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13、【13】人生大事 江山磨

　　江山磨磨蹭蹭从领导办公室汇报完出来，想着周鹏飞应该走了，但还是不放心，四下张望，总觉得这人不会按常理出牌。
　　然而他暗中找人的时候一头碰到几个相熟同事全部聚在茶水间吃东西，便不好走开了。
　　和他关系的好的绿建咨询师过来喊他，“ 江师，来吃点心，你朋友买的。”
　　江山挪步过去，看到几个小茶几上摆满了茶点，中西俱全，他也有点饿了，就伸手拿了一块核桃酥。绿建咨询师边吃边问，“江师，你朋友没结婚啊，有没有对象啊？”
　　“……”江山原本想说没有，但是他也不肯定周鹏飞的婚恋状况。
　　“他是你老乡吗？在哪儿上班呢？”
　　江山没想到周鹏飞走到哪里都有市场，他撇撇嘴，说：“以前小时候的朋友，其实好多年不见了，我不太知道他的事情。下次还来的话，我介绍他给你认识吧。”
　　“行啊，对了，他问我们你结婚的事了。怎么，真的要结了？”
　　江山知道前天出差回来，陈总工忽然叫陈慧来机场接他，同行的同事都看到了，肯定会联想，毕竟他工作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不是单位上的女同志来接过他。但是大家没议论到眼前他也就混做不知，现在说到了，他立刻否认，“没有，没有，你们误会了。”
　　“哎呀，你要是好事近了就得早点订酒席，今年刚放开可以办，肯定好多前两年攒着没办酒席的要办，别到时候算好了日子没订到酒。”
　　江山觉得自己是怎么都解释不清楚了，而且他自己本身也没想清楚，便含含糊糊地没再解释。
　　他回了办公室，拿出手机看，以为周鹏飞只至少会发一条微信说自己走了，结果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刚才激吻的事仿佛是个幻觉。而且，关于结婚的事，他也什么都没问。
　　江山呆坐在办公椅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里忽然特别疲惫。
　　他给季梦捷打电话，想着答应了卖房之后请她吃饭也一直没有兑现，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他真的需要和朋友吃一顿饭。

　　季梦捷原本以为江山买了房应该会第一时间和她商量怎么装修，毕竟他们是同行，而且她疫情之前才刚装修了一套，很有点家装经验。可是江山一脸衰样的说了一段领导逼婚的破事，给季梦捷惊得眼睛都要掉火锅里面了。
　　她喝了一口北冰洋冷静之后，说：“陈华生这个人口碑一向很好的，他怎么……说真的如果不是你跟我说这件事，我是根本不会相信的。”
　　“我见过他那个女儿了，人也不坏。”
　　季梦捷睁大眼睛瞪着火锅雾气对面的江山，“你什么意思？！你考虑结婚了？脑子没事吧。知不知道现在结婚是版本陷阱，你看看我，看看我。”
　　江山故作镇定地解释：“反正是假的。就是帮他孙子办个读书的事。”
　　“别别别，千万别，万一后续又有别的什么麻烦，你别给自己套进去了。”
　　“但是陈老师是我的直属领导，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好拒绝。先看看他们婚前拟的协议再说吧。”
　　季梦捷放下筷子，非常严肃地挥了挥手，似要拨开眼前迷惑人的烟雾，对江山说：“结婚是人生大事，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就当交易做了。况且这还不是什么交易，你这是单方面被你们院领导占便宜，他肯定是想送孩子去东四十四条是不是？”
　　“没聊这些呢。”
　　“江山，你就听我一次劝，别乱来。大不了不在这里干了，我们单位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嘛，虽然是没你们效益好。”
　　江山看着滚滚热辣的火锅，心里却没有这份沸腾，他刚刚买了房子，背了五百万的债，对他这种从出生开始就什么资源都没有的普通人来说，一句“大不了不干了”却比登天还难。季梦捷从小是从小康家庭长大的，虽然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大富大贵，但是父母给与她的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她自己是意识不到的。江山对领导对工作单位的那种服从性就是他对人生缺乏安全感的正面映射，他无法跳脱出来思考任何问题。
　　“你再想一下，以后要是被你们院里的人知道了，他们怎么看你，觉得你是靠给陈华生当便宜女婿拿项目，个个都要挤兑你。”
　　“我想过的，但是我一直不结婚，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有毛病的。”
　　“呵，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但保守还很封建。现在什么时代了，又不是我们爸妈那时候，同性恋结婚就像变色龙的保护色，必须要那么做。你现在可以做企鹅可以做袋鼠也可以做熊猫，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只要不妨碍别人，做个合法纳税人就行了。关他们屁事！”
　　江山知道季梦捷说得也没毛病，但是他内心的自卑和对脱离主流的恐惧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消弭的。
　　他至今都记得以前烟厂有一个男同性恋，姓母，大家都叫他母疯子，或者二椅子，说他跟流浪汉都睡过。那种集体的鄙视让江山无法忘记。那时候还是小孩儿的他甚至还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往母疯子家里扔过垃圾。现在他长大了，他也成了母疯子。就算没有人向他扔垃圾，他也担心有一天会是别的。
　　季梦捷见他不说话，顿时很难过，不是对江山感同身受的难过，而是为他们这一代人交错在变更过快的时代中无法自洽的模样感到难过。
　　“那个周鹏飞呢？不是说来北京了吗？走了？”
　　“嗯。今天回去了。”
　　“他来找你了？”季梦捷有女性天生的第六感，只从江山的只字片语中就听出了新剧情，她笃定两个人肯定又见过面或者发生了别的。
　　“又不是专门来找我的，他有别的事，办完就回上海了。”
　　“我怎么听着你这么不甘心呢？之前你不是挺嫌弃他么，走了挺好，免得搅和得你心神不宁。你可别因为他是初恋就过度脑补，三十几岁了，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你自己也看到他现在的德行了，我就怕你被他哄两句，又昏头。”
　　江山觉得季梦捷倒是很了解自己，不愧当了多年的朋友，他确实很容易被周鹏飞哄两句又头昏。周鹏飞即使变胖了变颓了，还是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就像埋在江山身体里的源代码，他若稍微分神，就会被占领意志。他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软弱，答案大概只有三个字——意难平。
　　季梦捷见江山半天一口也不吃，就涮了一片毛肚夹给他。
　　江山盯着黑黢黢的毛肚，忽然有感而发：“我知道，不能踩同一坨屎两次。你别担心。”
　　“吃饭呢！吃饭呢！说什么屎不屎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但是既然分开，肯定是出问题了。如果这个问题当时没能解决，现在拖拉十几年，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那不是掩耳盗铃么？说实话，要是你真的跟他又走了老路，这跟我们这个年纪去同学会，看到以前喜欢的人过得不咋滴，然后约个炮睡了来自我满足一下年轻的时候遗憾，又有什么区别？”
　　“他……可能也没什么遗憾的吧。”
　　“你也别这么自我贬低，你这么好的对象，难道他有两个臭钱就能随便找到？那些年轻人和他混一起，图什么他自己不清楚吗？和他这个人又没关系，都是人民币的魅力。对了，当初是不是他出轨了你们才分手的？我看他的面相就是那种鬼迷日眼的东西！”
　　“没有。原本他大三那年，我们就要分手了，是我一直不舍得，死皮赖脸地又拖了两年才分开。”
　　“真的？”
　　江山叹气，“真的不是因为出轨。他倒是手机、社交软件什么都给我查，连钱包每天回家都放在茶几上让我随便翻。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心不在我身上了。他每天都在外面玩，和朋友聊什么大生意。我劝他别好高骛远，他可能觉得我目光短浅，没见过钱。有时候他也想带我出去玩，但是我总觉得自己跟他澳洲认识的那些人格格不入，我也不会社交，也插不进他们聊的话题，每次都坐在那里等，跟坐牢一样。而且，他也不避讳我和他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我去的次数多了，他那些朋友都觉得我像是去监视他的，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我跟他出去玩就跟监视他有没有出轨一样，没意思得很。有一次，他半夜手机关机了，我睡不着，就坐在客厅等他。一直等到早上六点，他回来，一开门看我睁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吓得没站稳，把脚崴了。”
　　“……”季梦捷没想到江山平时挺随和一个人，竟然在谈恋爱的时候还有这样的一面。当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每个人爱的时候，都是另外一副模样，而且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可能跟我在一起让他太窒息了吧，所以他一直不冷不热地要结束。也不明说，就等我受不了了，自己离开他。”
　　“这个j人！”
　　江山自嘲地笑一声，说：“我知道，对他来说，我就跟不喜欢穿的旧衣服一样，也不扔，就那么放在衣柜里，一放就是十几年。然后搬家的时候忽然发现，有点新鲜感，就往身上比划，甚至觉得有点复古风味，跃跃欲试想要再穿一回。”
　　季梦捷被江山这个形容说得难受极了，找不到任何安慰他的话语来消解这种苦闷和困顿。人的悲伤确实并不相通，因为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摆在不同的位置，别人的视角永远不一样。
　　“我不会让他再甩我一次了。”
　　“你明白就好。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破镜重圆，都是为了滚个xx找的借口而已。”
　　“所以，我想着，和陈慧结婚也不是坏事，我应该试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再这么晃几年，就要四十了。那时候再想改变，更不可能了。”
　　“我服了你了，这是两码事好嘛！你和她假结婚，也不是改变现状的最优选择。你的最优选择就是不要去回忆你那个破初恋了，然后找个和你差不多的男朋友，这才是正常人的选择。江山，你刚才说周鹏飞喜欢的不是现在的你，你自己其实也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不要自苦，没人可怜你的。”
　　江山抬手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季梦捷对于江山的偏执和钻牛角尖是没有办法的，他从来就是个这样的人，即使外人说一百个大道理给他，也打败不了他自己的一个小道理，季梦捷有些气馁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挥舞着长筷子说，“吃饭，吃饭，吃饱了什么烦恼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