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浮城》涵古

7、知遇 重遇（一） 支念随众人

　　周娜笑道：
　　“你看你这人，急着反驳说明更有事儿啊！没关系就好，那人多不靠谱啊，现在就更不靠谱了，我家老陆要是敢把你俩往一块儿撺掇，我非跟他急。”
　　“老陆还在电视台吧？”支念岔开话题道。
　　“刚刚升了副总编，得瑟得姓啥都忘了。家也顾不上，找他跟没找有啥区别，孩子扔给我，真烦死他了。”
　　她话里像是抱怨，语气里却透着些骄傲和甜意。
　　支念笑道：
　　“人家妈不是帮你带孩子呢吗？老陆也挺知道上进，你知足吧。”
　　“你也赶紧的吧。咱们这波人里，属你最漂亮，文凭还硬。缘分这个东西，虽然很难说得清楚，咱自己也得抓点儿紧。我让老陆在电视台给你寻摸，人家一听说是你，吓得都不敢往上凑。你这仙女啥时候也得低头往凡间看看，说不准哪天就碰着董勇了。”
　　支念被周娜这比喻雷着了，嗔怪她一眼，没吭气儿。

　　两人吃完饭分手已经是晚上五点半。
　　才刚踏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见本班班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
　　“支老师，政教梁主任请您去一趟。”
　　支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怎么这么不省心啊！

　　急忙赶去政教处，才进门就看见李璇站在靠门的墙边，旁边站着几天没露面的程然。
　　几个其他班的学生靠墙一溜儿站着，有男有女。
　　支念忍着气询问情况。

　　政教主任梁振久五十多岁了，头顶光秃，下面一圈长着稀疏的几绺头发，被学生戏称为“地方支援中央”。
　　他微胖的脸上一片黑色，显然被气得不轻，
　　“小支老师，你们班程然和这几个学生刚从练歌房回来。你闻闻，身上的烟味儿还没散呢，这怎么进教室上晚自习？”
　　“练歌房都是这味儿，又不是我们抽的烟。学习紧张放松放松，你们大人不是也经常唱K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程然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头发打着摩丝，向头顶竖起老高，满不在乎地反驳。
　　梁振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支念说：
　　“你瞅瞅，这还像个学生样儿吗？能不能联系上他家长？”

　　支念瞧着一副社会青年形象的程然，再看一眼自家妹妹，只觉一股怒气冲入肺腑。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道：
　　“梁主任，我们班的我领回去，问清楚情况。如果真的是程然带的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梁振久瞪着眼不说话。

　　支念把自己班上的学生带到办公室，没理李璇。
　　把其他人批评了几句，单独留下了程然。

　　她拿出一张名片问程然：
　　“这是你爸电话吗？”
　　程然凑上前看了一眼，撇嘴道：
　　“他助理拿这个电话，他私人还有。”
　　支念扯下办公桌上的话筒，朝前一递，“现在打。”
　　“我才不打”，程然脖子一梗道，“谁知道他现在躺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支念忍着气瞪了他几秒，厉声道：“拨号！我打。”
　　程然老不情愿地拨出一串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响过，电话终于接通。

　　对方背景环境音极为嘈杂，过了一会儿才转到相对安静的地方。
　　支念才问了一句“你好，是程先生吗？”，立刻被对方截断话头。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七点到伊州花园吗？还要老板等你？别他妈废话了，赶紧过来。”
　　说完对方极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支念瞅着话筒愣了半晌。
　　她听得清楚是伊州花园！那次庆祝优质课获奖的饭局立时浮现在脑海之中，并不是愉快的记忆。
　　可转念她又想到了李璇。
　　支念不动声色地叫程然先回班上自习，自己搭车去了伊州花园。

　　伊州花园是近些年才建的商务会所型酒店，位于伊州地标电视台附近，离市一中挺远。
　　名为花园，其实大楼是仿古建筑，很有些像清代某位王爷的府邸。
　　此刻华灯初上，整幢大楼灯火通明，挺有气派。
　　伊州此时还没有五星级酒店，伊州花园就显得档次很高。

　　支念无心赏景，快步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径直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边上站着一个男人，听支念说是找程易安先生，快速撇过头扫了她一眼，原本肃然的脸孔堆了几分笑意，说道：
　　“可真能磨蹭，赶紧上去，三楼知遇。”
　　支念听出这是刚刚接电话的人，也没细想他话中意思。
　　一个男服务生领头走在前面，按开了电梯，伸手请支念进去。

　　酒店的六楼全是KTV包间，入口处的大厅正中立着一座人工假山，山体凿出无数洞口，流水穿流其间，乍一看颇有些江南景致。大红色的花纹地毯沿走廊两侧铺到尽头，很是豪华。
　　服务生领着支念拐入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只见门上朱漆了两个大字——“知遇”。
　　服务生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转身走了。

　　喧嚣的声音从门缝里流泻出来。
　　支念敲了几下门，根本无人回应，她索性推门而入。
　　旋转的镭射灯光立时晃入眼帘，一屋子人，烟雾缭绕。

　　三个年轻女子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上玩着骰子，其中两人身后各有一个男人观战。
　　靠里边坐着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子，端着玻璃杯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桌上的骰子。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儿站在电视屏幕前唱着《跟着感觉走》，
　　场地中央，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年轻女孩儿，正随着音乐节奏挪动着身体，大手不时在女孩儿敏感部位揩上一把。

　　另一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男人，支念觉得眼熟。
　　细想了一下，认出是从东山回来那天早上，在校门口见过。
　　联想王守发的说辞，再细瞧男子模样，支念判定他就是程易安。
　　一屋子人齐刷刷望着门口！
　　站在电视屏幕前的女孩儿略带轻蔑地瞟了支念一眼，然后继续唱歌。

　　支念径直走到程易安身前，大声道：
　　“您好程先生！我是程然的班主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音乐声中。

　　程易安听见了支念的话，还未表态，一个突然被话筒放大的声音嬉笑道：
　　“呦，程总，你还金屋藏娇啊？”
　　另有人附和道：
　　“就是，美女来晚了，罚歌一首，要跟程总合唱。”
　　“还得自罚三杯。”
　　起哄声中，歌曲被人切换成了《纤夫的爱》。

　　原先跳舞的男人急忙将话筒递给程易安，把另一个往支念手里塞。
　　支念怒火上涌，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其他人都只穿着薄衣衬衫，她还穿着羽绒服，脸颊火烧火燎般涨红，鼻尖冒出细汗，她一甩手，没接递过来的话筒。
　　递话筒的男人就是矮胖的赵志国，在美女面前吃了鳖，模样尴尬地站在当场，眼睛直瞅自家老板。

　　程易安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一副痞样的抬头看着支念。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痒，笑道：
　　“谈话可以啊！我也正想找支老师好好聊一聊。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客人要招待，这才开始我就出去，不好。支老师给我个面子。既然来了，你就是我程易安尊贵的客人。我知道老师平时都很辛苦，趁这机会也放松放松，完了咱们好好谈，你看好吧？”
　　也不等支念表态，程易安站起身就往场上走，举起麦克风道：
　　“美女比较腼腆，谁来唱女的？
　　原本玩骰子的一个女子蹦起来，抢过话筒便和程易安对唱起来。

　　这是一首1993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歌曲，
　　歌词通俗直白，表达了长江三峡纤夫，与峡江妹子浓烈质朴的爱情故事。
　　原本是朗朗上口，极为朴实的一首歌，
　　却总在某些特别场合被演绎得暧昧低俗。
　　当两人唱到最后一句时，有好事者冲着支念吹起口哨，还有人跟着起哄调笑。

　　好不容易等歌曲结束，支念憋着气儿问走回沙发的程易安：
　　“程先生，现在可以出去了吗？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此时点歌系统尚未切换到下一首歌，听到此话有人言语暧昧地起哄：
　　“美女性子还挺急，不知酒量怎么样？这么把程总带走，我们可不答应啊。”
　　闻言赵志国如弹簧一般出门去喊服务生。

　　不一会儿，两个服务员拎了十来个花花绿绿的瓶子进来，全都是洋酒。
　　其中一人倒了三个高脚杯搁在支念身前的大理石茶几上，立马就有人起哄道：
　　“来得晚还不唱歌，怎么也得喝个大交杯吧？”
　　“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程总，你可别怜香惜玉啊。”

　　支念热得不行，恨不能马上离开。
　　她怒目瞪着程易安，把头朝门口甩了甩，示意他这是最后的机会。
　　程易安像是没看懂支念的意思，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欣赏面前女人通红的俏脸。

　　众人看两人跟个斗鸡似的也不行动，一人指了指原先唱歌的女孩儿喊道：
　　“你去给美女打个样儿。
　　唱歌女孩儿懒洋洋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程易安腿上，伸出纤纤玉手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程易安，另杯拿在手上，伸臂绕过男人的臂弯，跟男人手里的杯子碰了碰。
　　两人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各自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屋里立刻响起叫好声，与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极为刺耳。

　　支念血气上涌，顿了顿，返身走到电视机前，拽过一支话筒走回来，对着程易安怒道：
　　“我现在知道程然为什么是那副德行！上梁不正下梁歪，养不教父之过！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劣、最低级的家长，程然有你这种父亲真是悲哀。”
　　说完，她一扬手，将桌上一杯酒全部泼在了程易安脸上。

　　屋子唰地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彻底愣在当场，有人悄悄关掉了音乐，时空如冻结住了一般。

　　程易安抬头瞪着支念，脸色极为难看，胸口微微起伏着，明显压抑着怒火。
　　支念毫无畏惧地回瞪着他，心想反正谈话肯定无法进行了，转身欲走。
　　她刚一动身，程易安出手如电般攫住她手腕！
　　支念大惊，接着恼羞成怒，胳膊使劲儿甩了一下，没抽回手腕。

　　双方正僵持着，忽听角落里一把沉稳的嗓音道：
　　“支老师是吧？”
　　支念随众人视线望过去。
　　这才发现，U型沙发的正中央还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