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9、【09】偶遇的缘分 江山从

　　江山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在街上和周鹏飞偶遇。
　　中国那么多人，尤其是北京，他连单位同事都没遇见过，更遑论周鹏飞了。但是周鹏飞仿佛是个跟踪狂，竟然短短半个月又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尤其是还在这么重要的一天。
　　这次他倒是误会周鹏飞了，人家只是缺衣服穿了，来国贸这边买换季的衣服，没有暗中追踪。
　　江山和卖房的那位中年女士坐在一家咖啡厅签约，毫无障碍地看到周鹏飞一边看手机一边从他眼前走过去。
　　他下意识就扭头追着看，一直看到周鹏飞拐弯消失。
　　房产中介还善解人意地问：“江老师看到熟人啦？”
　　“没有，可能看错了。”
　　“哦。”
　　房屋买卖合同很复杂，尤其是四合院中间拆分开来卖的这种，一份一份的各种地方都需要按手印。加之江山和卖家都很谨慎，每一处都仔细看过才会按手印或者签字，中介跟他们已经在这个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全部弄完。
　　周鹏飞买好衣服，又买了一双鞋，从商场另一部电梯下来，这次终于看到了江山。他倒是没有江山那么惊讶，只觉得遇到就是缘分，而且他并不排斥和江山的缘分，甚至让他有一种在他乡吃到老家菜的欣然。在玻璃的影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形象，还算过得去，他便自信满满地昂首走进了咖啡厅，坐到了江山那一桌，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江山一瞬间就脸红了，也不知道尴尬而引起的心跳过快还是觉得今天的周鹏飞看起来有点儿不一样，总之他自己都能听见心鼓擂动。
　　那阅人无数的房产中介立刻在周鹏飞身上扫射一圈，看出对方的身价，笑着问：“江老师，这是你朋友啊？是不是刚才看到那位，也没看错人嘛！这位，也考虑买房子吗？”
　　江山立刻打断了中介，“他不缺房子。”
　　中介拿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殷勤地说：“那也可以找我置换或者出手，我手头什么客户都有的。”
　　周鹏飞原本不想加的，但是觉得自己应该给江山面子，于是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他一边加中介微信一边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文件，立刻意识到了江山这是在签买房合同，顿时来了兴趣，他在一堆文件中挑出了户型图，江山不想给他看，便立刻要去抢。周鹏飞相当灵活，立刻躲开了江山的手，微微举高那户型图，边看边说：“两层啊，不错。”
　　他越是这么说，江山越觉得窘迫。虽然他买的这个房子没有小到只有人家厕所那么大，但是和周鹏飞名下随便一处房产比，都太微不足道了。
　　“四合院儿？”
　　“嗯。你放下。”江山的不高兴已经让卖家和中介都有些警觉了，生怕这单被搅和黄了。中年阿姨对周鹏飞不悦地看过去，眉头一皱，就夹出了粉底印子。
　　“是了，以前我说买个四合院和你住，天天去后海玩儿。你肯定不会忘。”
　　这么私密的事被他这样大刺刺的说出来，虽然江山知道周鹏飞是故意臊他的，可还是气得呼哧呼哧地想要把合同撕了扔他脸上。
　　周鹏飞仿佛会读心术，立刻看穿了江山的想法。
　　他放下图纸，忽然用低沉平静不带一丝挑衅的语气说，“真好，我还以为，我们小时候说的那些，一件都实现不了。没想到，你要住进四合院了。好好装修，你自己就是搞设计的，弄得舒服点，别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这房子不便宜，大头都进去了，是不是？”
　　江山的情绪简直从山顶直坠谷底，怒气散了，伤心却浮上心头。
　　周鹏飞的话像一句诅咒一样，让他再次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迟迟抓住过去不肯放手的可怜虫，明明什么也得不到。
　　他低头，用力把最后一处要签名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却觉得心口发紧，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等和卖家约好了去办过户的时间之后，周鹏飞催促江山和他单独先离开咖啡厅。他们仍旧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江山脚步很快，周鹏飞却吊儿郎当地坠着他，也走不丢。
　　两人穿过高楼商厦，终于停在了停车场附近。江山不耐烦地回头问，“你还要跟到哪儿？”
　　“我车没开来北京，顺我去望京一趟。”
　　“不顺路。”
　　“你就不想和我聊聊？”
　　“聊什么？”
　　这话倒还真的把周鹏飞问住了，他一向可以和任何人搭上任何话题，永远不冷场是他的特异功能，但是面对江山的这句反问，这项功能好像忽然就死机了。
　　江山原本应该趁他语塞就赶紧走人，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周鹏飞矗在原地，直到一辆要从停车场出来的车嫌弃他们挡住了收费扫码的柱子，按了喇叭，两人才如梦初醒般挪步往里走。
　　周鹏飞立刻急中生智地问：“你这会儿买房，有点亏啊。”
　　“刚需房，谈不上。”
　　“其实我在工体还有一个loft，早知道你要买房，我可以……卖给你。”
　　江山没想到周鹏飞居然能厚着脸皮说卖房子给他，他微微偏头去看周鹏飞，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周鹏飞立刻解释，“我要是说送你房子，你又要讽刺我。”
　　这倒是摸准了江山的脉。
　　“你怎么又来北京了。”
　　周鹏飞知道自己卖惨的机会到了，立刻耷拉着耳朵说：“我被查了，不方便回上海。”
　　江山一惊，一双小鹿眼格外透亮地看着周鹏飞。那担心的表情毫无保留地闯入周鹏飞的眼帘，他终于意识到江山为什么能那么容易牵动他的情绪了。即使是追过自己三四年的王子扬，表演过那么多的爱意和深情，也都像样板戏一样，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如今在看到江山第一时间饱含情绪的担忧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就是个大傻逼，从来分不清什么是真心和假意。
　　江山见周鹏飞半天不说话，急了，怒问：“什么事？你干了什么事？”
　　这下周鹏飞反而不好意思再骗江山，他不忍心继续从江山那里汲取关爱。
　　“我以前做的项目，被叫去问东问西的弄了几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江山抿着嘴，沉默了几秒才说，“要不请黎叔叔出面帮你打听一下，你爸爸以前的朋友他毕竟都很熟。总有能帮上忙的吧……”
　　见江山小心翼翼的提议，似乎很怕自己越界，但是又抑制不住担心的模样，周鹏飞脑中忽然涌出许多他们过往相爱的场景，那些美好的、被爱的感觉像是暖呼呼的热水袋，一下子把他早就冰凉的手脚给暖住了。他忽然有一种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忍了忍，终是上手了。
　　江山一开始被他抱住的时候还愣是没意识到到这里是个开阔的停车场，等周鹏飞把他那颗头靠过来要往他肩膀上放的时候，发蜡的味道忽然惊醒了他。江山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三十四岁的周鹏飞，不是十七岁的周鹏飞了。
　　他立刻大力地推开周鹏飞，往后大退一步。
　　周鹏飞看着江山这二极管的态度，顿时心烦意乱起来。他不喜欢拉锯，他喜欢打直球。他明明看得出来江山对自己有感情，可江山现在却不想面对。
　　周鹏飞叹气，没有得寸进尺。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江山不再说话，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这次周鹏飞没再跟过去，他听不见身后的脚步了，他也闻不到属于周鹏飞的味道了。
　　江山开车离开停车场时，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季梦捷发来的消息：“房子合同签完了？怎么样，激动不激动？今晚庆祝一下啵？”江山呼吸有点乱，想了想，还是垂着眼皮回了句“院里有事，改天请你”。他不想告诉季梦捷自己刚和周鹏飞偶遇的事，怕她又揶揄自己。但不可否认，这次偶遇对他来说意义不一般，他像个迷信的病人，总觉得这是上天在给他什么指引。
　　回到家，江山把合同文件整理好，放在书桌上，又摸了摸那张图纸，最终不再纠结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他从厨房旁边的窗户看出去，北京星星点点的没有尽头的灯火好像是他一个人的，他有时候害怕北京的大，有时候又喜欢北京这么大。
　　他脑海里不断闪回周鹏飞说“被查了”时的表情——那种漫不经心却又藏着几分不安的神态，让他忍不住心慌。江山知道，周鹏飞从来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哪怕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依然要绷着他的面子，维持他的骄傲。如果当真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了，反而更轻描淡写。
　　然而，江山深知自己也没有能力给周鹏飞任何帮助，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他叹了口气，侧身打开冰箱，看到什么都没有的冰箱里只摆着两听可乐，他愣住了，顿时觉得有些事平时不想便不会冒出来，但一想，就会像泄洪的水。
　　他不爱喝可乐，周鹏飞爱喝。以前在北京住的时候，周鹏飞每次打球回来就四肢张开躺在沙发上指使自己给他拿冰镇可乐。江山常会跟周鹏飞唠叨喝碳酸饮料不好，会骨质疏松，周鹏飞便嘴硬反驳说，总比你一直喝自来水好，要得肠胃病长寄生虫。其实江山从认识周鹏飞开始就没有再喝自来水的劣习了，周鹏飞总会给他带矿泉水、苏打水、营养快线、脉动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酸奶、养乐多、现磨豆浆。
　　这些回忆让江山短暂地有些失落，但随后又平静下来。
　　他关上冰箱，不想再面对这两罐暴露他期待的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