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湾1998》孙小乙

1、第一章 1998的汇丰楼 7月1号，

　　穆桐玥对14岁这一年的感受就是浑浑噩噩，一整年时间几乎就在每天重复不断地习题和考卷中度过，等到6月份的时候，上了考场，再浑浑噩噩的考完两天四场的中考，她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知道时间已经快7月份了，自己也该过生日了。
　　7月1号，穆桐玥的14岁生日。
　　屋外的温度接近30，知了还在鸣叫个不停。穆桐玥从厨房冰箱里拿了瓶罐装可乐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翻看漫画。日本漫画是近几年中学学校里最流行的，每个同学几乎都迷恋过追过几本。
　　穆桐玥也不例外，初一初二时也看了许多，到了初三，因为课业越来越繁重也就搁置不看。如今得了“解放”，便把落下的全买了回来准备看个够。时间过得很快，放下书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五点，这个时间距离她家平时吃饭时间还早，可是今天不同，玥妈妈因为是女儿生日，同时也为了庆祝她中考圆满结束，于是订了汇丰楼的酒席，约了几家亲戚一起吃饭。
　　本来玥妈妈计划的是一家人一起到上海去玩玩，可是穆桐玥的性子偏静，不喜欢出门旅游，说了几次也不听，考完试这么些天，除了和同学出去吃毕业饭也就和好友李程卉去逛了一次市中心，还是去买的漫画书。孩子的性格管不了，但是这生日总要出去聚一聚，穆桐玥抵不过妈妈的热情也应允了。
　　江城是西南方的一个中型城市，四面环山，城市中部更是得天独厚的有一片碧波澄清的内海，因城得名，叫做江海，听上去一派大气恢宏的架势，这让江城的市民每每向外人提及此海都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自己坐在家里就能将江河湖海尽收眼底。
　　江海之大，开着车沿着城内最有名的滨海路一周也需要一两个小时，滨海路因此成为这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地带，酒店、饭店纷纷出现在滨海路旁，夜晚的滨海路宛若霓虹彩带，变成了整个夜色中江城最美的象征。
　　五点一刻，收拾得当的李启华开着车飞驰在滨海路上，目的地是汇丰楼，穆桐玥也被妈妈精心打扮一番坐在后排座，说是精心打扮，就是穿了妈妈喜欢的淑女款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上，还真的端庄可人起来。
　　汇丰楼建在滨海路旁，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正好隔江遥遥相对，因此站在汇丰楼上便可将整个城市的美景一览无余。
　　两人被服务员领进已经订好的包间，是正对着江海的位置，汇丰楼晚饭时段的包间最为难得，可见李启华花费了些心思。
　　六点准时上菜，穆桐玥的大舅、大舅妈、小舅、小舅妈、姑姑一堆人都已经就座，眼看着菜都上齐了，李启华只得和大家说了抱歉后出来给丈夫打电话：“不是说6点前一定能到吗？玥儿和大家都到了，你怎么还没……”
　　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电话那头穆卫城语气焦急的道：“工厂出了事，人命关天，其他事情之后再说，我这里忙着……”
　　若是平时李启华哪里经得住这么一吼，但听丈夫这语气也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她帮着丈夫打理生意多年，只是片刻的惊诧，多年的历练和经验让她立马冷静下来，沉默了几秒便道：“你先别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玥儿爸爸穆卫城平时便听妻子的意见，刚才还在焦头烂额，此刻听到妻子这么一问，语气沉着冷静，满脑子的烦乱也消了一半，沉声道：“上次老魏到D市给我们厂里进鱼，结果这些加工的产品竟然出了问题，现在老魏跑了，我们的产品还都发到各个商场，这些鱼要是被人吃了，一定会闹出大事。”
　　李启华边听边往回走，同时冷静的安抚道：“卫城，咱们先别管老魏，你也别急，什么大事咱们以前没经历过，不都扛过来了，你先冷静一下，我马上过来。”
　　回到包厢，她向大家解释了工厂出了问题必须得离开，玥大舅担忧的问道：“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去，虽然没什么办法，有事也可以搭把手。”
　　李启华摇摇头道：“只是些小问题，就是她爸那需要我去签字，一会就麻烦哥把玥儿送回去了。”她舅还想再问，但是看妹妹面色平静也就作罢，他这个妹妹自小便能力出众，嫁了人和妹夫做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从没有向他们伸手求助过。其他几人再劝了几次也作罢了。
　　李启华摸了一下女儿头顶后低声交代几句便离开。
　　一场生日宴最后只剩下穆桐玥一个人应付，几个长辈都絮絮叨叨大小事问了个遍，她每问必答，但却简短，不是“恩”“好的”就是“还行”，因为刚才的事，一顿饭吃的气氛也稍显沉重，压抑的气氛太明显，再加上长辈的询问，穆桐玥只想找个机会出门透气，正在这时，服务员进来倒茶水，她立时站起来问道：“服务员，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回答道：“出了包间往右走，到走廊尽头往左拐就是。”
　　穆桐玥便和长辈们说了声出了门，出了门的穆桐玥却没有去洗手间。
　　汇丰楼在二楼的拐角处设置了露台小型花园，供客人小憩纳凉，穆桐玥来过几次，她实在需要透透气，便往花园方向走去，还未走到拐角处便听到一阵阵喧闹声传来，男声和女声，确切说应该是男孩的、女孩的，似乎正在举行聚会。
　　穆桐玥往前的脚步稍微停滞了一瞬，犹豫了许久，她还是径直走了进去，有没有人都没关系，只要不认识我就好，她想。
　　入眼的圆桌旁果然围坐着十几名少年，他们有的站，有的坐，交谈着，举杯着，吃吃喝喝的很是开心。气氛热烈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穆桐玥的进入，穆桐玥径自穿过他们走到花园的边角处，选择坐在了花坛的椅子上，昏暗的的花坛因为背光，她坐进去，不仔细几乎看不出这里坐了个人。
　　小花园内的圆桌子旁，吴一桓自顾自坐在桌旁喝饮料，今天的聚会他本不想来，中考结束他是要和爸妈一同回北京去看望外婆的。吴一桓的妈妈和爸爸是大学同学，毕业了他爸直接分配到了江城市做科员，妈妈也就一道嫁了过来。外婆只有一个女儿，老伴去得早，一桓妈妈很早就想将她接过来住，可是每次提起搬家的事，老太太总说和老伴的回忆还在这呢，自己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一桓妈妈陈金丽几次劝过没用也就算了，退一步找了个保姆照顾老太太起居。陈金丽早结婚却是晚育，结婚十年才生下了吴一桓，在有了吴一桓这个小外孙后老太太一个人住久了也觉得寂寞，所以成天就盼着女儿多回来住住，好让自己也多见见外孙。结果市里出了食品安全问题，省上官员下来视察，现在作为副市长的吴爸自然得接待，去看望外婆的事也被耽搁了。
　　吴一桓他们班阳盛阴衰，班级一共四十多个人，是年级里人数比较少的了，偏偏有30多个男生，害的班主任时常在办公室里扶额直呼这群花果山来的猴孙，真是无法无天了。以后但凡有转学过来的女生，老师都是第一个抢着要的。不过男生多了也有好处，什么蓝球、足球比赛他们班都拿第一。
　　这次参加小聚的都是班里的小分队，男生十来个，女孩就三个。
　　这时，班长大个头鲁长阅一举杯站起来招呼道：“来，来大家干一杯”
　　众人听闻，也纷纷举起杯子，杯子里自然都是可乐。
　　“我，作为咱班班长，以可乐代酒，今天敬大家一杯。咱们这就毕了业，在这的都是说好了上市一中的，即便到时候分在不同班，咱们也不能疏远了，这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以后谁有个什么事，一呼百应，咱们在这见，好不好！”
　　离别在即，三年的同窗，大家也被班长的话触动，男生都纷纷举杯一饮而尽，直说好，女孩也都频频点头。
　　一杯饮尽，鲁长阅学着电视里看的招式挨个向大伙“敬酒”，轮到一个白净漂亮的纤瘦女孩子时，一向莽撞的他说话竟然都不利索了：“李婉娴，祝你……越来越……”歪着头仔细思考半天才道：“……可爱！祝你学习进步！”这话刚一说完，便引来大伙哄笑，青涩的年纪，鲁长阅人高马大的男孩也会因为漂亮女孩的注视而脸红，他偏头看了眼女孩旁边的英俊男孩，对方亦是满眼含笑，却无一丝戏谑，澄澈干净。
　　他脑子一热，转回头便冲大家吼一声：“笑什么，笑什么，我先喝了啊。”说完大杯的可乐一饮而尽，接着又倒满一杯……
　　场面更加活跃起来。宋恒是他们这伙人里领头羊般的存在，15岁的高瘦的男孩正处于变声期，开口一说话就像公鸭子叫，他对身旁的一伙人道：“哎，真的，你们想象一下他的走路姿势，比螃蟹还要难看，每次走过我桌旁，我都担心他被卡住。”边说边比出个螃蟹走路的姿势，活灵活现，引得一桌的女孩笑了起来。
　　穆桐玥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此刻也跟着笑了，脑海里浮现出教导主任肥胖的体型和走路的姿势，真的很像螃蟹。
　　“宋恒说得对，上次周正领了试卷走回座位和他撞上了，差点被他挤得摔个狗吃屎……”“是，周六那天……”
　　这话题一开大家都气嘴八舌的说起来，纷纷道出教导主任的糗事。
　　穆桐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也该回去了，便起身向过道走去，没想到在靠近那唯一的通道时，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拦住了去路。
　　面前漂亮高挑的女孩正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肥胖男人抓住手腕往身前拉，女孩子白皙的手腕被拉扯得泛红，脸上也是一片红晕，嘴上羞恼着道：“放开我！你做什么！”胖男人好像是喝醉了，并不搭理她的叫骂，只一个劲拉着她往怀里搂。
　　穆桐玥很快回过神来，这是借酒装疯。她迅速跑上前帮忙那女孩挣扎，奈何她力气及小，男人喝了酒毫无理智，一个反手便将穆桐玥推倒在地上，手腕处撞在结实的地板上，一阵疼痛。
　　女孩子被无缘无故非礼本就眼泪都要出来，看到上来帮忙的女孩被甩出去，更是害怕的发出一声惊叫，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酒楼的服务员注意，两个服务员急忙赶上来，动手想要拉开那醉酒的男人，一同赶来的还有发现动静的女孩的同学们。
　　不想那男人仍是不管不顾：“你个小婊子，勾引我，还想跑……你们都给我滚开！”男人身量高大，左右挥舞着拳头，很快把服务员隔开，就在这时，后面通道又赶来一群人，打扮流里流气，见到自己大哥被人围住，上来就给一个服务员一脚：“敢惹我大哥！”瞬间场面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