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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兰竹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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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杭州还没地铁,也不知坐了多久的车,到“家”已是晚上了,也许还微微下着雨,路上的灯昏昏沉沉。
我那时在猜测是否出城,因为记得路过一小片菜园,还有奇异的泥土芬芳,是未曾闻过的。
我被林小姐抱在怀里,她该是以为我睡着了。小绿萝该是走着,她不怕生,在才见面一天的林小姐面前照样玩得开,我听见她用力踩水汪塘的声音(我们杭州人把雨天的水坑叫水汪塘,不知别地是否一样)。
家——那会儿门口没点灯笼。后来才知她们家有个规矩,就是凡有人晚上没归家,就不点那两个高高挂着的花灯笼。
漫空雨滴模模糊糊,只听得有风吹过竹林时的沙沙作响,我后来索性闭上了眼,很快睡着了,至于怎么被放到自己的床上,就不得而知了。
说来惭愧,翌日醒来,刚睁眼那一刹那我以为自己回古代了。
木制天花板(后来才知那是床的铺顶而已),未曾见过的扶栏,该是黄花梨木的。
那床原叫月洞床,林小姐家的月洞床我猜是古物——今人少有在四周扶栏上雕刻这般令人费解的图案了,仔细看去该是缠绕的藤蔓浮雕,许是凌霄花。挂檐处有一大丛梅花,该是表现梅园的意向。底部四角的板上还有带盆兰花的浮雕,似乎还刻有小诗。
“清风摇翠环,凉露滴苍玉。美人胡不纫,幽香蔼空谷。”这株兰如浸在春风中,姿态舒展,好不自在。
“春晖开禁苑,淑景媚兰场。映庭含浅色,凝露泫浮光。
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浮雕刻得是两盆兰,因为不是画,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定。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虽照阳春晖,复非高秋月。
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这里除了单独一株兰,还有一圆明月。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右上角有一处桂枝,蔓延下来,与左下角兰叶交错在一起。
我仔细看了看,似只认得张九龄写的一首。
我发现身上衣服还没换,依旧是那条浅黄色,有花边有碎花的过膝连衣裙。
墙很高,记得有处冰裂纹的月洞窗,此时映入了青蓝色曦光。只隐隐听见布谷幽鸣,告诉我此时是早夏清晨。
我在床上四处翻腾,摸索到床边有几个抽屉,一一拉开,发现其中有个里面装了一把篦子,其余全是空的。仔细看那篦子,乌檀木,上雕一拈花仕女,对镜自照,四周有株夹竹桃树。大概也就两手掌大(五六岁小孩的手掌),花纹却繁琐细密,瞧着甚是喜欢。我略微怀疑是不是床的原主遗留下来的——因此这篦子莫非是死人的东西?想着便有把篦子放了回去。却又想“死人的床”都睡了,还怕这个作甚?于是便又拿了出来。
揣着把篦子在胸口,下了床,没找见鞋子,于是赤着脚,四处转悠。
昨夜该是有人在房里燃了熏香,西面高脚小型圆桌上有个莲花形香插上仍余小半支残香。仔细闻闻,空气中确有某种隐隐芳香。
东面高脚小型圆桌上有个青花瓷瓶,没插一花,上面画的依旧是仕女。上面有细密的冰裂纹,儿时我以为是快碎掉的标志,十岁以前一直没敢碰。
西面靠南那有处屏风,是由一个架子和四张画构成的。架子是沉香,画不知是谁手笔,也不知是否为仿画,是四幅写意墨竹,分别题着——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画的是一丛竹,有粗有细,有疏有密。
“青岚帚亚君祖,绿润高枝忆蔡邕。
长听南园风雨夜,恐生鳞甲尽为龙。”这里画的仅两棵竹,之所以用“棵”字,是因为它们太粗了,笔法苍劲老练,似乎真可以看出“鳞”来。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
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这株竹子就较为淡雅,斜斜穿过画面,适宜地长几处长叶。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幅最朴素,仅仅左面有丛竹,底下有一石块。
我有些好奇了,都说“梅兰竹菊”一同存在,怎么不见菊了?
四处搜寻不见“菊”影,只好放弃。
正绕开屏风,要出去,突然受到什么指示似得,近乎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正对那月洞窗。
忽然间就看到了一大丛菊花,在冰裂纹窗阑的映衬下,好似一幅画。
原来那菊花种在窗外,绕屏而入的人刚好能对上繁盛的鲜花。
于此,竟凑齐了梅兰竹菊的意向。
我不由得打心里对林小姐一家人敬佩了,孤儿院那边的大妈只会想尽办法凑齐“金木水火土”,像林小姐她们的人,真是以前从来没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