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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葬礼总在阴雨天 二零二 ...


  •   二零二三年的元旦,与往年似乎并无二致,同样承载着人们对新年的展望与期许。然而,这一年终究有些不同:持续三年的疫情管控措施悄然生变,出行不再需要核酸阴性证明和绿色行程码。这看似是积极的转向却也让习惯了旧规的人们在突如其来的变化面前,隐隐透出一丝无措。整个社会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低烧,即使最终痊愈也总会失去一些细胞。
      大多数人挺过了新冠病毒的侵袭,终于尝试回归那已略显陌生的常态生活。但也有一小部分人,依旧缠绵病榻,未能摆脱病毒及其并发症的阴影。
      周志勤便是其中之一。他年届六十二,刚刚退休不久。身体底子虽然不算太差,但年轻时烟酒不忌,应酬熬夜是家常便饭,肝和肺早已不堪重负。在经历两次阳性之后,他的身体终究被彻底压垮,即使在301医院的特护病房,每天开支昂贵的医疗费用,也并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新年刚过没几天,新冠病毒便与诸多基础病合力,为他的人生仓促地画上了句点——这结局,突兀,却又仿佛早已写在命运的脚本里。
      在人均寿命普遍延长的当下,六十二岁的离世,在众人眼中无疑是过早了。对这件事最感痛心的,自然是黎淼。但陪着周志勤走到生命尽头的,也只有他。
      他既是承重的人,也是独享的人。
      只有真的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才能体会这个中的撕心裂肺,不足为外人道。

      人在上海的周鹏飞接到母亲张玲的电话,得知父亲猝然离世的消息时,一开始也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他像个成熟的中年人一样安慰他妈,“新冠的事,谁也没办法。这就是命吧。”
      张玲却不见得需要这份安慰。
      电话里是长时间的沉默,甚至听不出来彼此呼吸的频率有多大的变化。
      母子两匆忙的交代完这件事的后续,就结束了通话,仿佛死去的不是这个家里的重要人物,而只是一个还算熟悉的亲戚。
      近些年,周鹏飞与父亲周志勤的关系早已谈不上亲近,甚至在很多事情上因为想法不同而日渐疏远。可挂断电话两个小时后,一阵迟来的悲恸猛然攫住了他,他毫无征兆地失声痛哭。难过、愤怒、茫然……种种复杂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他惯常的麻木和冷静,让这个中年男人切实体会到“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的苍凉与痛苦。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找个人寻一丝安慰,却悲哀地发现,通讯录里竟没有这样一个可以放心倾诉的对象。
      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很现实,又很虚伪。
      他有的是可以呼朋唤友的热闹对象,却没有一个心灵的港湾。
      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虽迟但到。
      对周鹏飞而言,他爸其实是一个又具象又抽象的存在,既像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又像是可以让他一览众山小的高地。现在,如此庞然大物从自己的生命力毫无声息的就消失了,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自己好好的做“周鹏飞”了。
      对于普通的家庭来说,父亲离世,最难受的应当是痛失亲情的这份情绪,可是周鹏飞却想得更多,他的未来,他的事业,他所能撬动的社会资源,大概都将变化。

      等周鹏飞收拾好翻涌的心绪,赶回北京时,父亲的后事已在黎淼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了。国人的白事不比红事简单,其实就算他想参与,怕是也没有什么头绪,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来往人情,都是需要用心经营的,没有用过心的人,根本无处下手。
      其实,最近三年周鹏飞也过只见过黎淼一回。记忆中,这个人和他曾经关系也是亲近过的,只是后来也随着他和父亲关系的恶化而疏远。
      尤其是他爸退休这两年,脾气也大,他都躲着他们。
      但无论如何,父亲自始至终都和黎淼在一起,从未分开。这一点始终让周鹏飞隐隐感到嫉妒,也无法真正理解。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即便有过,最终也会被肉体凡胎的欲望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所消磨。可现在,黎淼送走了他的爱人,似乎就能站在不败之地无声地宣告他获得了所谓的至死不渝。周鹏飞与他通电话时,听到黎淼沙哑的哽咽,心底竟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感。
      电话中得知周鹏飞已回京,黎淼便通过微信将追悼会的时间、地点、流程、着裝要求等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周鹏飞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晰却冰冷的文字,再联想到他曾经看到过的“父辈的爱情”,只觉得一阵心浮气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讨厌着什么,但是一定是一根刺,在挑拨他的神经。
      周志勤退休前虽距离副部仅一步之遥,但在他们的系统内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由黎淼出面主持葬礼,实在容易招人非议。但黎淼对此异常坚持,甚至请动了老领导李牧出面协调,最终才算压下了明面上的闲言碎语。饶是如此,作为亲生儿子的周鹏飞,对此还是颇有微词。
      “妈,爸的葬礼,你不去主持?这事儿按理就该你出面。让黎叔在那儿忙前忙后地张罗,像话吗?我爸装了一辈子的直男,到头来整个晚节不保。”周鹏飞明知父母早已感情破裂,但他觉得,成年人不就是活个面子吗?这都是最后一场戏了,何必前功尽弃。
      张玲裹着厚重的貂皮大衣,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感觉有些燥热,但她没打算久留,也就懒得脱下外套。面对儿子的质问,她甚至懒得多做解释——她就是单纯地不想管周志勤的任何事了。对于丈夫的去世她只觉得如释重负,一辈子纠缠不清的烂账总算可以就此了结。过去几十年的是非对错怎么算都算不清,唯有一方死亡,才算是真正的解脱。自从周志勤调到北京工作,两人便长年异地分居。如今,她脑海里能清晰记起的,甚至只是周志勤四十多岁时的样子,他后来衰老的容貌反而模糊不清。而那些她和她娘家人曾借由周志勤的权力获得的好处,如今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一笔勾销了。真正应了那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那么多同事、朋友到时候到场,看见是黎叔在接待,多尴尬?我都不好意思去给他捧遗像了。”周鹏飞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打着别的算盘。
      “那就是你爸爸,你现在接受他真实的样子也不晚。”
      “妈,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张玲冷笑一声,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和他那冷血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她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更直白:“我这一辈子都是在给他做面子、当工具,现在他死了,我终于不用再配合演出了。我管他的同事、朋友怎么想?又不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事。你要是看不得姓黎的上蹿下跳,你也可以不去。”
      “你真不管了?!”周鹏飞提高声音,有些不耐烦了,从母亲斩钉截铁的态度里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大概算彻底散了。
      “跟我声音倒是挺大的,有本事你去吼姓黎的,叫他别插手你爸的葬礼。你去处理后事?你会弄吗?弄得明白吗?”
      周鹏飞被他妈将了一军,只能“曲线救国”,换了个角度说:“你就甘心我爸把什么都留给黎淼?我爸当了一辈子官,家底儿不能就这么点儿吧?他就给你留了几百万和两套房?他也真做得出来!”
      张玲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没打算和儿子继续这个话题。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拿起皮包准备离开。
      周鹏飞不甘心地堵在门口,心里其实是想让母亲出面替他争夺遗产,但终究脸皮不够厚,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那忸怩的样子,活像个赖着要糖吃却又不敢明说的小孩,看得张玲一阵心烦。她对这个儿子的反感,几乎不亚于对周志勤的厌恶,终于忍不住刺了一句:“你要是有出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需要眼巴巴盼着你爸这点钱吗?你早就能混得比姓黎的强了!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觉得你爸一毛钱都不留给你就是对的。不值得!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母亲用“我们”这个词形容夫妻两人,却是紧跟着一句对他“太失望”,周鹏飞双目失焦,心里一阵烦闷。他没有再拦着张玲离开,只独自一个人回了卧室,找出一个烟丝盒子,把里面的烟草搓成一根裹起来,笨拙地、急切地点燃了。
      他们这一代独生子女,身上或许都带着些难以磨灭的共性。许多自私的念头对周鹏飞而言似乎理所当然。但同时,在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灵魂深处,又深藏着一种对“让父母失望”的恐惧。这使得他既做不到彻彻底底的冷漠绝情,又演不出十全十美的孝顺恭谨,始终像个小丑一样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周鹏飞很害怕现在的自己,好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马上就要一无所有。或者,他已经一无所有,却不还敢承认。
      他想给黎淼再打一通电话,但是脑海中怎么都组织不出一段体面的对话。
      他又想起了他爸,那个可以把所有的话都漂漂亮亮说清楚,把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安排好的周志勤,他终究还是学不会他一套,因此被人评判是个“废物”。
      只能喝酒,周鹏飞觉得只有麻痹的身体可以排除这些心烦意乱。
      醉了,便什么都不要紧了。

      江山接到黎淼的电话的时候很是意外。他们早就不再联络了,可以追溯到还没有微信的年代。自从他离开北京去沈阳读研究生,周鹏飞和那个圈子里的人就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淡出了。后来他再回北京工作,生怕别人以为他是要去攀关系便更未主动联系过这些人。渐渐地,这些人与事都已沉淀在记忆深处,轻易不再翻动。于他而言,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但江山是个感念恩情的人。当年若非周志勤和黎淼帮他渡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期,他恐怕难以安稳地读完大学。冲着这个,即使内心并不情愿再见周鹏飞,他还是决定去周志勤的葬礼致哀。
      十号这天是工作日,江山特意向单位请了假。但他生物钟精准,早晨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像往常一样晨练、冲澡、吃早餐。只是结束后,他竟久违地站在衣柜前认真挑选起衣服,并细致地搭配了一条适合葬礼场合的藏青色领带。他看时间还充裕,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重新修剪了指甲,反复确认胡须已刮得干净——其实两天前他刚打理过个人卫生,指甲不过才冒出一点点白边。
      按照习惯,他去远一点的地方办事都会提前出门。对于北京的交通,江山从来没有把握。但是今天一路畅通,他提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抵达昌平。墓园这地方他很是陌生,算起来竟然是这辈子第一次来。他看着眼前的青山想,哪怕终身孤独没有伴侣,以后自己死了也要花钱埋到这种地方来,这里的安宁大约可以平息他心里长久的创伤。
      在北京的郊区,空气指数立刻就好起来了,加之凌晨大约是下过了雨,此刻这个陌生的地方让江山觉得很舒服,忍不住想要深呼吸。他没有进去找黎淼,总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亲近的朋友或者重要的人,更谈不上要去应酬什么关系,还是等到时间了再踩着点进去灵堂更合适。
      他坐在石板路路边的长椅上,没过几分钟,一辆宝马M8带着独特的低沉轰鸣声,从他面前缓缓驶过。
      那一瞬间,江山如同被某种心电感应击中,脑海里倏地闪过周鹏飞十七岁时的桀骜模样。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人生第一次坐跑车,就是周鹏飞那辆尼桑370z——那一辆是当年黎淼为了讨好周志勤而送的礼物。十七岁的周鹏飞连驾照都没有,就敢载着他四处疯开。如今回想,那辆370z也算不上顶级跑车,可在当时年少的江山听来,那引擎的轰鸣声是如此的不一般,仿佛叫他听见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声音。他甚至想,后来这些年,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地努力挣钱,拼命想要改变生活状态,挣脱平庸与贫穷的束缚,或许和自己十七岁爱过的这个人是分不开的。
      磨砂黑的M8在不远处的空位停稳,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江山睁大眼睛,紧盯着那个侧影。他认得出,那是周鹏飞。但他又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带着几分疲惫与沧桑的、甚至感觉像是中了空气中的酵母毒的中年人,真的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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