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木卫六

6、【喜宴】越洋催婚 英国人民要

　　海鸥挂了电话，刚寻摸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柳沁就凑过来挂到了她的手臂上：“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迷路了。”海鸥低声回应，不敢直视柳沁关切的眼神，借着从舞台上方扫过的蓝色灯光，拿起手边一瓶白酒，自顾自地开始拆起包装。

　　现在她只求舞台上那海枯石烂的宣誓仪式能撑得再久一些，好让她在这黑灯瞎火中多灌上几口烈酒，待到大厅中的灯火复燃，有了醉意的她才不会害怕接下来可能会与宋清风发生的眼神交流。

　　“看看，我还不了解她，就是迷路了！”柳沁得意地朝韩圆圆敲了敲筷子，有点示威的意味，转身看到海鸥正抓起那瓶海之蓝咕咚咕咚往杯中倒，惊得差点咬了舌头。

　　“干什么你！怎么喝上白酒了！”柳沁一把夺过酒瓶。

　　“突然想喝。”海鸥面无表情，倔强地拿回酒瓶继续往杯里倒。

　　“你怎么不突然想死呢！这桌儿全是女的，都是喝饮料的，你一个人把酒给开了，喝得完吗？”柳沁不愧是童露一手带出来的大徒弟，骨子里都继承了她的精打细算。

　　“怕什么！喝不完有我们呢！我们这儿三瓶压根儿不够拼。”隔壁桌突然传来内销部那帮大老爷们嬉皮笑脸的怂恿。

　　柳沁在船务部除了负责外销海运，还要兼顾出货量不太大的内销海运。因为和这些少年老成的油腻业务员常打交道，所以说话做事从来不留情面，压低嗓子骂道：“疯了你们！平时陪客户喝酒还没喝够吗？自己人和自己人还拼个什么劲！听着，海鸥要是喝醉了，你们谁都别想跑，不把她给我安全送回家，以后别指望我帮你们订船！”

　　“柳沁，你就让海鸥喝点酒怎么了？别像她老婆一样管东管西，我听着都烦。”说话的是韩圆圆，她可能是这桌上十个人中惟一一个注意到海鸥可能真的有点想死的人。

　　“什么老婆？海鸥又不是男的！”苏阿敏捂嘴笑道，很快又补了一刀，“柳沁明明像她妈好不好！”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寡不敌众的柳沁看斗不过那帮牙尖嘴利的小贱货，只得气得扔掉酒瓶盖，用力拧了拧海鸥的胳膊：“喝吧喝吧，喝醉了就给我睡大马路上，别指望赖在我们宿舍过夜。”

　　“真回不了家就去办公室睡好了，刚才出货班给我打电话了，货又少装了。”海鸥仰头灌了一口酒，皱起眉头苦笑一声，“我刚问了货代，数据他们还没报出去。等散了酒席，我就回趟厂里处理一下。”

　　“高大春那个死东西，就知道找你麻烦！”柳沁这下明白了海鸥为何突然要喝酒，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那你少喝点儿，等会儿我陪你一起去改数据。”

　　“嗯。”海鸥点头，远远望着舞台角落里那个和舞蹈演员交待工作的肥胖身影，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据说梧州婚宴上的海之蓝十有八九都是假酒，海鸥灌了整整一杯才发现此言不虚。

　　回味着唇齿间寡淡无味的酒精气味，海鸥只觉得还不如吹瓶啤酒来得痛快，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直看得柳沁心惊肉跳，一直试图夺她手中的酒杯。

　　砰砰砰，三声礼炮轰然鸣罢，大厅的灯光瞬间亮如白昼。一对新人斟好了香槟塔，在司仪的指引下对着满座宾客举起精致的酒杯。

　　柳沁赶紧将事先倒好的椰汁换到那脸色已有些微红的海鸥手上，拉着木然的她站起身来，和大家一起为了新人美好的未来共同举杯。

　　“干杯！”

　　大厅中响起了整齐而热忱的欢呼，紧接着就传来了觥筹交错，筷子撞击碗碟的脆响。

　　欢愉的音乐声缓缓响起，一群打扮成吉普赛女郎的舞蹈演员穿着阔摆红裙，热情奔放地跑到舞台中央，拉开了今晚这场名为婚庆表演，实则堪比专业文艺汇演的庆典的序幕。

　　……

　　童露拖着巨长无比的婚纱裙摆，在新郎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了舞台，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就招呼那趴在主桌豪啃鸡腿的童小舟一起去化妆间。

　　早在半年之前，童露就开始不断选试婚礼当天要穿的婚纱和晚礼服。为了在人生最重要日子穿上那三条名贵的均码裙子，她早就把货代送的各种美食券统统塞给了童小舟，自己苦巴巴地过了大半年吃糠咽菜的日子。

　　可令她更崩溃的是，那丧心病狂的童小舟居然怎么吃都吃不胖，宛如一副行走的衣架，穿啥啥好看，选购伴娘礼服的时候，连进门加聊天带上厕所只是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这一天一地的差距让童露不得不向青春势力低头，埋怨了自己好几天为什么不早个十几年结婚。可发完牢骚认真去想，如果时光倒回，她还是会按现在的剧本重走自己的人生。

　　寒窗苦读，名牌大学毕业，然后是事业，事业，还是事业……

　　现在的她，位高权重，成功多金，想要的东西都已得到，想尝的人生都已尝遍，也该找个老实男人踏实过日子了。

　　“童小姐，这边。请快一点。”

　　舞台侧后方的化妆间早已打开了一道缝，两个化妆师正迫不及待地朝着新娘和伴娘招手，可尽管再赶时间，童露还是站在那吃到迈不动腿儿的童小舟身后，耐心地等她吞下嘴里最后一块鸡肉才敢出声。

　　童露今年四十了，身边的姐妹和女友早都已经结婚生子，要不是家里还有个最小的堂妹尚未出嫁，只怕她连一个靠得住的伴娘都找不到。

　　想那娇生惯养的童小舟是家族中最小的女孩，从来都不听任何人的使唤，可这金疙瘩这次却给足面子，给自己当了一天的跟班，她要再不让她吃口饱饭，不但对不起这任劳不任怨的宝贝妹妹，更没法儿向她那正在欧洲度假的爹妈做交代。

　　“吃好了吗？吃好了就换衣服去。”童露突然母爱泛滥，宠溺地摸了摸童小舟的后脑勺。

　　“还没吃饱，催什么催。”童小舟不情愿地吐出鸡骨头，七手八脚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渍，挎起那随手扔在一边装满礼金的红色皮包，慢慢吞吞捧起童露身后那一大坨累赘的裙摆，陪她一起往化妆间走去。

　　“姐，你们公司那个短头发的女的有对象了没？”一进房间，童小舟就迫不及待地边帮童露脱婚纱边问。

　　“哪个女的？”童露顿了顿。

　　“哎呀，就是那个眼瞎推倒我的。皮肤挺白，个儿挺高的那个。”童小舟故意问得不显山露水，可越来越大的嗓门却差点出卖了她那蠢蠢欲动的八卦之魂。

　　“哦，海鸥啊，她结过婚啦。”童露顺口一提，很快便压低嗓门回头警告，“你可别跟我们公司的人乱说啊，这可是个秘密。”

　　“啥？结过婚了！”童小舟恍然错愕，攥着拉链的手蓦地一沉，夹得童露一声惨叫。

　　“卧槽，没事吧姐？”童小舟回过神来，赶紧帮童露揉了揉背上那块泛红的肥肉，不可思议地抓了抓头，“我看她那样子也就刚大学毕业吧，怎么就能结婚了呢？哎？你知不知她多大了？”

　　“应该有三十多了吧。”童露褪掉婚纱，露出紧裹着塑形内衣的微胖身躯，在化妆师的搀扶下将双脚套进一件酒红色的旗袍中，回头瞪了眼心不在焉的小舟，“发什么呆，拉拉链啊！小心点！”

　　“三十多？这么老！”童小舟喃喃自语，缓了半天才想起把童露腰间的赘肉往上顺了顺，才成功地帮她拉上旗袍，“那她对象是男的还是女的？”

　　“有病吧你，她一个姑娘，对象怎么能是个女的？”童露匪夷所思地翻了个白眼，狠狠熊了童小舟一句，那痛苦的神态和惊讶的语气仿佛在质问苍天家里怎么养了个傻子，把身旁两个梳头的化妆师都给逗笑了。

　　“哎，不对，你今天怎么突然对海鸥那么感兴趣？”童露突然拦下化妆师的卷发棒，满腹狐疑地盯着堂妹狡黠的大眼睛，“童小舟，我可警告你，千万别动什么歪脑筋！人家海鸥只不过是无意撞了你一下，你要是敢找她麻烦，我可饶不了你。以后我们公司的出口业务，你还得跟她对接呢，别给姐把关系搞得太僵，听见没！”

　　童小舟翻了翻白眼，轻轻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

　　她还以为那阅人无数的堂姐有多么明察秋毫呢，看来也只是个笨蛋罢了，真是白瞎了自己刚刚被她吓出的那一脑门子冷汗了。

　　直女的世界，是没有姬达这种东西的。

　　自从童小舟看到海鸥的第一眼，耳边的警报便已经响彻天际，而就在海鸥温柔揽过身边女伴，捂住她嘴巴的瞬间，童小舟便更加确定了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叮叮咚咚，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童小舟翻出手机，一看是自己妈妈发来的视频邀请就直接塞给了童露。

　　童露接通请求，立刻摆出一个热情似火的表情亲昵喊道：“四叔四婶，英国好玩儿吗？”

　　视频那头，一对阳光开朗的中年夫妇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咧着嘴大笑：“露露啊，今天你结婚我们没能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呢。叔婶先代表英国人民祝你们小两口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别逗逼，好好聊天，英国人民要你们代表个鬼！”童小舟听到父母出了国门还在说段子，抢过手机就要挂，“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挂了！堂姐还有一百桌人要敬酒呢。”

　　“别挂别挂，有事儿。”童妈妈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叫了起来。

　　“四婶有什么事，您说吧？”童露给了那没大没小的小舟一巴掌，接过手机继续问。

　　“露露啊，你不是说要给小舟介绍个男朋友吗？那孩子长得帅不帅啊？我昨天梦见你给她介绍个岳云鹏那样儿的，吓得我一夜没睡好，要不你让那小伙子也跟我视个频？”

　　童露噗哧一下笑出声儿来：“婶子你放心，像吴奇隆。”

　　“哎呀妈呀，四爷啊，四爷婶子喜欢的！你四叔年轻时就跟四爷特别像！”童妈妈作为吴奇隆的老迷妹，听到这个喜讯突然眼放金光，巴不得立刻就把女儿送进宫去，“露露啊，你一定一定要给他们多制造点相处机会呀，小舟的婚事就拜托你了。还有，你今天尽管使唤小舟，千万不要手软，就当是我们给你赔罪了。”

　　“放心吧四婶，您和我叔就好好旅游，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小舟今天挺乖的，帮了我不少忙，我这婚礼您就别操心了啊。”童露笑得假出天际，待挂了电话，回头对小舟冷冷一笑，“听到没，不是你姐逼你相亲，你妈催我催得有多紧，你是看到了吧？”

　　“别搭理我妈，她就是更年期！她要敢把我逼急了，我就找个女的一起过。”童小舟嘟起小嘴，抬腿就把脚边的垃圾桶踢得滚了两圈，刚跑到门边弯腰去捡，就听见有人敲门。

　　“小舟，你换好衣服就出来一下，司仪找我们有事儿。”

　　“谁啊？”童露问。

　　童小舟冷笑：“乔四爷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