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8、【08】旧账 周鹏飞是被

　　周鹏飞是被敲门声给震醒的。
　　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陌生的状况，毕竟他这里几乎没有人上门是需要敲门的。他亲近的朋友都知道他家的密码是6个1，快递全部放在楼下的服务台里，也不上楼。他很少吃外卖，所以自己家的门铃声他完全不熟悉，直到对方从按门铃变化成了纯手动敲门，他才意识到是有人来了。
　　赤着上半身去开门，忽然映入眼帘两个警察，给周鹏飞着实惊着了。
　　要说周鹏飞天不怕地不怕是真的，但是看到警察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心头一紧，并没有对国家的权力机关表示出任何无知的藐视。甚至他本能的产生的恐惧远大于他自以为的淡定。两位警官和他对了对眼神，他立刻挺直了肩膀，微微蹙眉，问：“你们找谁？”
　　“你是周鹏飞吗？我们是……”警察一边掏证件一边说，“梧桐分局的。”
　　周鹏飞捋了一下头发，点头道：“我是，请问什么事？”
　　警察同志倒是很客气，不但出示了证件，还客气地等他进屋去换衣服。他中间和律师打了一通电话，警察也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多问，毕竟只是叫他去配合调查的，不是批捕。周鹏飞穿得十分体面地坐上了警车。
　　虽然警察上门是第一回，但是坐警车他倒也不是第一回了。他在车上一句话也不说，十分沉稳，把问心无愧表演了个一百分。
　　到了警察局，进了传讯室，他才稍微感觉到一点儿真实感，尤其是和警察对坐被问话的时候，他喉咙特别干。
　　警察是因为之前他做的古镇项目找他。
　　二零一四年左右，他靠着周志勤的关系，从北方到南方一共十六个城市拿到了市zf牵头开发的旅游古镇项目，搞开发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还眼红经营权，想了办法成立了合资公司，参与古镇的经营，和zf共同持股。
　　刚开始古镇文化在自媒体的宣传下一时风靡，游客不少，无论是租金还是其他消费项目的收入都十分可观，周鹏飞几乎已经到了财富自由的状况，如果他不中途去炒币的话。但是这两年因为新冠的原因，人口流动骤减，很多古镇都荒了。这种主题古镇本来是依托于原有的特色小镇文化，但是zf猛猛建了很多以后，这特色两个字就被削弱了。当时为了拿项目，划的地也不见得全是有文化底蕴的片区，一来二去，没人流没特色的某些古镇就萧条到开始赔钱了。zf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清算，发现这种“假古镇”还不少，立刻展开一系列的“救助”措施，可是经营不起来也不能强行拉游客去玩，亏损就如同滚雪球一样开始了。如今追责起来，这些开发项目的立项当初多少就存在猫腻，经不起所谓的倒查，那中间的弯弯绕绕就会像鹅肠一样，一扯一大串。
　　虽然这些工程周鹏飞是靠着他爸的关系去拿的，但是因为当初zf预算给得很足，周鹏飞除了打点官员从里头扣了一些，其他都是按照正常的市价去挣钱的，他从来都不是个穷心极恶的人，所以基本上来说他是没有任何明面上违规的地方，工程质量也达标。相对不正规的地方只有当初标地的时候，忽悠着相关部门圈了几个一开始没打算建古镇的地方，强行立项。而这个过程不但涉及了层层官员，还横向跨了好几个不同的单位，周鹏飞感觉如果这一块儿出问题了，那就是一刀砍在动脉上，正常反腐都不会动，所以他并不是特别担心。
　　然而前期这些事儿警察好像不太感兴趣，他们绕来绕去问的都是跟经营权相关的事，问周鹏飞一开始怎么入股经营权的，和哪些领d有关，又问后来的分红怎么谈定的等等。
　　这些部分，确实有些说不清楚的，周鹏飞被问得有点乱了方寸，因为事情不止与他一人相关，说谎也不可取，不说也很难蒙混。
　　林林总总地被问了四五个小时，周鹏飞还是有点儿雾里看花的感觉，同时也越发感觉到事情复杂，可能不仅仅是反腐。
　　警察局的盒饭意外地不难吃。原本他以为自己要体验一次拘留所过夜，但是警方并没有留他，问完问题签了字，就让他走了，态度一直挺好。

　　之前接到他电话的律师等他出来，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一直等上了车他才问，“打听到了吗，是哪个环节的翻车了？”
　　“暂时还没有，城投的老陈跟我说可能是城建办的齐主任牵扯出来的。他们也有人被提去问话了。但是我觉着，跟古镇的项目关系不大，他可能是别的地方出问题了。”
　　“哪个齐主任？”周鹏飞脑子里飞过去四五个人，不晓得具体是哪一个。
　　“蓝河的那个，秃头，五十多。”
　　“哦哦，他啊。”
　　“现在上面反腐的力度是很大的，抓到一个大鱼各家分着吃。他的事，也复杂，我再去多打听一下吧。”
　　周鹏飞摇头，“应该不是蓝河的问题，他们问得最多的是尧城的那个古镇。蓝河的事儿提都没提。”
　　“要不，我再给梧桐分局的局长打电话问问？”
　　“不管怎么说，先自查，我们至少要做到账面上查不出问题，其他的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好的。”律师连忙点点头。
　　周鹏飞下车前还嘱咐他一定要快，律师却提醒他最好回北京待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他要是在北京至少有点办法找人出面弹压或者缓冲。周鹏飞却觉得他有点反应过度了，他心里总有一种如果他都翻车了，那该枪毙的不知道有多少的诡异自信。

　　回家之后，他洗了一个澡，仍觉得自己身上有些晦气。
　　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对警察说的话，梳理着是否有漏洞。刚才他和律师没有聊到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尧城的zf部门去年十月国庆节之后联系过他一次。他本来不想去见面，但是对方说得很诚恳，要跟他合作共赢，他就开车去了一趟，哪晓得对方不是有新项目找他做，而是要卖古镇给他。他当场就拒绝了，吃吃喝喝回来还给自己行程码弄成黄码了。这事儿他完全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又觉得可能那时候自己拒绝得太草率了。
　　周鹏飞性子傲慢，就算吃着别人碗里的时候，也不怎么买这种县级市的领d的单。他从头到尾根本没考虑过去买那些日落西山的古镇，如果不是他自己的经营权已经和和zf合资的企业绑死了，他都想卖了，怎么可能还吃进股份。
　　但是这项目是他修的，他从头参与到尾，要抓把柄并不难。
　　和zf的人打交道，他也不是毫无心得，这会儿警觉起来，想着还是要从别的方向打开一下思路，不能总往反腐上头靠，自己在警察局的时候还真是想得太简单了，还好没有乱说什么。
　　他翻出王子扬的号码，直接打了过去。对方关机了。
　　王子扬当初就是好几个古镇项目他的合作承建方，而且垫资了不少钱进场。他看王子扬这个人不错，后来和zf谈合资的时候，也让王子扬占了一点儿，虽然不多，只有百分之五，可古镇生意好的时候，就算5%一年也有几百万上千万的分红。他们当初的关系捆绑很深，若说这些项目的整个操作里面有及行贿受贿的这些事，那王子扬就是一线操作的人，各方打点、应付牛鬼蛇神几乎都是王子扬办好的，周鹏飞那会儿没操心，理所应当得觉得他给王子扬指了条挣钱的路，那路上的碎石头自然该对方去扫干净。现在症结很可能也出在这些他不太清楚的操作中。
　　关机可不是个好信号。
　　周鹏飞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但眼下最好的商量人选可显然不是上海这些狐朋狗友，这一点儿他还是拎得清的，于是连夜收拾了行李去北京了，想着通过他爸以前的人脉和黎淼现在的人脉打听一下。
　　黎淼以为周鹏飞找他是要延期还钱，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雷声大雨点小的说辞，结果周鹏飞一进他办公室就说，“警察找我了。”
　　这话要是对活着的周志勤说，他可能反应都没有黎淼大。
　　黎淼先是忍了几秒，后来实在忍不住直接站起来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几声。
　　周鹏飞虽然也知道当年的事，但是万万没想到黎淼的PTSD这么严重。他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开门见山了。等黎淼平复之后，两人才坐在沙发上聊起细节。周鹏飞很仔细地复述了配合调查时说的内容，又把律师在当地打听到的一些情况也告诉了黎淼。
　　黎淼听得多问得少，这时候却又冷静得可怕，好像刚才那个反应很大的人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似的。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面如沉水地给人打电话。周鹏飞这回倒是乖了很多，静静地坐着没说话，一直等他和六七个人通完电话，才问：“蓝河市那个齐主任和这个没关系吧？”
　　“他牵扯问题和古镇项目无关，说是跟高铁有点关系。但是人进去了，难免不把肠肠肚肚都抖出来，不好说会不会牵扯到到你们当时圈项目的流程。”
　　“其实，去年，尧城的几个部门都找我谈过卖古镇的事，但是我没接茬，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黎淼没回答，只是反问：“你当初做工程的时候，违规的问题严不严重？”
　　“没有啊！那时候工程本身就赚钱，我都按合同走的，基本上没搞什么乱整的操作。”
　　黎淼看了周鹏飞一眼，那表情似乎是不太相信的，毕竟狗哪里改得了吃屎，能挣更多，谁会规规矩矩的做事。就算周鹏飞自己没有这个意愿，那他手下的那些人，又都规规矩矩吗？但是眼下还谈不到这么深，黎淼也不觉得这件事多严重，于是顺着周鹏飞提供的思路说：“如果是尧城要卖古镇，这事儿你还是得接住。你也知道现在下面地方债很高，每年还利息都够呛，总要想办法化债。这已经不是做业绩的问题了，对他们来说卖给你，肯定能定个好价钱，毕竟他们捏着你当初做工程的短，只要狠查，总有问题的，只是大小的区别。”
　　“他们zf是换届了，但是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啊！总还有没调走的吧，我也不是完全没他们的把柄啊！这不是强买强卖么！”
　　黎淼摇头，对带着一丝蛮横的天真的周鹏飞说：“民不与官斗，懂不懂？而且，他们真的要卖，有的是办法找你的破绽，不一定非得从反腐上找，你想想你的shui务有没有问题？”
　　“就算疫情管制结束了，现在古镇也很难再做起来了。这地是特批，也不能改建，等于是砸手里了。况且……我现在也不一定买得起。”最后这一句才是关键。
　　“尧城那个古镇的经营权，你是占20%还是30%？”
　　“二十五。”
　　黎淼捏捏山根，很清楚如果要吃下剩下的股份这是一大笔钱，就算现在古镇经营不善，他们也不会把价格压下来卖，都害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压价变卖国有资产。眼下要是能拉几个垫背的进去，大家分摊一下，说不定没那么肉疼，只是这种冤大头周鹏飞不一定能找到。他自己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人脉，不敢给周鹏飞许诺什么。
　　周鹏飞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但是黎淼显然不想继续谈了。
　　“你先回去吧。”
　　“能不能找刘伯伯从省上跟他们施施压，让他们找其他的企业打秋风吧，我真买不起。”
　　“有些人，要用在刀刃上，我想想吧。”
　　“好，辛苦了，小叔。”
　　黎淼白了他一眼，心想用得着的时候叫“小叔”，不给钱的时候叫“黎叔”。但是黎淼也真的没有力气和他计较了，周志勤走了，他的心气也被抽干了。
　　他不说话，周鹏飞只能讪讪地走了。

　　周鹏飞北京的住处上次来参加葬礼的时候才打扫过，这会儿还干净着呢。他住下之后开始联系以前一起做过古镇工程的几个老板，想着多少能知道一点内部消息，尤其是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卖不出去要找人接盘，他也得打听打听价格。和人聊了一圈之后，他再次给王子扬打电话，可还是还联系不上人，他预感这人说不定也被叫去配合调查了。
　　还好隔了一天王子扬就给他回电话了，说昨天还在欧洲，今天一早才刚飞回来。周鹏飞也懒得去管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了，只告诉他如果人在北京，就出来见一下。
　　王子扬立刻答应下来，说随时都能见面，两人便约上了晚饭。
　　周鹏飞大约是着急和王子扬商量这件事，难得的提早到了吃饭约定的地点，以前他们见面，总是王子扬等他，把吃饭娱乐的事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仿佛是在江南接驾的曹家。
　　等人的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周鹏飞坐在窗边，点一根烟，抽了两口就任风把烟吹得自己燃尽。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很不高兴，服务员进来添水都不敢问他点菜的事儿。
　　他回忆起第一和王子扬吃饭，对方请他在金鼎轩吃的，还是坐的大堂。那会儿他已经沾染了不少的纨绔气质，对金鼎轩是很看不上了，又觉得闹闹穰穰的大堂更不是个吃饭谈话的地儿，便对王子扬的第一印象极不好。可王子扬还是跟他很快混熟了。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为人处世的情商很高，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子扬温水煮青蛙一样地追求他。要是换个其他一起做工程的包工头敢肖想和自己滚床单，周鹏飞大概率早就不搭理了。但是王子扬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事事做在前头，妥帖又精细，第一次看出自己请客的地方没选好，后面就再也没出过错。他年纪不过比周鹏飞大四天，却像个很温柔的大哥，什么都为弟弟考虑到了。而且他从来没有在周鹏飞面前不规矩过，真诚的态度仿佛真把周鹏飞捧着当菩萨一样拜，也可能是财神。
　　那些暧昧的相处中，周鹏飞一直觉得王子扬人不错，虽然不来电，但是也不愿意看低他。
　　但是这种不打算发展的关系，还是很脆弱的。等项目一结束，他就跟王子扬便分道扬镳，基本不联络了。他还是更喜欢和那些洋气会玩儿的“关闻远”们做朋友。这两三年他们也只见过一次，还是王子扬舔着脸上门来给他拜年送红包的时候说了几句话，甚至饭都没有一起吃。
　　现在他评估着如果自己开口让王子扬出大头来接住这个项目，不知道对方还买不买他的帐。以己度人，怕是很难。真金白银不是几句轻飘飘的漂亮情话，轻易就可以付出。
　　夜色流转，王子扬急急忙忙地冲进包间，刚好没迟到，外头下起了小雨，他的西装肩膀上还有些水珠，头发倒是打理得很好，硬挺的发胶支撑着，没乱，但是耳朵上和肩膀上的毛茸茸的雨水还是让人觉得他有些潦草。
　　他是个娃娃脸，本来不显年纪。但是大约在外面跑生意实在心累，尤其这两年环境不好，所以脸上还是露出的老态。
　　周鹏飞心思不在打量王子扬的变化上，只冲他点点头，跳过了所有的客套，直接道：“我被警察叫去问了古镇那几个工程的事儿。你呢？他们找你了吗？”
　　王子扬摇头，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周鹏飞多打量了他两眼，心里有点儿不信，可又没找出蛛丝马迹。
　　“没找你也是好事，现在有个情况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王子扬给他倒茶，侧身正对着他，毕恭毕敬的微微垂下肩膀，态度谦卑得让人觉得他是欠了周鹏飞什么。他以前这样子周鹏飞是受用的，但是几年不联系，又没什么利益关系了，再如此这般，周鹏飞反而有点腻歪，也不知道王子扬心里怎么看自己，是不是还喜欢着。
　　“我听说现在zf是要脱手这些不挣钱的古镇项目了。”
　　“哦，他们准备怎么卖呢？”
　　王子扬这份扮猪吃老虎的淡定让周鹏飞竟然一时间也拿不住他的七寸，他随之生出一点气馁，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像他爸说的——城府不深，性子不狠。
　　那天只坐了一个小时，两人就散了，周鹏飞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