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70、【70】又一年 今年过

　　今年过年特别早，和周志勤的忌日又错开了，周鹏飞带着江山回了老家。
　　两人各自回去跟自己妈过年，其实都有点儿心虚。
　　但是比起在父母面前横惯了的周鹏飞，江山是要更心虚一点的。他不但搞了男对象，还把北京好好的工作辞了，房子也卖了。这三件事儿，任何一件事被他妈知道了，这个年怕是都不好过了。但是，江山不喜欢撒谎。他觉得，至少房子和工作的事儿要说一说。
　　具体怎么说，他其实跟周鹏飞提前写了好几个剧本，可临了见了自己的亲妈，又好像不知道怎么才能顺顺利利地说出来。
　　江山妈妈倒是高兴，去年儿子就没回来，虽然一早就知道今年会回来，可真真是好久没见了，心里那种喜悦就变成了絮絮叨叨的话语和不停的叫孩子吃东西的行为。江山倒是从小到大都没有逆反过，父母怎么对他，他都愿意接受。
　　这会儿陪着妈妈说家常，他也没什么不耐烦的。
　　他妈跟他说亲戚家的侄女儿找工作的事，“瑶瑶你还记得吧，去年大学毕业了，一直在考试，想着要考公务员也好，事业编也好，总要考一过。结果考了这大半年，啥也没考上，找工作又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今年过年都不愿意出门，那天跟她说你要回来，叫她来家里吃饭，她也不愿意。你要不去劝劝她。”
　　“等拜年的时候吧，她可能也不想每个亲戚都去说这事儿。”
　　“也是，不过现在这公务员是真的难考啊。”
　　“要是总考不上，这么在家呆着也不是事儿，还是先找个普通的工作做着吧。”
　　江山妈妈摇头，“她爸妈也考虑过，但是还是觉得得要个铁饭碗。你看现在，大环境不好，我才拿多少退休金。瑶瑶他妈比我更好。现在去民营企业工作，就算你们大城市那种，每个月挣一万交三千，老了也就拿三千四千的养老金，但是你看公务员，挣八千交两千，等退休每个月就能拿八九千，比上班的时候拿得还多。这是统筹，最后还是铁饭碗占最大头。现在人活得久，工作三十年，养老说不得也要二十多年，怎么划算，你自己算算？”
　　“嗯，她要是非要考编制的话，别人劝也没用。”
　　“还是你运气好，读书那会儿国家经济好，走的都是上坡路。你们单位也好，不但有提成，给你们养老保险都是顶格交的，以后退了，衣食无忧，看病也不怕。”
　　江山被他妈这句话说得脸皮一紧，只觉得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待。
　　她妈又问，“你单位今年发没发什么购物卡，你要不买什么东西，我就拿去卖掉。我现在知道一个网站，最好卖这种东西了。”
　　“现在不发这些了。”
　　“也是，发这些容易搞腐败。”
　　“妈。”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山妈妈眼睛都亮了，以为他找了对象，要考虑结婚了。江山不敢看她紧张又端正的坐好的样子，便低着头说，“妈，我没在设计院了。”
　　“没在？是换工作了？”
　　“对，我有一个朋友，他接手了尧城古镇，请我过去当总设计师，帮他改造。现在做成了主题园区，非常大的一个工程，还要弄一两年才算完成，我现在就给他做这个项目。”
　　“你在单位不能接这个项目？”
　　“对，我们单位不做改造项目。”
　　“那这个项目，就是你这个古镇，弄完了呢？你怎么办？去哪儿上班？”
　　“就，到时候再看。现在项目很顺利，等结束之后，我的选择也很多。您别担心。”
　　江山妈妈看着他，没说话。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脾气就发的人，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尊重江山的选择，毕竟儿子读了那么多的书，又在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他的选择，应该不会有错。可是一想到那么好的铁饭碗没了，她还是很焦虑，忍不住问，“现在这个，是不是很挣钱？”
　　“还可以。”
　　“够把房贷还了么？”
　　江山没想到这么快话题就过度到第二颗雷这里了。
　　他双手搓了搓了，还是说了实话，“那个房子，太贵了，不划算。我也没时间搞装修，眼看着北京现在房价在跌，我就卖了。”
　　“卖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等古镇的项目做完了，再考虑以后在哪儿定居。所以房子不用担心，都能买。”
　　“你有北京户口，你还要在哪儿定居？你总不能放弃北京，回老家吧。”
　　江山沉默了，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妈看重北京的身份证和房子，现在这些话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但是知道归知道，还是有些难受。
　　“妈，我都快四十岁了，我自己有分寸。”
　　“也知道快四十了，还不结婚！再不结婚，别人都该骂你二椅子了。”
　　那一瞬间，江山差点冲口而出说自己就是个二椅子，还好，他还存着一丝理智，害怕给他妈的心脏病闹复发。
　　“哎，现在，我也找不到合适的给你相亲了，认识的人家里孩子都结婚了。你自己上点心吧。”
　　“知道了，妈，我饿了，弄点香肠吃吧。”
　　“川味的？广味的？”
　　“川味的。”江山勉强笑笑，看他妈还在不高兴，也不敢随意起话头说别的。

　　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跟周鹏飞打视频，偷偷摸摸地带着耳机，怕被他妈听见。
　　“你妈问你结婚的事儿了？”
　　“废话，每次打电话都问。见了面，更要问了。”
　　周鹏飞倒是不紧张，甚至还打趣江山，“要不找个人装一下？”
　　“找谁啊？你给我找？”
　　“我男扮女装一下呗。”
　　江山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简直五感尽失。
　　“明天二十九，来我家吃饭嘛？”
　　周鹏飞摇头，“我怕说错漏嘴了。我一站在你旁边，就想往你身上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行吧，安全第一。”
　　“还不准备说呢？”
　　“说不了这个，别的事儿我都交代了。但是性取向的事，算了，瞒着吧，她一辈子也不容易，别临了了给儿子气死了。我不结婚，她已经很焦虑了，再说喜欢男的，她肯定接受不了。”
　　“那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好了。反正我家就是天天打牌，也没什么别的活动。”
　　“我不要，我害怕你妈。”
　　“你来帮我气气她，她今天讽刺我一天了。”
　　江山忍不住嘴角上翘，觉得有人替自己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周鹏飞了，真好。
　　“她看见我戴戒指了。”
　　“不是说好都不戴吗？”
　　“我忍不住想跟她说和你结婚的事，我觉得说了，这事儿就完了，免得夜长梦多。”
　　“有什么夜长梦多的，她也不管你了。”
　　“但是，她是我妈。我想她知道我喜欢你，跟你在一起了。”
　　江山心里有点暖阳阳的，没再怼周鹏飞了。
　　但是他对张玲还是有些了解的，于是问，“她是不是骂我了？”
　　“哈哈哈，对！说狐狸精又出山了。不过，她好像没那么，怎么说呢，就是骂骂咧咧，但是也没那么生气。今天还叫我上桌子打牌来的。我赢了我姨妈好多钱，她也没掉脸子。”
　　“可能你爸爸走了，她心境也平和了很多吧。”
　　“对，人死仇灭啊。我也不用受牵连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妈烦你，跟你爸可没关系。你想想你小时候怎么气她的吧。要是我，早给你腿打断了。”
　　“你舍得？”
　　江山又哑火了。
　　两人说到十一点，江山看外面的灯关了，也知道自己家不隔音，便和周鹏飞说了晚安，挂了电话。
　　然而第二天，本来说好不见面的周鹏飞，忽然上门了，还买了许多年货，甚至给江山妈妈买了一大盒虫草，那数量看起来值十来万，江山妈妈吓得不敢接，摆手说着“怎么这么客气，太贵重了，这太贵重了”。
　　周鹏飞有些轻车熟路的走到客厅，把礼物全部放在江山家的旧壁橱里，江山妈妈拦了几次，都没拦住。
　　他坐下来，发现江山家还是有些变化的，这么多年了，江山也挣钱了，多少家里不至于像过去那么穷酸了。但是勤俭节约的痕迹，还是无处不在。
　　“刘姨，你心脏不好，这虫草你坚持吃，有好处的。吃完了跟我说，我能找到好的，从西藏给你直接寄过来。”
　　“你这样太客气了，小周。”
　　“我和江山多少年的交情了，您拒绝我才是生分呢。”
　　江山坐在他旁边，发现周鹏飞没戴戒指。
　　“中午留下来吃饭，阿姨给你做肘子！”
　　“谢谢刘姨。”
　　江山妈妈又陪着聊了一会儿，到十点半她就进厨房忙活了。江山不舍得他妈一个人累，也跑去厨房帮忙。江山妈妈趁机问他，“你说的古镇项目，是他的？”
　　“对。”
　　“你们啥时候又联系上了？不是说他出国去了，你们好多年没联系了么？”
　　“他爸爸前年去世了。我们那会儿在北京又联系上了。”
　　“啊？周局长死了？”
　　“嗯，新冠之后就走了。”
　　“哎哟，还那么年轻的嘛，刚退休是不是？”
　　“对。”
　　“那他也挺可怜，三十几岁就遇到这种事。我一开始还不放心你辞职。古镇是他的工程，你就好好做，全当给他报恩了，他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做完了，能回你们以前单位最好，不能，你就自己安排，妈妈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过得比我好，其实现在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江山点点头，从厨房门口望出去看到周鹏飞在他家阳台上浇花。他很想过去告诉周鹏飞多肉不能浇水太频繁，但是又觉得无所谓，浇死了也无所谓，随他高兴吧。
　　中午吃饭，其实也就五个菜，他们家一向吃得少，一家三口的时候也才吃三个菜，这要不是过年，桌上也不会摆这么多肉。
　　江山和周鹏飞也都对这种节约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
　　香肠是自己家灌的，周鹏飞夸了好几遍味道正宗，最后江山妈妈给他塞了好几挂带走。
　　江山去送他的时候忍不住责怪他，“你刚才搂我肩膀，我妈表情有点僵。”
　　“你敏感了，不至于，攀一下而已。”
　　“我觉得她好像看出来了。”
　　“肯定没有，相信我。要是看出来了，能给我拿这么多香肠？”
　　“那是因为你送了太多东西过来了。”
　　“如果不肯认我这个女婿，买的那些东西肯定都给我扔出来啦。”
　　“滚！我才是女婿。”
　　“好的，好的，你快进去了，外面冷。”
　　“新年快乐。”
　　“十二点给我打电话。”
　　“别喝多了。”
　　“放心，喝不醉。”
　　周鹏飞说了大话，十二点接电话的时候，还是有点醉了，说话声音忽高忽低。他叫江山跟他去山上放烟花。江山缩进被窝，不肯出去，严词拒绝了。今年特别冷，外面湿冷得厉害。这么多年来，江山已经习惯了北京冬天的水暖。
　　最后，闹了几句周鹏飞也作罢了，想着江山家里人迷信得很，大年初一一早还要去烧香，就让他赶紧睡了。
　　初一早上，江山陪着他妈妈去上香，跪在菩萨跟前默默地道了一声谢。
　　十四年前在这里许的那个愿，还是实现了。
　　兜兜转转，周鹏飞终于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甚至不敢再求更多，只觉得这辈子有这一个愿望实现了，就别无所求，不再贪心。

　　END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