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浮城》涵古

3、人生拐点（三） 就觉得像有

　　支建军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
　　东山和江贵山的过去，他这个六十年代末就从辽北来到东山的老矿工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两家有着说不清对错的纠葛渊源，此时这些渊源全都用不上，他只觉力不从心，索性闭嘴不言。
　　支念的二舅妈郭采凤冷着一张脸，眉毛眼线都绣过，眼圈微红能看出哭过的痕迹，染过酒红色的头发已经褪色，泛出如荒草般的枯黄色。
　　她眼皮儿一挑，扫过吴玉莲的脸，撇着嘴角道：“怎么大哥和玉秀都不露面了，吴家人多来一个谈判的，赔偿也就多一些，我们旋子上大学又不是只花吴家的钱，我们娘俩能花多少？”
　　吴玉莲擦了擦眼角说：“人家亮子下井，玉秀不得在家做饭吗？大哥心脏不好，何必让他跟着着急？”
　　她话音刚落，郭采凤立刻像个炮筒般回道：
　　“都不着急，合着就我一个人着急？我就不用工作？我知道你们吴家人一直不看好我这个二婚的媳妇，旋子不是树成的骨肉，却为了给旋子赚学费出了事儿，你们都憋着气儿，都不想管，想让我一个人管，是不是钱也让我一个人花？”
　　支念听她说得越来越不象话，水亮的眸子喷出火来，把妈妈拉到身后理论道：
　　“二舅妈，你说的什么话？作为小辈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怎么没想一想，上学时我舅就喜欢你，你没拒绝吧？你嫌我舅脾气大，跟别人结了婚，我舅一直不娶，却也没招惹你吧？你跟前夫离婚跟我舅没关系吧？你决定嫁给我舅他没逼着你吧？你不想再要孩子他也没强迫过你，我舅怎么对旋子你比谁都清楚。咱们不提旋子，不提你们这些年的情分，就是你真心把他当成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也不该说这样的话。我们亲人管是我们的情分，你管还是不管得问问你的良心。”
　　郭采凤被说得目瞪口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支吾道：
　　“我就是着急…别告诉旋子，再有半年高考，你得帮我看着点儿。”
　　支念没理她，抬步走向江兵，冷着脸道：
　　“井下事故，伤亡怎么赔偿，怎么罚款国家都有规定，特别是手续不全的矿井，说法还是挺多的，我好朋友的爱人就在市电视台，我不相信在法治社会有人还能一手遮天，你们最好快点儿解决这件事，如果不合理，我相信总有讲理的地方。”
　　江兵被说得一愣，他打小就在东山和伊州社会里混，眼前这位义正严辞的美女，他自然认识。
　　此刻见支念穿着雪白的羽绒服，脸蛋素净洁白，樱唇娇艳，在周边雪景的映衬下，如一株盛放的梅花儿般刚柔并存，秀眉间的严肃淡淡纠结着，隐隐透出一股英气，又散发着那么一丝娇柔气质，江兵突然就觉得像有根羽毛在心头轻轻刷过，惹得他喉咙口也痒起来，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张娇媚的俏脸。
　　美女言语里见识很幼稚，江兵嘿嘿笑着，从手包里取出名片递了过去，
　　“这你放心，吴树成是我那儿最优秀的工人，他出事我是最痛心的。眼前治病养伤最要紧，花多少钱我出。这矿井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马上回趟伊州，上头有了指示我也好马上答复你们，这两天要是有事儿你打我电话。”
　　见他说得挺诚恳，支念接过名片没再说话。
　　江兵朝其他人摆了摆手，快速走出院子，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三菱越野车，一溜烟儿开走了，贺学峰跟着也离开了医院。
　　支念在父母和二舅妈带领下进了病房。
　　东山医院就一栋大楼，病房和门诊都在一起。
　　每个病房六个床位，墙面的三分之一以下刷着蓝色的墙围子，好几处掉了漆，白色墙面也不白，刺鼻的消毒水味儿直冲人的鼻黏膜。
　　吴树成躺在最里边靠窗的床铺上，半白不黑的厚被子盖在脖子以下，露出赤裸的、瘦骨嶙峋的肩膀。此时他醒着，看见支念的脸，嘴唇动了动，虚弱道：
　　“念念回来啦，怎么瘦成这样了？”
　　一股刺鼻的酸涩感瞬间涌了上来，喉咙被堵的难受，支念哽咽道：“舅，你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一定会好的。”
　　吴树成眼神空洞无光，也没答话，众人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郭采凤出去拿了个便盆进来。
　　看着个头近一米九的舅舅如此虚弱地躺在床上，连大小便都不知道，支念只觉心酸难抑，她扭头走了出去，在走廊上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忍着没哭出来。
　　支建军和吴玉莲紧跟着出来，母亲拉着支念的手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郭采凤走出来，在不远处的厕所把盆里的尿液倒掉，又转回来，对吴玉莲道：
　　“你们先回去吧，念念回来一趟不容易，饭肯定还没吃上，这里我先看着，暂时也没什么事儿，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吴玉莲道：“明天我再过来。”
　　郭采凤面无表情地没搭腔。支念转头走在前面，吴玉莲和支建军紧跟了上来。
　　三个人踏着厚雪回到了东山矿办楼大道下的家。
　　这是1993年盖的两栋楼房，支建军通过江贵山分得了一套。除了白楼，这儿应该是东山最好的房子，支念和妹妹支梅在这里度过了极其美好的读书时光。
　　也是那一年，东山产煤量破了千万，达到了建矿以来的巅峰，矿上四万工人家属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如今却连暖气供应都成了问题。
　　家里灯光昏暗，暖气片的热度似有若无，三人都没有脱掉羽绒服，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
　　支念在卫生间洗了把手，在面袋子里舀了一碗面粉，冲母亲道：
　　“你们休息一会儿，我擀些面条凑活吃。”
　　吴玉莲一把抢过女儿手里的面盆，把她往厨房外面推，道：
　　“这哪里用得着你，你平时自己照顾自己就够辛苦的了。进屋里跟你爸说说话。”
　　支念也不进屋去，只说：“那我看着你做。”
　　吴玉莲手脚麻利地活了面，又将面团压扁，用擀面杖擀压得极薄，再用刀切成均匀的面条。
　　支念在旁边帮着切好葱姜蒜和白菜丝，将电炒锅下油烧热后，白菜丝和葱姜蒜一起炝锅，点上酱油加上水，水未开时，吴玉莲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支念道：“你和爸也吃啊？”
　　“鸡蛋你老姨给的，挺长时间了，就剩这一个。今年她养了十来只鸡，说是冬天熬汤最补身体，说要给你送去呢。”吴玉莲一边下面条一边说。
　　支念在一旁道：
　　“我老姨还得照顾公婆还要下地干活，太累了。张瑶明年考大学，就是专科读三年也要不少花费，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吴玉莲道：“你老姨会过日子，和你姨父都勤快，人两口子有正事儿，你爸要是有这股劲头，你和二妹上学那些年也不至于穷得尿血。”
　　支建军正走过厨房门口，听到这句粗声粗气地说：
　　“我没正事儿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赶紧做你的饭吧。”
　　吴玉莲抬头瞪他一眼没吭声，动作麻利地盛了三碗面条，女儿那碗上面一个嫩白的荷包蛋，支念瞅了一眼，顿觉真的饿了。
　　三人安静地吃完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洗完，又洗漱一番，时间已经挺晚。支建军一个人回了小屋，支念和母亲睡在大屋。
　　屋子冷，吴玉莲自己做了两床电褥子，吃饭前就点上了。
　　两人脱掉衣服，哆嗦着钻进了被窝，电力提供的温暖驱走了身上的寒意，舒服得很。
　　吴玉莲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想起弟弟的遭遇揪心得睡不着觉，犹疑了片刻还是说：
　　“念念，妈知道你对你舅有想法，因为接你姥爷号头的事儿，你舅不愿意我，也不喜欢你们两姐妹，可他毕竟是你舅，亲人间哪有深仇大恨的。我跟你老姨提了，从明儿个起，我们轮流去照顾你舅。你一个人在市里，要照顾好自己，你别怪妈。”
　　支念在被窝里握住吴玉莲的手，道：
　　“妈，你说哪儿去了，那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早就忘了。我明天回去后，抽空去总院找找周娜，让她帮着问问，看我舅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治好，不行咱们凑钱去趟省里，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治好的。”
　　吴玉莲叹了口气，
　　“我听医生说，脊椎里的神经都断了，人家明确说，要是有条件去省里也无妨，完全好的话除非有奇迹。这事儿你还得瞒着李璇，多看着她学习，等明年考上大学再说。”
　　支念嗯了一声道：“我看瑶瑶还挺踏实，李璇心气儿高，前两天还跟我说要买传呼机，离高考还有半年，她也不能老不回家吧？”
　　“能瞒一时是一时呗，学习少受点儿影响，她学那钢琴是个烧钱的玩意儿，他亲爸给那点儿钱也就是个生活费，哎，你舅这是个什么命，那几年人家给介绍的哪个都挺好，你舅这个犟眼子玩意儿。”
　　听着母亲又唠叨起陈年往事，支念没吭声，心里想着舅舅一直不娶只为一人的执着，似乎只是在文艺作品中才能看到的那种爱情，而它又实实在在的发生在身边。如今再加上命运的兜转曲折，又平添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浪漫感觉。
　　她正想着，又听母亲说：“念念，你个人的事，到底咋考虑的？”
　　没听见女儿回答，吴玉莲又说：
　　“我听你爸说了，当初他就跟江贵山说过，如果大学毕了业，他家小子不回伊州，你们的事就不算数。你现在这样一个人，你爸不得难受吗？好像你在跟他赌气似的。我跟你爸都没能耐，你们上学的钱都是东借西借的，要不是为了家里，为了你妹妹念大学，你留在北京多好，还有苏明照顾你，你们还联系不？”
　　支念翻了个身，对着墙隔了会儿才说：
　　“妈，我跟苏明就是挺好的朋友，我喜欢看他画画，现在还通过邮件有联系……”
　　说到这儿她忽然心头一亮，翻过身道：
　　“苏明现在在省里一所大学教美术，或许我能麻烦他给联系联系省里的医院。”
　　吴玉莲听了也很激动，随即叹气道：
　　“还不知道能找多少钱，旋子还得考大学，去趟省里得不少钱，万一看不好病，这钱就打了水漂，人还得折腾得不轻。”
　　“就是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总归要试一试，万一能治好呢！”
　　支念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回去跟苏明联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