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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嘉祐旧人岭南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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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有句顺口溜:“春、循、梅、新,与死为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这八个地方,瘴气很重,贬官至此,当真是九死一生,倘或上了年纪,那更是死路一条。幸得元丰六年,王安石执政改春州为县,后来就不再有大臣被贬斥到那里。谁知蔡确力拔头筹又到了烟瘴最甚之处。
师徒二人慢腾腾终于来到岭南新州,山高路远自不必提,一路所见蛇鼠虫蚁莫不有毒,开始宁书书还有心思找找是否有什么特殊的蛇蜕虫壳,捡回去卖了给她娘打个金钗子,后来一听顾先生说此处有用毒的门派,乱捉别人家养的毒物得拿命赔,还要划破脸去喂毒蛇。宁书书一听哪还敢乱看,进了新州城一路边走边问,可算找到西南角上的“二相堂”了,篱笆院里,樟树一株,两个系白带,披麻布的人专心的扫着院里的纸钱,显然刚办完白事。顾先生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迎了上来。
“是顾庸先生吧,这么多年,顾先生当真是丝毫未变。先生里面请,蔡如看茶。”顾庸领着书书进了堂屋,光线有些晦暗,墙上挂着两幅花鸟图,也不知挂了多久,隐隐有些潮印。“蔡别驾记性当真是好,这多年还没忘记在下,是某荣幸。也不知是何人过世,可否去灵前上香。”这时蔡如上了茶,茶汤泛黄,飘着几片茶叶,香味有些冲鼻。“既是先生问,自不敢欺瞒,是随我来新州照料我起居的姐儿琵琶,前阵子感染时疫,年纪轻轻没熬过去。”“岭南之地,自古险恶,还请节哀。”书书瞅了两眼顾庸,低下头继续喝茶。“琵琶跟我从东京过安州来此地,一路行来千里迢迢,也多亏他二人照看,一个弱女子,也真是难为她了。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当尽吾所能。”“带小徒云娘四处游历,及至近处,想起别驾就来看望一二。”说完让宁都云向蔡确行礼。蔡确听了也不再追问,兴许是多年身边未有亲近幼童,很是和气的唤来一只叫旋知的胖大鹦鹉与书书戏耍,又让顾庸喊他表字持正即可。
晌午蔡确去厨下安排饭菜时,书书已经与旋知耍的熟了,眼看旋知就要会喊书书了,却被顾庸冷哼吓呆:“我知你为何瞪我,救病不救命,况且我也不会医术,修道之人凭的多情,会妨碍你修道。有本事你去告他我就是来等他朋友家够五十人应验他生死的。”说罢,蹬蹬蹬的出了门。许是经历的少,书书心下觉得是不对,却缺了几分急智,不知怎么反驳才好,被旋知啄了两口方回过神。
二人就这么在蔡确家中安置了下来,把蔡如挤得住了柴房,三月里的天虽潮却不太冷,要不然还不如去灶房里头住。蔡确这些年过的清苦却还是隔了半个堂屋布置出个书房,书书这些日子翻着架上的书如获至宝,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凡有不懂就去请教蔡确,蔡确也当真是个好老师,丝毫不因为书书一介女流不考科举就含糊带过,不仅引经据典,还结合朝堂政令剖析,深入浅出的讲解让书书受益匪浅,经世之道竟让久未进步的火团子变大了些。书书有心报答,觉得蔡确这些年怕是过的寂寞,得意的喊上大家去城外头烤野鸡吃。
书书左牵旋知右拎菜篮,憋着劲要发大招,短腿迈的飞快,正当壮年的蔡如都追不上,两人你追我赶,把两个先生甩在了后头。旋知聪明却飞的不快,只好喳喳唤人,一听旋知叫声,蔡如拉弹弓,书书往上扑,两人分工一上午抓了三只鸡,乐得结伴去河边拔毛清洗,书书还拾到五六个野菌子,又喊得顾庸拿算命的铜钱从树上打下几个青涩果子。万事俱备,众人围坐一圈,只见书书左手拎起一个涂满酸果子泥的鸡,右手端平放在下方,右手中指顶端有些尖细,第一个关节上又比旁的指节粗了一圈,食指尖顶上去,绕成一个环形长圈。蔡如盯着眼犯酸,略一眨眼,就看到书书右手中指根部开始泛红,顺着环形圈红上了指尖,接着整个手掌都开始红亮起来,越来越亮,像烧红的铜,手心上结起一团紫红色火苗,渐渐涨大成一红色火球,长到笔洗大时,火焰终于缠上拎在左手的鸡,渐渐渗出油脂。
蔡确尚能自持,笑呵呵的拍了几下巴掌,蔡如可当真惊叹起来,哇哇声不绝,慢慢的伸出手指想摸摸看这手上长出来的是什么火,却烫的低呼一声,逗得旋知喳喳笑,蔡确捻着胡须正要作诗一首,却听后面林子里有人喊着“蔡先生,顾先生”。书书回头,一个十分精干的年轻人,背着布袋,提着书箱,原来这就是吴柔嘉师兄,书书不方便站起,坐着见礼后,就听到吴师兄夸赞自己,这也是书书第一次得到年长的修道前辈赞扬。五年前书书被白泽带去扬州城外的惊梦城求道,谁知惊梦城却是一座仙家宝地,不入道者不可入,书书便和一众道童在惊梦城外的大书院修行,来来往往学子繁多,以前一年修不出术法学生就会离开了,现在三年修出就算良才美玉,庆幸的是书书第二年头上就能放出掌中火,三年头上火球就可从掌中发出,颇有杀伤力。但是从城里出来授课的先生从未夸赞过这根五六年来大书院里唯一修出法术的独苗苗,书书猜测恐是惊梦城里才是真正的群英荟萃之地,自己年幼还是差点火候,也不知当年匆匆一面的王遇师兄能做白泽城主的高徒又是何等天才。今天能得吴师兄一语,书书很有几分扬眉吐气,火势催的更旺,三只鸡很快就烤熟了,卖相不是上佳,入口确有清灵香气。诸人分食,吃的不亦乐乎。
这些年也多亏了吴柔嘉时不时来送些衣物书籍,回了二相堂,书书跟着蔡确来到书房,屋里的案几颇有些古意,腿足登底才猛然一弯,雕了几枚狰狞兽头,跪坐于案前,蔡确将案上的一个布盒拿开,架子上悬的一口玲珑古钟,高不过两寸,书书比划了下,一拳大小,正要拿到跟前仔细看看上头的铭文,铛的一声,就听见屋外架子上的旋知扑棱棱的边飞边喊“琵琶琵琶”,书书急忙去握古钟,不好意思的冲蔡确笑了笑。蔡确默然半晌,叹了口气,拿走布盒跟书书讲:“今天有幸吃了小友烤的灵鸡,怕是我这辈子能吃到最美味的食物了,新州贫瘠,无以为报,此钟今日就交于小友,敲此钟教旋知说话极是便宜,小友可试试,旋知跟我在此处闷的厉害,劳烦走得时候带他出去看看吧,今日旋知也是极为喜爱小友掌上飞火的,他日相逢,小友再将旋知与我便可。”书书可不敢当那一声小友,更不敢夺他人所爱,忙推辞不受,却见蔡确拿起布盒提起包裹去了卧房。书书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件物事,只好随意抽出一本书去外面逗旋知。
书书上午跟着蔡先生读书,下午请教吴师兄修炼之法,偶尔院里铺上粗布垫子和顾庸一起打坐观星,天气好时去外面和蔡如抓两只野鸡补补身体,每天里过的充实无比。
一日清早,蔡确就换好朝服,还把同睡一屋的顾庸,吴柔嘉喊起,亲手摆置好鲜果糕点。原来今日是已故神宗皇帝生辰,书书只听过天庆日拜活着皇帝的,也不知这不在的人又该如何万寿无疆。蔡确领众人北向参拜祝贺,庄严肃穆,仿佛做着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喃喃低语,忽而蔡确整个人泪流满面,唬的书书大气不敢出,再不敢觉得腿麻。
几个叩首好像耗尽蔡确身上全部精气,踉跄起身,整个人一瞬间老了好多,手托着桌子想要站稳,碰到了几案上的小钟,旋知听到,立即随声呼唤琵琶姐,蔡确听到呼唤,不觉悲从中来,未干的眼泪趟成河,敲着小钟,做了一首诗:
鹦鹉声犹在,
琵琶事已非。
伤心江汉水,
同去不同归。
此后连着数日,蔡确都在教书书品诗。还拿出旧作,写山水风光的十首绝句,一笔一划地写在珍藏起的澄心堂纸上。书书指着最后一首“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 感叹比上一首的那句“谪仙人”还要好,又指着“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间逐队小鱼忙”跟蔡确讲惊梦城有条流往大书院的落影河,每年三月都有小鱼排着队追食桃花,落红片片像一枚枚的小旗子领着鱼儿转成不同图案,可有意思了。蔡确听着听着沉沉睡去,吴柔嘉抱起蔡确置于塌上,顾庸切完脉,看着诸人摇了摇头。自此蔡确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短短五日就再也没有醒来。丧事后,蔡如扶灵返乡,守灵那几晚书籍字画都已烧完,书书抱紧瘦得掉毛的旋知,握着小钟一步一回头的跟着顾庸走出新州城,踏进密密的林子。第一次从书本外识得死亡,一个人轻飘飘过世了,没有书中的数日咳血深入五脏六腑的疼,也没有亲人悲伤不可抑的痛,许是修道之人迟早会看淡生死,跟着蔡如哭得肿了眼的书书后几日累的也哭不动了。不知为何,书书忽然想起幼时自己养的那个叫红红的兔子,当年白先生带母女二人御空先行,拿到调函的宁大郎一月后才来到扬州,路途确实遥远,书书满地打滚从母亲手上讨下那张要给刚刚开始习武的自己做护膝的兔皮,粘到书院分给午歇的床边,干的掉落下来,再后来不知所踪,只是书书再也不愿吃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