朗的男人，和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乔阳洗了手回到饭桌前，虽然一碗馄饨已经将近饱腹，但是不好扫老妈的幸，仍是装作很饿的样子往碗里夹了鸡腿，鱼肉。乔阳妈也心情很好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狼吞虎咽。
　　“之前妈觉得你能考个二中就满足了，想不到我儿子也不赖。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多亏了小达的功劳，要是你不跟小达玩一块，跟着你那帮混子朋友，我看你啊二中也别想考上”
　　乔阳只嘴上附和着老妈的叨念，并不像其他青春期的孩子要去争执上那么几句。
　　“诶呀，还剩那么多菜，你多吃点啊！”
　　“吃不下了妈”乔阳皱着眉头。
　　“那行，你不用动了，我来收拾吧。”
　　乔阳仍默默收拾着碗筷到了洗碗池，开始洗起碗来。
　　乔阳妈一边将剩下的饭菜装进冰箱，一边念叨着“那么多菜，明天妈要值夜班，你让小达也到家里吃吧。”
　　乔阳笑道“剩饭还给别人吃。”
　　“诶呀，都熟惯了，小达不会介意的！”

　　乔阳洗完碗，回到房间，台灯下他打开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进的不是尖子班也是预料之中。乔阳贪玩，成绩一向平平，不是袁达在中考之前强制性为他补习了几个月，想必是肯定上不了一中的，看了几眼通知书，无非是学校每年的重点率的介绍，以及一堆考取名校的学长学姐的名字，乔阳也没多大兴趣，反正以后这里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合上录取通知书，乔阳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十四岁时的夏天。
　　“乔阳，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地方。”袁达坐在护城河边的草坪上对着乔阳说，亮晶晶的眼直视着前方。
　　乔阳若有所思地同样注视着前方。
　　是啊，永安镇太小了。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越远越好。”袁达侧过头，望着乔阳笑了，“乔阳，你也和我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
　　乔阳望着袁达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答应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啊”
　　袁达听到了回答，却没有转头回去的意思，仍是带着笑意凝视着乔阳的眼，乔阳觉得不自在了，别过头去，挠挠脑袋说道“今天的风挺舒服的。”
　　袁达却没理会他的话，说道“那好，从明天起我每晚去你家给你补习。”
　　“啊，饶了我吧.....”
　　“答应的，可不许反悔哦！”

　　那个暑假，乔阳是在书桌前度过的，袁达像个小老师一样天天坐在旁边监督着他。
　　砰砰砰的敲门声。
　　袁达不等乔阳反应，马上跳起来去开门。
　　“达哥，阳哥在吗？”门外一个比袁达还矮一个头的小男生问道，他长得又黑又小，小小年纪眼神却带有狡黠。
　　“他这个假期都没时间了，明年要中考了。”袁达说道。
　　“哎”小男生试图探头进去望一望，却被袁达整个人把门口堵住。
　　“好吧”小男生撇撇嘴，转身走了。
　　“谁啊？”袁达回到房间，乔阳抬头问道。
　　“老鼠。”袁达道，“估摸着应该找你出去玩的。”
　　乔阳听到玩字，开始心不在焉，眼前是题目，心里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袁达感受到了他的躁动，瞟了他一眼，说“别想了，你这个假期就给我好好看书。”说罢，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这可是你妈妈交给我的任务。”
　　乔阳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埋头做题。

　　那个假期后，乔阳从班级倒数变成了中等排名，再后来一直保持到了中考，勉强上了镇里最好的高中——一中的录取线。袁达也不出意料地考进了一中的重点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