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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拐点(二) 支念脑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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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念痴爱英语,却阴差阳错地被北师大的历史专业录取。
大学四年,在苦读本专业的同时,她从未放弃学习英语,还偷偷跑到外语系做了一年的旁听生。当时出国热席卷大江南北,北京的优势极为突出,各大院校的英语角都留下了支念孜孜求学的身影。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大一下学期开始,她就当家教自己赚钱,教过初高中学生,也给老外教过汉语。整整四年,她如一块海绵,以高强度的学习充实着自己,很苦很累的时候,想想在矿井下工作的父亲,和读高中要考大学的妹妹,她又不敢懈怠地咬牙坚持。
毕业前一年,母亲吴玉莲生了场大病,父亲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母亲和妹妹,这对支念的毕业分配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她毅然决然放弃了北京一所中学的邀请,回到家乡滨江省伊州市。
母校伊州一中接收了她的档案,校长王守发看着支念漂亮的大学履历时,发现她英语相当于专业八级水平,突然灵光乍现,安排支念教英语,理由是对省内毕业的英语老师口语水平不甚满意。
当时高校毕业分配即将面临重大改革,人才就业全部推向市场,优秀的英语专业毕业生更倾向于进入省内外的合资或者外资企业就职,不再甘于进入学校教课。
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根本不懂评职是怎么回事,能够继续从事跟自己爱好有关的专业正是求之不得,支念一口就答应下来。之后才从老教师口中得知,非专业评职有多困难。得先把大学时获得的教师资格证改成英语,需要考取英语专业同等学历,发表英语专业论文,等凑够了条件,最后卡在校长王守发手里。
事件的起因源于一次市级英语学科优质课比赛,支念代表市一拿到了一等奖。王守发在伊州花园宴请市教委英语教研室主任刘庆生,以示祝贺。谁知年过不惑的刘主任能喝爱玩,吃了饭要去唱卡拉OK,在酒精的作用下看支念的眼神越发的大胆,支念一忍再忍,终于在跳舞时一把推开刘主任明显越界的手,不顾众人惊诧的眼光扬长而去。
此后王守发便明里暗里给支念穿起小鞋,尤其在评职问题上诸多刁难,一会儿说优先考虑科班出身的同志,一会儿说政策要向辛苦的班主任群体倾斜。支念一边考英语专业证书,一边当着五十个大孩子的班主任,成绩也很突出,到了评职年限,全部资格条件准备齐全,却被王守发一句“优先英语专业且工龄长的教师”为由卡下。
本来年轻人多奋斗一些也没什么,但支念最怕这个世界有些事如孙慧所说,被一些个人无能为力的非正常因素所控。此时想起赵枫尴尬的脸孔,下意识便觉得今年再评职称这事儿,还是有点悬。
胡思乱想间,车子开过了东山境内的大泡子。这里原是东山最早一处矿井,后来资源枯竭,矿井塌陷,地下水漫了上来,形成了一处类似河水的泡子。没人知道泡子水有多深,每年夏天,都有人因为不顾岸上的警示牌下水游玩,而后被泡子水无情地吞噬。
快到泡子的马路坡道极为陡峭,车行至此,望着犹如怪兽之口的泡子水,乘客往往心里紧张,手心冒汗,等过了这一段,心里才真正轻松下来。
进入东山境内,远山的点点灯火多是私人小井发出的灯光。矿山破产时秩序极为混乱,许多矿井卖给了个人,在利益驱动下,很多私井手续都不齐全就敢开采作业,导致事故频发,安监局加大了整治力度,仍难以遏制,利益大,人心更大。
车子停在东山医院门前时,已是晚上六点。
支念一路小跑着穿过医院大楼前面的院子,才进楼就看见一层走廊尽处站了一堆人。母亲吴玉莲和二舅妈郭采凤站在一个黑脸汉子面前争吵着什么,父亲支建军蹲在角落的长椅边上抽着烟,他身边站着一个留着板儿寸的高个男子,支念认出是在东山派出所做民警的小学兼初中同学——贺学峰。
支念赶紧跑过去,朝父亲问道:“爸,怎么回事?”
支建军抬头见是大女儿,站了起来,抬腿在黑色布鞋的鞋底上按熄烟头才道:“你二舅在井下出事了。”
“严重吗?”
“冒顶砸背上了,刚做了手术,医生说废了。”
“怎么不转去总院做手术?”
支念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给她打电话时是不是想让她跟总院的好朋友周娜联系?无论从规模还是技术水平上,东山医院都无法跟总院相比。
伊州只是祖国边陲的一座小城,最好的两家医院是矿务局医院和市医院,由于各方面资源有限,遇有大病,有钱或有背景的伊州人多半还是会跑到省里或是北京、天津的大医院!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因为她没有及时接到电话而耽误了治疗,她一辈子都会心里不安。
“江兵的矿井在东山,出了事首先就是往矿医院里送,送总院耽误的时间和多出来的花费谁承担?”
说话的是贺学峰,他的父亲贺兴国跟支建军在一个坑口干过,关系挺不错。矿上同一批工人的孩子其实都差不多大,从小一起疯跑着长大,一起上下学,互相串门吃饭都很寻常。
贺学峰初中毕业后参军入伍,回来后父亲托关系走后门进了区派出所。矿上很多老人儿都是他爸的同事朋友,谁家有个啥事儿他挺乐意帮忙。但支家这件事儿,说起来还真的不太好办。
矿山破产后,能在第一时间买下矿井、办好手续的多半是在上头有关系,甚至有当地官员参股私矿已经不算啥秘密。说白了,矿山老板就是地头蛇样的人物,压根儿不会把一个小小的区派出所民警放在眼里。井下事故就是死了人,多半也就是赔钱了事,消息连矿山都出不了,就是事情到了上头,由于种种原因,也会被压下来。
这些情况对老矿山支建军来说,实在心知肚明,贺学峰没穿警服,到场完全就是以支家朋友的身份过问一下,没有什么职能上的意义。
支念对贺学峰现实的说法不满,却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总院毕竟路途远,对重伤号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她暗下决心等舅舅稳定下来后,去总院找一趟周娜。
想到这儿她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贺学峰朝黑脸汉子扬了扬下巴道:“江兵咬住了只负责全部医疗费,不提赔偿,他也没有决定权,等下他又该打电话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黑脸汉子朝这边望过来,贼溜溜的大眼在支念身上粘了片刻,转向贺学峰道:“贺公安,我再给我哥打个电话。”
说着江兵突出两个女人的包围,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打电话,那是一款摩托罗拉刚刚推入市场不久的翻盖手机,比不得早几年的大哥大金贵,却也是贵得吓人,远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
母亲吴玉莲走到支念身边,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拉着闺女去旁边说悄悄话,
“念念,你爸就是头犟驴,怎么也不肯去找你江大爷。你能不能给那个人打个电话,小贺说江兵的矿井也是他说了算,旋子明年就考大学,你舅这种情况可咋过,好歹多找些钱……”
吴玉莲心酸得无法说下去,直抹眼泪。
支念愣了片刻,才明白母亲说的是谁,为难道:“妈,我跟他高中后就没联系过了,那件事在他出国前就说得清清楚楚,再说,我也没有他联系方式。”
吴玉莲见女儿的态度,也不好逼迫,一时无计,眼泪掉得更凶。
支念将母亲搂进怀里,抬眼瞥见江兵把手机离开耳朵老远,然后又贴近,嬉皮笑脸地不住点头哈腰,挂断电话后笑脸立刻阴沉下来,朝地面狠狠吐了一口痰。
支念转头问贺学峰:“江兵的矿井出了这么多次事故,安监局也没人下来管管?”
贺学峰略显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江承宇回来了。”
支念心脏猛的一跳,脑海中迅速掠过在大树干上把自己拳头捶得鲜血横流的一张少年脸孔,下意识摇了摇头。
贺学峰又道:
“江承宇被一家港资背景的大公司派回伊州负责投资开发,被委派了个什么执行董事的头衔。这个公司前两年在省城运作成了江煤集团的控股方之一,也就是说,如果伊州矿务局真的改制成江煤集团的一部分,江兵的矿井也会跟着受益。
江承宇的父亲江贵山离开东山矿前,把亲信随从安排得挺明白,就属这个侄儿江兵最能惹事儿,运输公司干不成,矿井也老整出事儿,如果不是江贵山在上头顶着早进去八百回了。
局里正是改制的关键时期,各矿保证不出事儿,江煤才肯往里边砸钱,我瞅着这家伙一下午打了好几通电话,估计是打给江承宇,也难怪他得挨训,江承宇这一个月都被局里市里围着,忙着应酬,哪有空儿管东山这点小事儿。”
说到这儿他陡然停下来,觉着“小事儿”这个用词不妥,小心地瞥了支念一眼,见对方只是皱着眉思索着什么,似并未留意他措辞上的问题,松了口气接着说:
“按照江承宇的性格,如果江兵打理不好东山的矿井,可能会被他废掉,如果江兵撤走,赔偿的事变数更多,我建议还是跟江兵好好协商一下,这小子名声恶,脑子却不太转筋,要比江承宇好说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