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心痕》迟恒

16、伪面（六） 往事，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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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了，自从她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年。正如厉俊当年说的，她需要时间，去忘掉过去。
　　厉家人收留了她，也让她从此有了一个可以寄托自己的地方。虽然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但她已经很知足了。
　　从无家可归到有家可回，她不敢奢求太多。
　　厉风夫妇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她，有时甚至比对厉洁还要好，这也难怪厉洁有时假装吃醋、生气地抱怨。
　　而厉洁也总是在她沉默、落寞的时候讲笑话来逗她笑。总之，她很快乐，她终于变得快乐。
　　朝夕相处了多年，唯一不变的，还是厉俊那张不属于孩童的平静的脸色。他的话少的可怜，一如初见时的那种态度，顶多也就是露出一点笑容？
　　“俊哥哥，你的功练完了吗？”宁儿的小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咯咯笑着问道。
　　“先出去吧，我换衣服。”厉俊看了她一眼，说道。
　　“那好，我先去外面等你。我要带你去个地方。”宁儿笑嘻嘻地说道，随即欢快地跑开了。
　　厉俊无奈一笑，摇摇头走进了练功房。脱去身上的练功戏服，厉俊身上顿时冒出一阵汗臭气，这都是刚才练功出的汗被蒸干，然后再出汗、再蒸干重复数次的结果。
　　厉风从小便对儿子极其严厉，尤其是在唱戏方面。厉风在厉俊三岁时便开始教他唱戏，刚开始时还比较温柔，但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也变得越来越严厉。
　　他有着一身精壮的肌肉，这都是年复一年练功带来的效果。虽然有着一身肌肉，但却并不显得雄壮，而是那种修长的身材。
　　练功房内有洗澡的地方，厉俊随意地用水了冲，找出一身干净衣服套上，便迅速走出了房间。
　　“宁儿，你要带我去哪儿？”厉俊刚一出门，就看到在门口来回徘徊的宁儿。
　　“俊哥哥！”宁儿一看到厉俊出来，满脸笑意的叫道，晶莹的双眼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灵气无比。
　　“说吧，到底想干什么？”微微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问道。
　　宁儿一把抱住厉俊的胳膊，摇晃着说道：“你就跟我走，先别问那么多了。”她脸上笑嘻嘻的，满是神秘感。
　　厉俊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微提道：“好了走吧！我不问就是了。”
　　宁儿的笑容更加灿烂，双臂搂着厉俊的胳膊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两人就用着这种略显亲密的姿势往外又去。
　　“哥，宁儿姐姐，你们去哪儿啊？”厉俊二人刚走出来，厉洁便从里屋追了出来，大声问道。
　　“宁儿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洁儿要不要去？”厉俊不慌不忙地说道，却没发现宁儿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厉洁的目光全在自己哥哥身上，同样没有看到。
　　“好啊好啊！我也要去！！”厉洁激动地说着，还高兴地蹦了起来。
　　“那好，洁儿我们一起去吧。”宁儿拉起厉洁的手，微笑着说道。只是，她眼底的不满依旧没有人发现。
　　三人悠闲地朝着郊外走去，其实厉家兄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跟着宁儿的脚步而已。
　　不久，三人已经走了很远，至少自己的家是看不到了。一片桃林猛然撞进三人的眼帘，引得他们失神低呼。
　　此时正值三月，不说百花争艳，至少这桃花开的热烈得很。粉红色的花瓣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缓缓飘落，形成一片片美丽的花雨；淡淡薄雾缭绕，更是为这美丽的景色添了几分朦胧之感。
　　“哇！真是好美啊！”厉洁立刻惊呼起来，拔腿便往桃林中央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快乐地喊着好美。
　　“俊哥哥，我们去那边吧？那边的桃花很美呢！”看着厉洁跑远的身影，宁儿扭头对着厉俊，笑意盈盈地说道。
　　“洁儿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们还是跟着她吧。”厉俊踮起脚尖，用眼神追寻着厉洁的身影，说道。
　　“洁儿一个人也很开心呢！我们就不要打扰她了。”宁儿看着厉俊有些担忧的眼神，接着说道，“要不我们就在后面跟着她，只要不跑出我们的视线范围就好了。”
　　“也好，就让她自己一个人玩儿吧，她这几天在家闷的不行。”厉俊点点头。
　　“那走吧，俊哥哥。”宁儿高兴地搂着厉俊的胳膊，两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桃树下，厉俊摇晃着低枝，又是无数的花瓣落下，而宁儿则在那花雨中翩翩起舞。
　　落花，袭人。
　　厉俊渐渐停下，坐在树下，微笑着静静看着正在跳舞的宁儿，目光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或许他没发现罢了。
　　感受到厉俊的目光，宁儿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问道：“俊哥哥，你刚才在看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跳舞的时候，很漂亮。”厉俊笑着回答。
　　“是吗？这些都是师娘教的步子。要不是你们当初收留了我，我可能早就死了。”宁儿眼神有些黯淡，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笑了起来，“俊哥哥，你喜欢这里吗？”
　　“嗯，这里很美。”他答道。
　　“小时候，我的家乡也有一片桃林。每年三月，娘都会带着我到桃林里去摘桃花。然后带回家做桃花酥、桃花酿……”说着，宁儿的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只是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厉俊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柔声安慰道：“没事了。”
　　“是啊！没事了，现在我有师傅师娘，有洁儿，还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一把抹去眼泪，破涕为笑。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美丽的落花，时间在他们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有灿金色的夕阳。
　　只是，他没想到；她没想到，噩梦，这么快就来了。
　　“啊！！！！哥！”厉洁凄厉的尖叫声似乎要撕破人的耳膜。
　　厉俊脸色大变，腾地起身，然后飞快地奔向妹妹所在的地方。
　　宁儿也是被吓到了，一路小跑地追着厉俊。她的心坠入谷底，这一瞬间，冷汗已然遍布她的额头。
　　难道说，自己还是摆脱不了这种厄运？！
　　三人相距不远，厉俊很快来到妹妹面前，可是他却见到了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根手腕粗的灰绿色藤蔓死死地缠住厉洁的身体，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厉洁娇小的身躯不断地挣扎着，却只是令得藤蔓越缠越紧，勒的她不断痛哭。
　　在这根藤蔓周围，还有四五根相同粗细的藤蔓在空气中缓慢地扭动着。
　　“哥，救我！救我啊！”被缠绕的像个巨茧的厉洁传来模糊而沉闷的声音，落在厉俊耳朵里却是那么清晰。
　　“啊！！妖怪！”呆滞的厉俊身旁，刚跑过来的宁儿眼神中充满恐惧，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厉俊无助地愣在原地，面庞上的呆滞瞬间被惊恐代替：“洁儿？！”他悲呼一声，快速地朝着藤蔓跑去。
　　他还没跑几步，便被旁边伺机而动的其他藤蔓给抽了回来，随之传来了一道阴冷的声音：“嘿！嘿嘿！小女娃，莫要挣扎了，看你如此有灵气，献予老夫修炼也是你的福分啊！嘿嘿，嘿嘿嘿嘿！”
　　“你是谁？快出来！！把我妹妹还给我！！”厉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空气怒声吼道，眼泪也不自主地流下。
　　“俊哥哥！你冷静一下，那是妖怪，我们打不过的！”宁儿的起身拉住厉俊，眼泪也是夺眶而出。她心中现在只剩下绝望和愧疚，自己身上的厄运，终究还是逃不掉。
　　厉俊猛的甩开宁儿的手，边哭边吼着要求对方出来。他无助地在原地转圈，状若疯狂。
　　“小子，赶紧带你的小女友离开此地。若不是老夫修炼几近圆满，不想造太多杀孽，今日你二人也得留在此地。赶快速速离去！”无数根藤条突然从地下钻出，缠着一棵桃树向上攀爬，最后在树干上形成了一张人脸。
　　“快还给我！！”看见妖怪出现，厉俊才不管他说的什么，疯狂地冲向那张人脸，像是要与其同归于尽，可那妖怪却是再次将他抽了回来。
　　“滚！再不离开，老夫便在你面前杀了她！”妖怪阴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妹妹吧！求求你，求求你！”厉俊突然跪了下来，朝着那张人脸不断磕头，不断哀求。额头上的血混合着眼泪渗入土地，将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放了？嘿嘿，嘿嘿嘿！这么好的机缘，老夫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了！”妖怪的声音越来越冷，缠在厉洁身上的藤蔓越来越紧，甚至有鲜血正不断地渗出，厉洁还没叫出声，便被痛的昏厥过去。
　　绝望缠绕着二人的心头，厉俊甚至忘了去哀求，他只是想着自己的妹妹现在很痛苦，可自己却无可奈何，那么无用！
　　宁儿不断地拉着厉俊，一边哭一边拉。她知道厉洁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而自己两人呆在这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那妖怪杀了。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俊哥哥！我们先走，我们回去找师傅师娘，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宁儿悲呼着，死命地拽着跪坐在地上痛苦不已的厉俊。
　　“不，不！妹妹，妹妹！不，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死的，不会。”厉俊从宁儿手中挣扎出来，一把推开她，努力地爬向那些藤蔓。尽管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抽飞回来。
　　“真是个倔种！老夫今日就不陪你们闹了！只要这劫一过，我的修为就能大幅精进。”一旁冷漠地看着的妖怪啐了一口，接着那些藤蔓便顺着原来的轨迹钻回了土里，连同厉洁，一起消失了。
　　目睹着对方的离开，厉俊彻底疯狂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狠狠地用脑袋砸向地面。
　　他在痛恨，痛恨自己。
　　宁儿被吓得愣在原地，一脸惊恐而绝望地看着消失的厉洁。“不！！！”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似乎过了很久，直到连夕阳都不见了，厉俊的眼泪已经流不动了，他慢慢站起，双目无神，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宁儿依旧昏迷，当他经过她身旁时，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眼神空洞地走了过去。
　　绝望，还是绝望，绝望到心如死灰。
　　夜幕悄然来临，厉俊那没有灵魂一般的身体“飘荡”回自家门口。
　　家里，厉风和姜氏在屋里焦急地徘徊。他们清楚的很，自己的孩子从来不会在外这么长时间没有音信，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当他们看到自己落魄、颓废、无神而且伤痕累累的儿子，立刻上前抱住，心疼地问道：“俊儿，你怎么了？你妹妹呢？宁儿呢？”消失的两个女孩儿让他们心急如焚。
　　“爹，娘，对不起。”厉俊形容枯槁，嗓音沙哑，没有灵魂的回答。
　　厉风还想再问，却发现厉俊已经昏了过去。心神交瘁的厉俊，终于坚持不住了。
　　姜氏眼泪簌簌落下，哭着对厉风说道：“你快出去找啊！快啊！”她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子，不肯放开。
　　厉风愁容满面，眉头紧锁，沉声道：“我这就去，你照顾好俊儿。”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看到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姜氏稍显困难地将儿子拖到床上。她坐在床边，焦急和心疼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脸上：“俊儿，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吧，你妹妹都不见了！”
　　她泪眼婆娑地自言自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儿子，舍不得移开半分。但厉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许久，连姜氏都觉得累了，厉俊依然沉睡不醒。姜氏眼眶通红地坐在旁边，寸步不离。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姜氏赶忙起身，出了里屋看见厉风正好背着宁儿进门。“洁儿呢？！”她大步冲上前，却发现没有自己女儿的身影，更加焦急地问道。
　　“没找到，宁儿晕倒的地方的附近都没有。”厉风满脸颓然地说道。
　　姜氏两腿一软，作势就要摔倒，急忙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撑起自己的身体：“怎么会找不到？怎么可能？”
　　厉风放下背后的宁儿，却看见厉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脸色苍白，双眼空洞无神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走到父母面前，厉俊咚的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再次往下流，悲声说道：“爹，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该死，我该死！！”说着，厉俊抬手不停地狠狠扇自己的脸。
　　“俊儿，你这是做什么？！”姜氏立刻阻止儿子继续扇自己耳光，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厉俊一遍遍哭喊着，奋力挣扎着，最后还是放弃了，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绝望和自责，仿佛要将他吞噬，他连惩罚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氏同样悲伤地哭着，自己的女儿不见了，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可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她紧紧地抱住厉俊，不肯放开。
　　“到底怎么了？别哭了！快说！”厉风心情沉重，满面愁容，不耐烦地怒吼一声。
　　他没有流眼泪，他是这个家的支柱，他不能倒。要是他倒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他不愧是一家之主，虽然没有立即止住这母子二人的眼泪，但还是让他们稍稍冷静了些，至少说话是没问题了。
　　“都是我的错！洁儿……洁儿被妖怪抓走了，他要用洁儿的精气和精血来修炼！”厉俊坚持着简单地说明了发生的一切。
　　“什么？！”厉俊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和当时的厉俊和宁儿一样，绝望和悲痛瞬间爬上厉风夫妇的脸庞。
　　姜氏瘫倒在地上，被吓得一脸茫然：“洁儿……要……要死了？！”一张秀脸毫无血色。
　　“不！不！洁儿不会死的，不会的！他爹，你说，你说话啊！”姜氏凄然的喃喃自语，到最后甚至吼了起来。
　　厉风心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全身颤抖着说道：“怎么救？怎么救？！我们无能为力啊！”无力的感觉仿佛要撕碎他自己。
　　丈夫的话令姜氏倍感绝望，一时间急火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厉俊赶紧扶着母亲，虽然他脸上只有绝望和悲伤。
　　……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对于厉风来说。巨大的悲痛席卷了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令所有的人都痛不欲生。
　　夜晚很长，长到令人窒息。
　　噩梦，或者说是事实，不断地在厉俊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他忘不了，忘不了妹妹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的一种眼神。从痛苦，到希望，再到痛苦，最后绝望。
　　这不仅仅是对于厉洁的折磨，更是对他这个哥哥的惩罚！
　　一生的惩罚。
　　厉风彻夜无眠，因为他无法入睡。女儿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儿子精神恍惚；甚至自己的妻子都昏迷不醒！
　　仅仅是几个时辰而已，可厉风却瞬间老了十几岁。
　　醒了，都醒了。经过一夜的休息，除了厉风，其他三人都醒了过来。
　　厉俊依旧是一副眼神空洞，生无可恋的样子。宁儿则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满脸惊恐，全身颤抖。而姜氏……
　　她疯了。
　　当厉风看到妻子脸上痴傻的笑容，以及疯疯癫癫的行为举止，这个男人，终于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姜氏抱着女儿的东西，傻傻地笑着，就好像自己的女儿还在身边。因为她永远不愿意承认，不敢承认，所以她疯了。
　　命运最喜欢的，便是捉弄人。可命运对于他们的捉弄，远未结束。
　　几天后，芥须村的村民在桃林外发现了一具尸体，准确的说是一具白骨。白骨不长，可以明显看出是小孩子。外面穿了一件长裙，上面满是血迹。
　　厉风忍着悲痛，带着儿子将白骨领回家，那是厉洁。那条长裙，便是她身份的证明。
　　也就是当天，在厉风父子出门的空当，疯掉的姜氏跑出家门，失足坠入河中，活活溺死。
　　一天之内，厉家家破人亡。
　　厉风沉默，他已经麻木了。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发泄自己心中的痛苦。
　　他的心，彻底地死了。
　　葬礼这天，所有的村民都来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一家人，实在是太不幸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好心的安慰，只会让这家人更痛苦。
　　一身孝衣的厉俊走到宁儿身前，面无表情地说道：“都是你！我的家人，都是因你而死！你果然是个不祥的人！我恨你！”
　　他无力指责命运，只好将一切推到她身上。
　　……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桃林深处，熊熊大火拼命燃烧着。一张扭曲的人脸在火光中隐隐浮现，四周无数的藤蔓被火化为灰烬。
　　在火海上空，两道身影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空尽头。
　　人脸痛苦地嘶吼，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最后在大火里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