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人泪长 我觉得爹比 ...
-
我觉得爹比起我,更爱舂,好不容易吃一回猪肉,我双眼冒着绿光去夹,总被爹用箸啪地打住,神情严肃道:“长兄为先!”于是我眼睁睁地瞧着舂夹走了最肥美的一块……
“呔,崽子,汝为何争吾吃食?”私底下我总是指着舂的鼻子骂曰,“汝何壮,而吾瘦弱如斯,怎地不知孔融让梨?”
“吾非孔融,何以让梨?”舂神气十足,接着道,“况孔融让梨乃晚辈让于长辈乎,尔将肉让于吾,岂不正循了圣贤之道?”
我泄气,唉,要说讲道理我可是从来都讲不过舂呐。
翻过这个年头,我便到了及笄之年,当初翠萤及笄时办了个简单的笄礼,到了我这儿爹直接免了礼节,说是家里穷,不要铺张浪费了。虽我心中略有不快,但这股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再加上翠萤找我一同去山上捉野兔,那股不高兴便抛于九霄去了。
其实养养兔子也是不错的。
令我惊讶的是,舂早就在山头等着了,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捉野兔的,他说是占卜出来的。正当我将信将疑时,翠萤噗嗤一笑,说是她告诉舂的。
我就说嘛,舂的占卜没有那么灵。
那天,我们一只兔子都没有捉到,回到家发现爹不在,问了屋旁的许二娘,她说爹午时便出寨了。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爹说要出去买点儿菜种子。这出了寨至少也得好几天才能回来,我叹了口气,虽没有爹的管束我是很自由的,可就一个人在家也太寂寞了罢。
我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呐!
于是,耐不住寂寞的我当晚就去找翠萤了。
我摸着黑敲了敲翠萤闺房的木窗,哒哒哒的声音在夜晚格外突兀。只过了片刻,窗就开了。翠萤讶异道:“这么晚了,你怎地会来?不怕黑否?”我笑着掸了掸肩上蹭的灰,边爬窗边说:“当然怕黑,只是更怕一个人罢了。”
我跳进屋,转身关窗子,翠萤点燃了蜡烛,黑漆漆的房间发出了熹微的光。
“来找我作甚?”她抬了根小板凳儿给我,“不怕被你爹回头数落?”
我摇头,“爹出寨了,这段时间我自由着呢!”
翠萤对我说的话不以为意,道:“你莫要被我爹发现,若是他知晓你在此处,定会怪罪于我的。”
我点头称是。
我理解翠萤为何如此害怕邢老爹发现我,一直以来,邢老爹便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再加上娶的妻又是疯疯癫癫,别人看一眼都不许,总以为别人是在看笑话。偶尔有人拜访,谈及两夫妻的事,他硬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将人用棍子赶出去。
正是害怕如此,我才爬的窗户。
其实我不怕邢老爹,我怕的是翠萤会被怪罪。记得有一次,我还小,刚和翠萤成了朋友,那天刚吃完早饭就去找她玩儿,当时翠萤娘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我问翠萤,为何她娘爱瞧白云?她说她不只爱看白云,也爱看乌云、鸟儿、和太阳。次日,我遇见翠萤时只见她面色凄惶,眼睛红肿,撩起袖子一看,竟是大片大片的青紫!我问她为何,她说邢老爹打骂她,责怪她为何要带人去家里……
从那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找翠萤。
“今晚我就在这儿待一晚吧。”我说。其实我是有心事的,近几年玉门不安定,常有官兵当街抓壮丁,若是爹被抓去打仗,那我该如何是好?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翠萤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犹豫片刻,道:“你且好生睡觉,明儿一早就离开罢。”
我点头,无意瞥见阴暗的桌脚旁躺着个龟壳。
我越想越担心爹的安危,加之舂随王猎户上山了,也没法找他卜上几卦,算算我爹是否安好。在家待上两天,实在不安得紧,便匆匆上山寻舂。将至寨口就看见身材魁梧的王猎户拖了头死野猪回来,畜生膘肥体壮,光是那两颗牙就抵得过我手臂那么粗了,可是不见舂啊。王猎户说舂还在山上,我问是哪座山,答曰:“北山。”
找到舂时,他正提着一只野兔下来,不等他说话,我就匆匆开口道:“快快帮我爹算上几卦。”
舂叫我神色慌张,便二话不说,开始占卜起来。
见他收起龟壳,我紧张地问道:“爹安否?”舂慢悠悠地站起来,答:“尚安在。”
吁,我松了一口气。
果真,第二天爹就回来了,还带了我爱吃的柑橘。
“这几日,你可有认真习字?”爹才回来就板着脸问我。
“有的!”我目光坚定,正所谓要想唬人,就得让自己以为确有其事。
“当真?”
“当真!”
“罢了,我也不逼你,你从小便是如此撒谎,今日就去耍玩吧。”
我尴尬一笑,摸着后脑勺,着实想不通为何爹今日肯放过我。
傍晚,我在河边浣衣,惊觉地动山摇,轰隆隆,山上的碎石不断滚落下来,砸断了树枝。远处一片地登时塌陷了,远远看去黑漆漆的。
是地动!
我急忙起身,可脚踩之地起起伏伏,站也站不稳。天忽然就像黑了一样,我索性扶着旁边的大树,心下担忧爹是否安全,寨里人是否安全?
天地终于归于平静,我无暇去看四周山林的狼藉,急急跑回去。寨里有许多房屋都塌了,幸免的寨民正扒开废墟救人。隔壁的许二娘哭到昏厥,丈夫被埋了进去,救出来时已没了气息。
“小纾,你在就好,快去邢家吧!”舂说,“你爹在那里。”
我一听,便急急跟了上去。
一路上我庆幸着爹是安全的,又在担忧着翠萤是否遭遇不幸。为何爹会在邢老爹那儿?
刚走进泥泞小道,地动又开始了,不等我反应过来,舂就抓住我的手,用力拉我入怀,旋身翻滚下去,我尖叫着,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摔死罢!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耳畔是残枝刮破衣物的哧啦声。我更加不安起来,舂一直护着我,若是他为了救我有个三长两短,不知爹会如何呵斥我,翠萤会如何伤心,我又是,何其愧疚!
我们终于停在了山谷,我睁开眼就看见舂被树枝划破的脸,他的血滴在我的脸上,生生灼痛了我,眼眶中顿时有了热热的东西。
舂笑着说:“莫哭。”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夜晚已经来临,我们也没办法摸黑爬上去,便决定等到天亮寻出路。
这个夜晚真漫长,在半夜有过几次地动,但都不大,我已经疲惫到不停打瞌睡,头就像鸡啄米似的。舂说让我先睡,天亮了叫我,我不依,若是舂也睡着了,再发生地动的话我们也来不及逃跑了。
就这样,我们瞪着眼睛坐到天明。
当我们爬上去的时候,看见昨日我站的地方有一块千斤重的大石,若不是舂,我也许就被石头压死了吧。
我是贪生怕死之人,所以很后怕,也很感谢舂救了我。
因为地动,有许多大石堵了路的缘故,我们绕了很远的道,接近午时才来到翠萤家。可是除了一地废墟外再无他人之气息。我感到心脏骤然缩紧,急忙拉住路过的赵小三儿道:“可有见过我爹?”
赵小三儿原本就凄然的面容在见了我之后竟更加伤心了,皱着眉头,拍了拍大腿,抽抽嗒嗒地说道:“今早官兵来抓走了寨主啊!”
我顿觉天旋地转,险些晕倒,舂及时扶住了我。我问为何要抓爹,赵小三儿只说官兵抓他,是因为爹触犯了法律,罪当伏诛。
“我爹所犯何罪?”
“占山为王,自立寨主。”
我和舂来到王城已是半月后,我无暇顾及王城的车水马龙,笙箫琴瑟。
我们看了布告,上面有爹的画像,说是不日处斩。另附文字:若存子女,皆诛之!
我们寨子的人没有户籍,因此哪家有几口人亦无可知。我不知道寨子究竟犯了何重罪,要如此将我和爹赶尽杀绝。舂说,王权至上,不可侵犯,自立寨主,当属二心。
二心?何来二心!
我问舂可有办法救爹出来,舂摇头,只说有办法和爹见上一面。
就算是,见上一面也好啊。
“喂喂喂,起来,有人来看你了。”狱卒粗暴地呵斥爹,我和舂走在后面,牢房阴暗潮湿,常有虫鼠之辈,昨晚才下过雨,地上便积了层脏水。监牢内的人皆无精打采地躺在破席上,一见狱卒就喊冤。
我不知他们是不是真有冤屈,我只知我爹是冤枉的,也许只有我知道,爹是从来都没有二心的。
还未走近,就看见身穿囚服的爹,身形枯槁,面容疲惫。见状,我心如刀绞,几欲滴出泪来,正想喊爹,舂立刻伸出手捂住我的嘴,在我耳边小声道:“不可,无人知晓你是罪犯之女。”
我们只有半柱香的见面时间,爹不断叮嘱舂要照顾好我,离开寨子后寻一处山南水北的地方生活。
这一刻我才明白,爹爱我甚于舂。
爹看着我,良久才道:“小纾,往后的路就得自己走了。爹……爹对不住……”父亲的声音哽咽,苍老的面容淌满了泪水更显沧桑。
“还有,你娘……”
“不,我不想去寻娘亲,只想要爹啊!”
后来,在逃亡的路上,我时常想起那日爹回来并没有责备我不认真习字,那天是他留给我的,最慈爱的印象。也许他那时就已知道自己会有这场劫难。
我为何逃亡?因为官兵要捉拿罪犯之女归案。
后来的后来,我喝了鸩酒,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