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再开》风月无心

7、重逢

　　当马车停在莫府前时，晓鸢结束了胡思乱想。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院落，因为主人的寿宴，装饰的喜气洋洋。穿过前庭，是一座园林。只见这座园林中土山、钓台、曲沼、飞梁、重阁错落有致。深溪洞壑，悬蒿垂罗，崎岖石路，涧道盘纡，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当朝重臣的府邸果然气派。
　　寿宴已经开始，丝竹之乐隐隐传来，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晓鸢悄悄握了握芍药的手，道“你准备怎么办？”
　　“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不能再回玉壶轩了”芍药坚定的说，“倒是你，姐姐，我劝你也不要再回去了”
　　“我？”莫大少要的是你，我有什么本事留在这里。“芍药，我并不想利用你出人头地，我只是……只是想陪你……”
　　“姐姐，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如果再回去的话，怕竹娅和紫娘要为难你“
　　芍药说得有理。晓鸢想，确实是太冲动了。不说莫府根本没有邀请自己，甚至紫娘从未允许自己走出内院，作为一个仍未出师的学徒，现在这样冲动的出来，怕是会被紫娘认为自己是在利用芍药攀高枝了。年轻的歌舞伎们，最好的出路莫不是有一个贵人愿意替她赎身。如果晓鸢说自己从无这样的想法，恐怕除了自己不会有人相信了。
　　“可是，芍药……我并没有想过脱离玉壶轩，更何况，除了玉壶轩，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啊……”玉壶轩毕竟是个迎来送往，消息灵通，是最适合寻找那个人的地方。就算是有幸能够跟着芍药留在莫府，做个丫鬟婢女，找到他的希望就更渺茫了。晓鸢这小小的心思，无法与芍药明说。
　　“姐姐”芍药正欲继续劝说，却被一个大丫鬟打断了。“两位快请跟我来吧，宴席已经开始了。”
　　想必莫大少已经着急了，准备演出的其他人个个神色慌张。看到芍药，好想见到了救星，一拥而上催着芍药准备表演。
　　相较于其他姑娘的花枝招展，姹紫嫣红，芍药只穿了一身墨绿色对襟小衣，下着条纹间色裙，翡翠步摇映着烛光晶莹剔透。看到晓鸢与芍药一同前来，众人也礼貌性地让了让晓鸢，听闻她并不是来表演的，于是请她坐在演员席之间。
　　晓鸢坐在席间，远远望去，今日的主角莫骏康坐在远处席首，远远望去，只见这莫家大少爷，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眼光如寒星，剑眉如漆，果然气质不凡。他身边坐着一位矍铄的白须老人应该就是莫家老爷莫奕。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到……”內监尖利的嗓音让全场突然安静。“皇上也来了！”众人无不惊诧。莫家公子的生辰，皇上竟亲自前来，无不昭示着对莫骏康赏识，和莫家长女莫夕琴的地位。
　　丝竹之乐骤然停止，全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晓鸢也跟着跪拜，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紧张得头也不敢抬。一时间，刚刚热闹非凡的大厅，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声音传来“众爱卿平身”。
　　“是他！”字正腔圆，玉石之声。晓鸢偷偷抬起头看，原来，她魂牵梦绕，颠沛流离，一直寻觅的那位名唤作“玄”的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我怎么可能与皇帝扯上关系，又怎么可能能接近皇帝，怪不得那日他不屑地让我离开。原来，从霍村到京城，这一路竟是走错了，一切都是自己在痴心妄想，这半年来的追逐竟然是如此地荒唐。
　　一时间，震惊、激动、怀疑，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五味俱全，竟不自知地泪流满面，众人纷纷落座，只剩下晓鸢一人跪在原地。
　　邻座的大姐赶紧拉起晓鸢，一来二去的造成了小小的骚动。大姐悄声道“姑娘，皇帝陛下圣颜确实难得一见，失态情有可原，但是像你这样激动的，我还是头次见到，年轻人呐。”
　　晓鸢惭愧不已，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失态。正说话间，只听得琴声徐徐响起，婉转连绵，正是芍药表演的时候了。
　　幽幽琴声间，只见芍药盈盈而立，手持一并团扇，微微挡住容颜。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一曲《陌上桑》被芍药娓娓道来，婉转的歌喉，配上芍药曼妙的身段，好似秦罗敷现身，让在座众人无不神往，恨不得自己成为那太守，宁可丢脸也要去和她交谈一番。
　　一曲终了，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鼓掌。不少人交头接耳，打听这位声如黄莺，美似天仙的姑娘从何而来。而一些早已有所耳闻的人，则等着莫骏康的表现。这场寿宴的主角，终于上场了。
　　“她叫什么名字？”还没等莫大少开口，不料，皇上竟也关心起来。莫骏康一时失语，难道皇上也看上了她？
　　“二弟，皇上问你话呢”夕琴悄声提醒。
　　“回陛下，这位是臣从玉壶轩请来表演的芍药姑娘。”
　　“玉壶轩？她教出来的都会唱这些曲子么……”皇帝轻声自言自语，有一瞬间的失神。
　　夕琴知道，那是个风月之所，一向不近女色的二弟怎么也扯上了关系？虽然心中疑惑，但此时不是迟疑的时候。皇帝在自家府中看中了一个歌女，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能有一个貌美且听话的女子吸引皇上，就可以多增加一份势力。更何况一介歌女，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皇上如果喜欢，何不将这位姑娘召进宫中，可以时常听到这天籁之音。”
　　皇贵妃一语，掀起众人心中千层浪。莫骏康更是一时语塞，筹划了这么一出，马上就要成功了，岂料被自己的姐姐搅黄了。如果说是京城任何一位公子要抢芍药，他都可以阻挠，但现在是万人之上的皇上，自己那尊贵的姐夫，是万万不可阻挡的。
　　其余的人，都暗暗吃惊皇贵妃的反应，一些人赞叹夕琴能够如此“豁达懂事”，难怪她一路春风得意专享独宠。一些人感叹芍药一曲变凤凰，命运这东西真是不可名状。
　　“皇上意下如何？”见皇帝不置可否，夕琴有些忐忑。
　　“一切听贵妃安排”皇帝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夕琴答应道。莫家大少爷的脸色暗淡如土色。
　　很快，大厅里又热闹起来。皇帝多收一个歌女进宫，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接下来还有精彩的歌舞表演，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只剩下两人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皇帝在莫府只待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携贵妃离开了。接下来莫大少也变得意兴阑珊，不久就醉的不省人事。众人见状，纷纷告辞。
　　芍药跟着皇帝回宫了，什么话也来不及说。晓鸢一个人从莫家走回玉壶轩。
　　夜凉如水，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一样。一夜之间，唯一的好姐妹离开了，跟着那个曾给过自己希望的故人。
　　从莫府到玉壶轩的路，晓鸢走了很久，好像永远都走不完，就像是困在一片空白的世界之中。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永远没有尽头。
　　走到玉壶轩，已是拂晓，远处天空隐隐透出霞光。水生在玉壶轩外焦灼地站着，看到晓鸢一个人在黎明的夜色里走来，赶紧迎了上去，给她披上了斗篷。
　　“肖姑娘，冷不冷？快进去暖一暖。”
　　此时的晓鸢，万念俱灰，听得有人对自己嘘寒问暖，感动至极，又不禁落下泪来。
　　“肖姑娘，你……你别哭啊。这是怎么了，芍药姑娘虽然不能与你作伴了，但是她那可是麻雀变凤凰了，咱们应该为她高兴啊”
　　刚刚有太监来传旨，宣芍药入宫。玉壶轩上下很是振奋，出了一位进入皇宫表演的歌舞伎，想必以后的生意会更加红火了。
　　“水生哥，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谁吗？”晓鸢说。
　　“皇上呗，和贵妃”
　　“你知道皇上是谁吗？”
　　“皇上，可不就是当今的陛下吗？“
　　”是……他……“
　　”是他？他是谁？难道是！”
　　水生突然惊叫起来，他明白了晓鸢所指，但不敢相信。正欲再问，却已经走到了内院。紫娘和木兰从里面走出来。
　　“跟着去好玩吗？很遗憾没能沾上芍药妹妹的福气吧”紫娘冷冷的说。
　　“快进去，大晚上在街上走像个什么样子。”木兰呵斥晓鸢，同时也截住了紫娘的嘲讽。
　　晓鸢快速地跑进内院，水生也不好再说什么，目送她跟着木兰和紫娘消失于黎明的黑暗中。
　　此时竹娅的房间内，红烛摇曳，一位贵客悄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