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浮城》涵古

116、第116章 浮城（三） 婚姻未必就

　　支念返回伊州，已是两个星期以后。

　　飞机刚在mei国落地时，支念无心感受他乡异域的喧嚣浮华，第一时间便开机查看。

　　在北&京出发前，新梦想为大伙儿办理了国际漫游业务，而此时除了运营商发来的业务提醒，再无其他信息。

　　支念的情绪一瞬间崩断，碍于身旁有人不能发作，到达下榻酒店，她才痛快地哭了一场。

　　有些事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忍痛让它成为过去，接下来行程紧凑，她只得暂时整理好心情，全力以赴。

　　她有幸全程参与了与美&方的几次谈判，不过以她的身份和资历，只有带耳朵倾听的份儿，并没有机会发言。

　　经过几次交锋，结果有些出人意料，美&方同意在已授权的出版社无法满足新梦想学员需求的形势下，选择与新梦想合作，加印GRE原版教材。

　　支念知道，令mei国人做出最后让步的，不是中国学生的刻苦努力，也不是中国人的自信和尊严，她甚至又想起郝思嘉那句经典台词，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自信的荣光曾照耀着美&利&坚民族一直走到今天，或许这种身处逆境，面临失败困苦却仍旧不放弃努力的精神能够赢得mei国人的尊重，却不足以令其屈服。

　　形势与机遇令mei国人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这个国家在短暂的发展历史中，太善于捕捉每一次时代更迭转换的契机，把握危机下的机遇，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孤立发展，面临危机时也无法做到独善其身，沟通合作，互利共赢，不但是发展之道，亦是新时代最明智的选择。

　　回程到北京时，支念已做好了赴英&国培训的决定。

　　祈帅在南开毕业后曾在英&国待过两年，相应的程序非常熟悉，帮助支念直接在大&使&馆提交了相关资料并面试后，确定签证一个星期就可以拿到，支念这才急匆匆赶回伊州。

　　新的开学季，念慧相应到了淡季，支念没想到迎接自己的首先是法&院的一张配合资产清&查组调查的传票，一问之下才知道，程易安已被gongan局正式逮捕，名下龙腾公司的资产正在被彻底清&查，念慧自然受到波及。

　　清&查租进驻念慧的前一天，方刚将一叠文件交给了支念。

　　小伙子脸色不甚好，见支念疑惑，解释说：

　　“这是我哥手里持有的念慧股份，一共是百分之二十二，加上您手里的那些，还有梅女士手里的，只要我们配合检chayuan把程易安在念慧的资产调查清楚，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他稍微顿了顿，又道：

　　“我哥只是遗憾，没来得及通过股东大会把程易安的股东资格除名，否则不会有这些麻烦……”

　　支念怔住。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股权转让书，署名栏处有江承宇的亲笔签名，依旧是龙飞凤舞，落笔处绝无多余牵绊勾连，似要斩断与人一切纠葛过往，干脆利落。

　　好半晌，支念才抬头瞧着方刚，她强抑住情绪，道：

　　“你回去告诉他，念慧会尽快将股价核算出来，到时是支付给他个人还是恒升，把账号给财务报一下就行。”

　　方刚面色凝重，静静瞧了她一会儿，喊了一声，

　　“小支老师……”

　　他随即顿住，这一声似饱含了无尽的情绪，他却拼命压抑，转而道：

　　“你没看到上面写的是无偿转让吗？其实从金桥拿到的百分之八，早就写着你的名字，只是后来孙校长出了事，我哥担心程易安找你麻烦，才改了主意，现在这件事也成了总部弹&劾他的原因之一……”

　　支念定定地看着方刚，眼圈儿不觉微微泛红，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是我们的私人问题，没法儿向你解释清楚，我希望你能理解，还是核算清楚比较好。”

　　方刚忍了忍，道：

　　“我哥……他可能不会再回伊州了，恒升已经决定撤资，包括在伊州已经规划好但未开工的项目……”

　　支念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想问什么终究忍住没开口。

　　方刚没再说下去，只道：

　　“小支老师，现在念慧的财务是由我负责，虽然没开成股东大会，我哥的话我却不敢不听，小支老师不会嫌弃我资历不够，不想用我吧？”

　　支念微愣，随即笑道：

　　“当然不会，念慧欢迎一切人才。”

　　方刚勉强露出笑容，笑里却微显苦涩。

　　两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支念微微踌躇，仍是告知：

　　“最快的话…也许下个星期，我要到英&国参加一个研修班，大概三个月时间，念慧就得拜托梅姨、刘迪还有你撑着了，有事我们随时联系，电话和网络都行。”

　　方刚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出了念慧大门，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对方接起来，他声音哽咽道：

　　“姨妈，我真的憋不住，我哥的事儿如果不告诉小支老师，她以后知道了，心里一定会很难受，而且她说马上要去英&国，说已经跟我哥结束了，要是不把小支老师留住，我哥醒了也会怪我的……”

　　小伙子握住手机，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电波彼端静默良久，终于有了回应，先是问：

　　“要去多长时间？”

　　“三个月。”

　　方敏华又沉默半晌，叹息一声，道：

　　“刚子，你姨夫出事以后，一直是小念照顾我，我知道如果我有需要，她一定能够撇下念慧来照顾我，除却对你哥有感情，她本来就是一个愿意掏心窝子对别人好的女人。

　　可是我们家……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总不能让她照顾完我，又要来为你哥担忧，何况她也有自己的事业，她想追求更好的自己，这本身并没有错，人家等了你哥那么些年，总不能在前途上再耽误人家。

　　你跟着你哥也有段时间了，他的脾气你应该了解，他好面子，也不愿意让小念瞧见他现在这样，如果因为他受伤而硬要小念留下来，也一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再说小念只是出国学习，时间又不长，总还是要回来，我相信自己的儿子，也相信小念，两人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眼下我们得帮你哥挺过这一关。”

　　“那要是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臭小子，你哥昨天晚上醒过一回，医生说看这几天的情况，相信他一定能挺过来的。”

　　接下来的一周，支念忙得脚不着地，先是应对清&查组的调查。

　　令支念惊讶的是，程易安保留在念慧的账目相当清晰，清&查组没费多大劲便一一核实清楚，领头儿的一位对支念道：

　　“由于主要涉&案人员已逃到境外，案件比较复杂，对程易安名下的龙腾公司以及其他附属公司的资产需要进一步核查，可能会是相当长的一个过程。

　　目前我们调查结果显示，程易安作为犯&罪个体，与念慧公司主体之间切割得还是非常清楚的，也就是说，念慧公司主体所经营的业务没有牵涉违法行为，我想应该暂时不会影响念慧开展其它正常经营活动。”

　　支念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认定程易安的钱财来得不干不净，但是看来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在念慧任意胡来，这令她颇感意外，联想到孙慧，不免更加五味杂陈。

　　隔了几天，祈帅打来电话，说是签证已经拿到，这边支念便忙活着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带，虽然赶上英&国的冬季，相比伊州，还是要暖和很多，因此衣服她也没多带，除了必要的证件，只收拾了一个中号行李箱。

　　收拾完，她瞬间觉得心里空落下来，一个人坐在略显空荡的房间，默默发呆。

　　临行前一晚，袁柳来电话说要给她践行，她因怕袁柳会叫上别人，心里有些犹豫，便有意推脱，

　　“本来该我请你和周娜聚的，又觉弄得有些沉重，我只是出去学习仨月，又不是移民不回来了。”

　　袁柳道：

　　“也没有谁，我，周娜，再叫上你们念慧的刘迪和方刚，有年轻人在，热闹。好歹你也算是走出国门，指不定你那念慧以后开遍整个边陲三省，我们老王说了，得提前给孩子投资，以后出国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支念笑着调侃了几句，也就不好再推脱。

　　聚餐地点在伊凌河广场一家新开的烧烤店。

　　曹家沟沿河早就兴起了烧烤大排档，夏日夜晚，三五成群的人们坐在露天摊子喝酒吃串，市井气息浓厚，烟火气十足，支念原本不喜，觉得好好一块地方弄得乌烟瘴气，噪声又大，沿河居民不胜其扰。

　　不知何时起，街边小摊渐渐开成了环境优雅的正规餐饮店，动辄两三层的店面，受欢迎程度堪与大饭店媲美。

　　虽是夏季已过，初秋伊州夜晚的气温不高，仍有不少人选择了室外摊子，伊凌河广场的景致也好，感受自然与曹家沟两番天地，袁柳让店老板在广场草坪边上支了张大桌子，五人围坐，气氛倒也闲适自在。

　　刘迪与方刚坐在一起，两个年轻人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神情都有些严肃。

　　大伙儿等上菜的功夫，不远处有几桌儿正喝到兴起处，席间夹杂着大声议论，只听一人道：

　　“哥儿几个最近在网上都看到了吧，咱们伊州倒好，好事儿从来轮不着咱，这一上帖子就震动全国，警&车机场追逃，高速路上跟上演mei国大片儿似的，程易安在伊州逍遥这些年，这下子算全完了。”

　　另个道：

　　“这家伙被控告好几项罪名，倒卖国&有资&产，行&贿zf guan员，还有刑&事犯罪，雇凶杀人，哪一项都够呛，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矿务局就被这帮蛀虫败坏完了，这么大的窟窿，也就总院还能挣钱吧？保不齐有一天哪，医院都能被局里卖了。”

　　“不管卖不卖，咱们平头老百姓啊，过好日子最实在，但愿经历这一劫，伊州能从此走上正常发展的道路，就是不知道这事儿完了能留到伊州的领&导还能剩几个，赵XX还是不错，他引进恒升还是做了不少实事，只可惜港&商太现实，江承宇就是再能干，许多项目也实施不了了，搁过去就是悲情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那种……”

　　这边厢，支念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瞧向那桌儿人，只听其中一人又道：

　　“也是啊，石墨产业园的广告牌子在新区立了多久了，这港&商一撤资，估计彻底没戏了，唉，伊州可真够难的……”

　　接着几人推杯换盏，跟着又划起拳。

　　支念扭回头，全无食欲。

　　桌上气氛有些冷，连平日最能带动起气氛的袁柳也比往日沉默。

　　隔了好长时间，周娜才问了支念一句，

　　“你这回出去，也算是镀了金了，回来有什么打算？”

　　桌儿上几人都瞧着支念，支念想了想，道：

　　“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原本我只是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推着被迫往前走，毕业后的选择如此，从市一中辞职如此，进念慧和思味也是如此，从来没有什么长远规划，觉得只要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了，就好像现在，除了把念慧眼下要经营的事做好，我也不知道念慧未来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回走出去，我认真思考这件事，伊州的市场有限，如果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和好口碑，我想尝试着让念慧走出去，我不确定它可以走多远，但如果不去做，也许永远是原地踏步。小慧当初说，不管成与不成，她想拼一把，总不会更糟糕。”

　　她眉眼低垂，语气伤感，

　　“原来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我爸妈，现在才知道，有父母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周娜愣了片刻，忍不住道：

　　“你这都不往成家的方向考虑，当然没有家的感觉，叔叔阿姨可不能陪着你一辈子，还是你想就这么陪着念慧过一辈子？”

　　支念微怔，随即笑，

　　“你怎么跟我妈说话一样，我也想明白了，婚姻未必就是女人生活的必需品，如果勉强将就一段三观不合反复无常的感情，女人只会更累。

　　我以前常给学生说，压力来自于别人自己只能成为奴&隶，来源于自己才能成为动力，女人自己给自己的安全感才最实在，靠别人总免不了要失望。”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娜不自觉联想起陆旭东，就觉得她这话些许刺耳，免不了多想，一时没压住火儿，急道：

　　“你和人处了那么长时间对象儿，现在才觉得没有安全感？我早跟你说的那些你干什么去了？”

　　支念素脸涨红，瞧着周娜一时说不出话。

　　袁柳在一旁忙劝道：

　　“你俩急什么眼啊？咱是给支念送行的，娜娜，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姐妹儿，她这不就去三个月吗？一晃也就过去了。”

　　支念红着眼圈儿，低头不言语，周娜半天没吭气，终还是忍不住道：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当初孙慧说的那句话，在感情方面，江承宇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好好一餐饭，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要赶着去省城，支念独自开车先走。

　　她一离开，小姑娘刘迪忍不住对着方刚道：

　　“我真搞不懂，你家里人为什么不让把江董的事告诉支校长呢？要是两人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岂不太可惜了？你们没瞧见，那天江董来找支校长的时候有多着急，要是他不急着赶去省城，也不会出这么大的事儿，支校长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到时岂不是更难过？”

　　方刚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良久，袁柳叹息道：

　　“等你以后遇到真正想要去爱的那个人，就会明白了。

　　真正有缘分的那个人，无论走多远，绕了一圈儿总会回来，只要两人的心没有分开，终归还是会走到一起。”

　　当晚，支念一宿没睡，人失眠时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

　　谁家半夜收拾屋子，穿着拖鞋来回走动，到了凌晨一点，不知谁家孩子骤然哭闹，支念便再难入睡。

　　她披衣起身，拿出手机，原本无意识翻看，不知怎么就翻到了和江承宇的短信来往，细看之下，竟发现自两人重逢，每一条信息她都保存了下来。

　　她逐条翻着细看，又停到去mei国当日，那条不知已看过多少遍的留言……

　　那人在她手机里的署名，只有一个“他”字。

　　她心绪翻涌，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拨号键上反复徘徊，踌躇不止，又终是作罢。

　　隔日，首都机场，天气格外晴朗。

　　当飞机升上近万米高空，将或熟悉或陌生的城市抛出视线之外。

　　支念紧紧靠在椅背上，泪流满面。

　　………………………

　　半年后。

　　滨江市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刺鼻的过氧乙酸味道充塞在空气里，一场气氛紧张的会议正在一间大会议厅进行。

　　院长头发已花白，却格外有精气神儿，双目锐利有神，据说还亲自带着一批医科大的高材生。

　　一把手亲自主持会议，先是通报了近日广D及香G出现的不明原因肺炎病例情况，明确卫生&部下发的最新要求，接着便是欢迎从滨江各地市卫生&部&门抽调的支援团队。

　　到伊州团队时，院长主动与其中一位女医生握手后，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小周医生，我听总院周院长说，你的孩子还很小，却是第一个在志愿书上签字的，现在广D那边的情况很严峻，已经有一位医生不幸殉职，现今人们对这个病还了解不多，风险未知，周医生巾帼不让须眉，很值得敬佩。”

　　周娜面色有些羞赧，还未答话，站在旁边的一位医科大妇产科主任笑着道：

　　“之前我还亲自为小周医生做过一回手术，没想到现在居然做了同事，我们还真有缘分。”

　　会议结束，院长又赶着带一群学生去外科住院大楼查房，跟着一票人马又转回医生办公室，等着聆听院长亲自指导。

　　刚一进门，便见转椅后方翘腿坐着一人。

　　院长难得露出笑容，手指点着对方道：

　　“哎吆，哪阵风把江总吹来了，看气色恢复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