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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旧人新观
周志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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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勤的葬礼安排得庄重得体,遵循传统,却不显冗长。仪式全程肃穆,甚至没有失控的哀嚎或恸哭,整个葬礼应该会是周志勤喜欢的样子,大气又克制。
那些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来送别的人,都体体面面地坚持到了最后。
他们站在遗体前告别,黎淼几次都转过头不敢多看,他的表情丰富得可以写成一篇长长的情感故事报道,但是没人不礼貌地打断他或者指指点点。这大概就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了。他爱的人,终于在他死的那一天,得到了别人的承认。而他这一生,怎么能说不圆满呢?可能过于圆满了,超过了普通的生命许多,所以才如此早早的结束。
周鹏飞看着自己父亲被整理过的仪容,有一种自己离这一天也不远的奇妙感慨。他明明正是壮年,却觉得自己活着好像也没有多少滋味,越看越觉得那张沉寂的面孔就是将来的自己。
黎淼如今也五十多岁了,满头花白的头发并未染黑遮掩。其实零九年他就开始长白头发了。刚开始他只是焦虑、神经衰弱,所以反复的染发来遮掩自己的失意。后来,他放弃了,白发就白发吧,纵然将外表修饰得再年轻,心境与年岁终究无法倒流。于是这十年,他都保持了花白的短发。如今真的老了,反而很自然,凸显出他潇洒的气质。
多年未见,江山发现黎淼面部的变化并不大,和四十岁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更瘦了一些。优越的鼻梁撑起立体的骨相,让他整个人愈发的意气风发。江山仿佛一瞬间从他身上看到了被爱着的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可他不敢深思这件事,立刻打住了。
观察黎淼和宾客周旋,他从黎淼身上能感觉到哀情,不同于那种哭泣抒发的悲伤或者绝望,是一种遗憾的情绪,缱绻而悲怆。羡慕的情绪来得很突然,江山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无法遇到这样的感情和这样的人走到最后了。
他感到莫名的失望。
然而越是感受到了这种失望,他越是不敢抬眼去细细打量此刻正站在黎淼身边的周鹏飞。
那曾经是最靠近这个期望的男人,如果他能选择。
江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跳出往事,二零零六年的夏天,他初识周鹏飞,一切都来得像是上帝的粗心馈赠。少年骑着自行车,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那身影几乎晃花了夏日的光影和江山年轻的眼。彼时的周鹏飞,确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聪颖过人,无需刻苦便能考个高分;身材高大面目英俊,穿着时髦的球鞋,拥有最新款的手机;性情开朗,对朋友大方、对爱人炙热,好像有无限的爱和热情来与大家分享,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可以成为受益者。十七岁的周鹏飞足以得到任何人的嫉妒,从各个方面来说他都是远远地赢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不但有一个有钱有势的老爸,还有优良基因带来的美貌和智慧。
因此,在江山的潜意识里,如今的周鹏飞,理应还是那个与自己身处不同世界的人。即便他自己早已挣脱了昔日的贫困,凭双手积累了些许不足为外人道的财富,但在他的想象中,周鹏飞必须还是那个高踞云端、高不可攀的存在。
在这一刻之前,他坚定地认为周鹏飞应该仍旧健硕英俊,因为有大把的时间保持身材,所以不会发福。他觉得周鹏飞应该仍旧保持着天真,因为他不会为了生存烦恼,周围都是“友善”的朋友,可以时刻高谈阔论、呼朋唤友。江山从小就觉得对无所不能的周鹏飞来说成功似乎只需要往前走一小步——从罗马的家走到罗马的街心花园而已,而不像自己这样的人需要翻山越岭,跋涉不休。
所以他无法想象这一小步周鹏飞竟然都走歪了。
现在眼前的旧爱除了依旧拥有财富,其他的看起来都不是江山想象中的样子。
他一脸浮肿,双眼无神,头发烫了微卷,比过去长一些,但是这蜷缩蓬松的姿态似乎在宣称着这是最好的掩盖脱发的方法,就连修长的大腿也似乎消失了,裤腿被绷紧,也不知道下面是肌肉还是肥肉。腰侧的肉将衬衣原来的线条改变,脖子也短了一截,大约是凸起的斜方肌无处安放,让他失去了过去的活力,像是那种按摩店最喜欢的客人。
江山此刻只能承认时间确实是一把杀猪刀。有些人是逃不过一刀又一刀。他不敢再看下去,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那颗太阳竟然被挡住了光芒,变成了他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
下意识地,江山又克制不住地侧头去看了一眼周鹏飞的手。那一双曾经在夜里、梦里无数次抚摸过自己的手,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因为手指上依然空空如也,没有戒指。
他收回目光,再次深呼吸。
黎淼望过来,江山立刻把目光错开了,心里的慌张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或许,周鹏飞的实际状态并没有江山眼中那般不堪,只是他心里的落差太大,大到已经让眼眶都有点儿模糊了。
江山本应该在宾客离场的时候就随着人群立刻离开的,可是他迈不开脚,寻思着是否应该和黎淼打声招呼。他看见周鹏飞和黎淼站在不远处说话,似有争执,周鹏飞习惯性的捋头发,把他已经不如过去茂密的头发弄得越发没个样子。江山偷偷的观察周鹏飞的每一个动作,忍不住再次在心里和十年前的他对比。
后来,有人插入他们两人的对话,周鹏飞立刻扭身走开了。
江山和来吊唁的其他人也不认识,因此也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就矗在那儿,很显眼。黎淼发现以后,便走过去单独和他说话。
“黎叔,节哀顺变。”江山很礼貌的向黎淼微微低头致意。
“好多年没见到你了,江山。过得还好吗?”
江山点点头,在心里说,再不好也比从前好了。
“和鹏飞,也很久没见了吧?”
“是。”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江山正要拒绝,周鹏飞竟然走过来了,他很紧张,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黎淼微微偏头,朝自己身后半步左右站定的周鹏飞说:“你看,江山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变化,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晚上,你俩都没有安排吧?”
周鹏飞目光平静地从江山身上扫过去,甚至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帅哥。他当年说江山是他的一生挚爱,现在看来不过是少年意气的话,怕是早就忘记得干干净净,连初恋的模样都未必全部记得。眼前这个比十年前更加体面、精致的江山其实对周鹏飞来说也谈不上惊艳,他实在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江山也不过如此。
只是记忆里,江山对他而言还是有点特别的,他舔舔嘴唇,掩饰住自己有些下流的联想。
“你回北京了啊,在哪儿高就呢?”
“东直门,设计院。”
说完,两个人就不再多言了,也没有提出加个微信之类的。而对于黎淼的邀约,周鹏飞和江山也都拒绝了,黎淼自然看出了这两人大约都不想过多的接触,就把这个原本也不现实的提议放下了。要真的论起来,这两人倒是很好的聊伴,可以说许多和周志勤有关的事,可惜,眼下都走到了这个陌生尴尬的关系里。
黎淼看周鹏飞追着江山往外走了,也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应酬。他一直觉得周鹏飞不像周志勤,至少没有外人说的那么像。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节哀顺变?”周鹏飞跟在江山后面,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节哀顺变。”江山微微蹙眉,低声敷衍了一句。
也许是江山掩饰得不够好,也许是江山根本没有掩饰,周鹏飞在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强烈地感觉到了对方的躲闪和回避。他是个很敏锐的人,分得清楚江山的躲闪是什么意思。尤其是那匆忙的脚步让周鹏飞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虽然也没想着要和江山怎么样,但是争强好胜的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和对方掰扯清楚,当初毕竟是真心诚意爱过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跟在后头的周鹏飞无计可施地伸手拉住了江山的胳臂。
江山下意识就甩开了他的手,“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江山当然是嫌弃现在的周鹏飞的,这个又肿又丧的中年人好像把他心里的一个梦打碎了一样。他连下台阶的脚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和一丝无法平息的愤怒。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前任,变了就也变了,过得不好也不关他的事。但是那个人是周鹏飞,他大约比周鹏飞本人更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但是如果就此打住,不再进一步,那就不是周鹏飞了——他这个人绅士做派都是表面的,等到了行非常手段时,露出的全是从周志勤那里学的那一套。果然,他逆反地再次出手拉住了江山。这一次,他很坚决,也很用力。触及江山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的一瞬间,周鹏飞激活了自己青春的记忆。他回忆起那些少年时和江山在一起的细节,尤其是当年的青涩和刺激,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被人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立刻就回春了。
“干什么?”
“我……我话还没说完。”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江山挣脱开,继续往前走。
明明今年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冻,但是此刻周鹏飞和江山都觉得如同置身盛夏,被回忆炙烤。
江山皱着眉头回头,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一扇门在心里被砰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