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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阴差阳错了了情,云烟袅娉草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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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林世堂在学校,还有一月就毕业了,世堂的工作还未敲定,柳萍之着急了,要拉着世堂去教办问个究竟。世堂磨磨唧唧,就是不肯去,柳萍之觉得最近一切都怪怪的,但又没个头绪,甚是着急。
谈恋爱时凡是对方瞒着你的,都不会是什么大好事,好比散装劣货非打包捆起来卖,还用那种不透明的包装袋,指定是藏着坏的,凡是上好的货都尽量敞开着,经得起检验的都不怕大声吆喝卖。
世堂纠在其中真无法开口明说此事,像一口吃了一把死苍蝇,滋味尽在其中……无比恶心,又开不了口。但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个年代(八十年代初)自己的档案关系,就是自己的口粮、工作、前途通通与都绑在一块,想丢下档案回去农村都没口粮。世堂心里那个难受啊,受尽了哑巴吃黄连的苦,彻夜难眠熬得两眼通红,愁眉不展且是一个愁字了得,无奈道:“真想出去喝一杯”。柳萍之也疑惑,看他心烦又不吱声,就应了,不管别的能陪着他也好。
世堂一上桌就空腹自饮了两杯,大杯喝着毫无节制,没一会儿就满脸通红,边喝边似醉非醉、挥手扬头地吼着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何情?再来……我作一首,只送你一人,脑子一思考就更晕了…趴会醒……醒醒酒。闭眼就入睡了,睡梦中,正是家乡凤凰花落之时,遍地都是血红花瓣,在涯石下见一老翁被落花包围,躺在地上以落花为伴,嘴里喃喃自语:“落花绝非无情物,留得落花候佳人。”世堂也去抚摸落花,被老翁拦住“不许动”,落花都是我的,斜指着涯石道:“年轻人,这首诗送给你了。”世堂来到涯石下,见涯石碑文经岁月的洗礼已披上风残的外衣,但字迹仍可辩认:
凤凰劫
姑且任性不回头,把我撂在半空中。
东风欲渡明月鉴,斜门卷入迷糊坛。
大谋小计使出来,折煞青山挥霍绿。
任人践踏三五载,百孔千疮臭万年。
黑白灰灰无晴日,云烟幽幽没星辰。
昼夜泛泛念家人,梦得吠吠离家犬。
琴瑟缭绕醉春梦,含情脉脉望旧人。
父女卿卿探圆月,孽缘飘飘魂断桥。
此行不惧何以惧,任谁闯入红帐里。
何来白头共婵娟,夜合朝离假鸳鸯,
阴晴圆缺南柯梦,落花流水散了情。
此恨深深怨流水,浊水沼沼泛滥春。
凤凰犹在志犹存,奈何末路无归路。
此生不求那般好,得一人心此怨无。
生死两难情更却,那朝一日终得还。
并非人生命中无,顾此失彼所剩无。
玉玺相伴执意满,目中无人骄自横。
富埒王侯若成空,灰霾散尽才干净。”
梦里世堂涨红着脖子念完,像一整颗囫囵枣下肚,品不出味悟不明理,双腿一软便瘫在了涯石下:“不行了…我晕,我困……睡……睡会。”
醒了,梦也散了,啥也记不得了。接着喝,无奈的苦闷令他放纵地喝着,酒能解千愁喝至深夜,俩人都喝得七八成醉,东倒西歪的,相互搀扶着,挪一步歇三歇,实在挪不动只好就近旅馆住下。本想歇歇醒会酒再走,谁知却趁着酒劲,你侬我侬百般恩爱……初次疯狂缠绵之后世堂轻松的进入梦乡,在睡梦中世堂胡话连篇嗷叫:“叶心兰,王八蛋,要挟我、不是人。爱萍,不要离开我,别走……等我……爱……爱萍……爱萍。”
柳萍之似才明白,为什么叶心兰同学近期总出现在他面前,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不像干好事,决定私约叶兰心谈谈了解事由,不能再拖了。
可柳萍之没想到事实很不妙,叶兰心会正面摊牌。叶兰心理直气壮地说:“本不想掺和你的破事,你倒敢来找不自在,不怕告诉你,你能给他的,我都能给,你不能给他的,我也能给,我就喜欢他,他要愿意耗着,我陪着玩就是,只怕他耗不起。你要是真爱他,你应该明白的,有一种爱叫:曾经拥有。这个时候你要懂得放手。”叶兰心简单干脆,不留余地的当头一棒,官家女儿霸气十足、气势逼人,瞬间令人矮了三分。
柳萍之瞬间双眼迷离,□□残害阴影在柳萍之年少成长印迹中留下了抹之不去的烙印,那是一段她不愿触碰的旧伤,往事令她怕事胆怯,怕一切不安定的因素,极度没安全感,她不敢后想,趁早简单了结吧。
那种年少的心灵创伤就像那老寒腿,一辈子不离不弃伴着你,总会不间断的提醒你,直到你终老彻底麻木。
心想叶小姐刁蛮无理,他要真押着世堂的档案,这日子怎么过呀?更别说前途、工作,要是生活没了着落,日子没了盼头,爱还会在吗?正谓:“明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柳萍之彻夜未眠,隔日早早办完离校手续,想悄无声息回省城,考虑再三觉得没法儿跟世堂告别,一旦见面就没勇气分开,为了他的前程,不能再犹豫,无奈中结束了两年的恋情,像个逃兵似的离开了这个她学习、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只留下了这封永别的绝情信。
世堂:
得知叶兰心同学对你有情有义,比我只多不少,不必跟自己过不去,前途要紧,别再迷糊,我只是比她早到而已,仅此而已,时间会证明一切。美丽的彩虹不论何时出现,它都是最美的!随她去开启你人生的仕途,成就更好的自己,只有舍下了该舍下的,才能遇见更精彩的。接受她,是你目前唯一的选择!珍惜你人生中的美!包括过去、现在、未来……
不许找我,今生不必再见!各自活出更好的自己,就会是最美的人生!
祝福你!
柳萍之
1982年6月2日
柳萍之只想解脱迷惑的世堂,那怕让自己带着更深的迷惘回到省城,忍着分手的伤痛,筹备她的教书生涯。隔月得知自己怀孕了——这太意外了,完全没想到,令她措手不及迷失了方向。可此时林世堂却与叶兰心大婚在即的消息已传遍了圈内。这就是叶兰心的一贯作派,我行我素、刁蛮任性、自以为是、胡搅蛮缠的敲定了她的枷锁姻缘。
此刻柳萍之面对不可掩盖的新生命——挣扎、纠结、彷徨、恐惧……百般无奈,苦苦煎熬了两周。最后只有顺应心灵深处的呐喊,感应人性对生命的珍惜——就生下来。这是上帝的馈赠!又何尝不是呢?父母没有男儿,正好为自己家留个后吧。虽然一切都很勉强,但生活考验你的时候,别再钻牛角尖,只有勇敢点接受现实吧。人生考验不尽相同,看远点,穿透过世俗的窗幔,会看见有属于自己的那片蓝天,绚丽多彩的天空正是突破了乌云层,方见那抹亮丽的蓝。
父母疼爱她,怎么劝、怎么说她都不听,只好依了,就设法找了位远亲表兄帮忙周旋,办了结婚手续,等孩子出生上了户口,方又办了离婚手续。这一场婚姻静悄悄的,不仅维护了她做人的脸面,也解决了孩子的户口问题,只是委屈了那位表亲,作为这对双胞胎孩子的名誉父亲,他连抱也没抱过俩娃,夫妻连手都没踫过,他何尝不是柳萍之人生中的——君子。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爱情的归属,都有万般的祝福,无限的美好。有的夹杂着无奈;有的纠缠得失;有的是钱权交易……而柳萍之的那段婚姻,仅仅是为了光明正大的生养她与别人的孩子。
年轻时谁不是爱得你死我活,谁不是不管不顾,任性也好,执着也罢,不管爱得多深,它不见得能修成正果,有时可成就一生姻缘,有时可毁一世姻缘,是福还是祸,就看个人造化。
几年之后,当这样困惑发生在子英的身上,迷惘间更深刻的折腾,令子英的一生更不堪回首。
子英在职校将要毕业那年,刚满十八岁,那时她身材修长,头发浓密乌黑,好像马鬃毛一样的油亮,红润的小脸洋溢着奔放的青春,她恋爱了。
子英从小喜欢自由,稍大点就渴望挣脱家人的束缚,从上初中起就在学校寄宿,自由的校园生活正合她心意,后来世玄去了观里守清静,她只有放大假才回城里世满叔家,叔婶实在忙不过来,好在她独立惯了,叔婶也没怎么操心,就连她谈恋爱了,忙乱中的叔婶也没察觉。直到她毕业前夕某夜躲在房间痛哭,香玲婶才丢下旅社柜台的帐单,爬上阁楼,看见子英将脸埋在被子里哭泣,轻轻地拍她问道:“子英,怎么了,怎么哭啦!”问了半天子英只哭一声不哼,香玲婶有点慌了,且责骂自己平日里只顾瞎忙没照顾好子英,谁知这会子英呜哇一声:“谁也别管我,我死去,呜哇……”香玲婶一听慌忙安慰说:“小小年纪说什么瞎话,被什么魔鬼蒙住了眼睛。”香玲吓得没了主意,爬下狭小的阁楼,忙唤人出去夜市寻世满回家。
世满新开的旅社太偏僻了,静悄悄的生意不太好,夜里他要出去拉客,为了拉客他在夜市周边的国道旁还开着几间小发廊,招揽跑货运的司机歇脚、洗头、按摩、还包接回旅社过夜,也收购司机夹带的舶来品。那时舶来品都是希罕东西,谁有货源谁就挣大钱,谁的身份也就像舶来品一样希罕,像牛仔裤、丝袜、哈蟆镜、电子表、卡带、唱机、唱片、掌上小电视等各式小电器都是紧俏货,世满每晚都坐在发廊门口,向夜市张望,夜市的商机要在夜幕降临后才会活泛起来,看这夜市乌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它可是改革开放滋养的另一个缩影。
夜市的倒爷个个生龙活虎,只有在夜暮降临之后真正的交易才在喧嚣中诞生。世满倒买是个能手,曾在夜市干了几年小倒爷,现在算是有资金、有路子的“财主爷”,路过的香港司机以蚂蚁搬家的方式捎些稀罕货给他,他另外还大批收购来路不同的紧俏货,积少成多每天的量都很可观,在旅社后头租了个大仓库,傍晚开门批发销售,夜市好些小贩下午都从他仓库拿货,晚上在夜市出摊,也有固定的大顾主成车批发运往内地。世满看着夜市桔黄的灯光闪耀,晃花了眼睛,好像到处都闪着金子,真有点扎眼,转向人群中张望,一眼就认出了高大的墩子,叫道:“墩子,你不好好的守着旅社,跑到这里来瞎逛什么?”墩子一听跑了过来说:“今晚夜市真热闹,是香玲嫂子找你回去,让我在这看守,很着急,你赶紧去吧。”世满将三轮摩托车匙给了墩子,看了看人群想:今天的生意应该会不错,有点不舍的走了回去。
在小阁楼里世满两口子与子英面对面的坐着,子英坐在床上流着泪呜咽着说:“金枪他骗了我,他说好会娶我的,一听我有了他的孩子就吓得毕业证都没要,跑了。”世满听着很着急地说:“子英,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你才多大?书不好好读,瞎交什么男朋友,说什么还有孩子了……”香玲看丈夫要发怒了,忙碰了一下世满的大腿制止,又轻声说:“子英,如今怎样才能找到那个男孩?”子英摇了摇头,终又坐不住了,爬在被子上又哭开了。世满气得涨红着脸退了下来,这件事让他交不了差,有愧世玄哥对他的托付,他心里窝着一股邪火,狠狠地在旅社的柜台上锤了两拳,将椅子踢出了门外,香玲的账单被震得散了一地,两只椅子被踢断了腿,世满红着眼说:“我非撕了那混小子不可。”
世满小时候大哥从没打骂过他,世满也不敢打子英,骂都不太敢,她毕竟是大哥的女儿,林家的长女——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香玲陪子英去医院,确诊孩子一个多月了。世满去子英学校查金枪的档案,私下同主任谈要扣押他的毕业证书,得找到他为子英负责,主任对发生此事深表歉意,说一定配合,世满走时不忘交待:保密!
世满回来坐立不安,和香玲商量准备去金枪的老家乡下寻人看看。第二天世满与子英坐了六点的早班车,又转了两趟车,走了一个多钟的山径小路,在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打听到金枪家的房舍,是在山坡下那间带院的土木旧屋,在当地也算是上好的房子。在那,终于见到了金枪的父母和两个妹妹,金枪他不在家,有近三个月没与家里联系过,家人也不知他上哪去了。
金枪父亲五十不到是这里的村长,管着山里几十户乡亲,聊上几句发现金枪母亲个性张扬,绝对是村里最能来事的婆娘,大妹金凤十六七岁,小妹金钗十三四岁,都长得眉清目秀清纯可爱,她俩用极其青涩的眼神看着新来的客人,对客人的装扮从头到脚都打量了几遍,看着他们身穿的T恤、牛仔裤羡慕不已。
世满直接说明来意,金枪的母亲用史学家看传奇宝物的眼睛看着子英,绕过来、站过去从头到脚地看了半会,似乎确认这就是件赝品,她不停地摇头很不满意,愁眉不展地对子英说:“身板太单簿了,屁股又小不好生养,长得这么清瘦可吃不消山里的活计,我们山里人靠山吃山,山里人娶媳妇图的是身板壮实,能有把子好力气才能干活,也好生养,我儿子也没在家,姑娘肚里的娃怎么说得清楚究竟是……”金枪的父亲使了个眼色,忙打断她说:“林兄放心,我要打断金枪小子的腿算是惩罚,这小子太混蛋了,年纪轻轻就干这事,但亲事怎么也得等儿子回来才成,到时一定会给子英个说法,忙吩咐他娘端午饭出来招待,这会子进山怕是还没吃午饭,该饿了吧。”
现已是晌午时分,赶路赶得一天都没顾上好好吃饭,俩人实在是饿坏了,吃了顿红薯大米杂粮饭,还有两盆不见油腥的农家青菜与咸菜,俩人可算是饥不择食,粗茶淡饭也吃得蛮多,在这体力太重要了,下午还得靠腿步行爬坡走出这座深山。
饭后一番寒暄,金枪母亲尽讲些城里人龌龊之事,言外之意是说她不喜欢城里人做儿媳妇,在她眼中城里人不仅好吃懒做,还爱慕虚荣,搞不好还出卖色相。又说乡下人如何辛苦,这种苦绝对是城里娃吃不消的,弦外之音是说子英不是个合格的儿媳妇人选。她瞧不上子英,生活阅历与见识都不在一个阶层,她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子英在这实在是不招人待见,世满听得心里阵阵哇凉,看话不投机准备离去,金枪母亲终是憋不住将内心的忧虑说了出来:“不怕你见怪,不说出来要憋死我的,现在城里姑娘太随便了,跟男人上床不当回事,我们金家可不能瞎认人家的肚子,毕竟是传宗接代的玩意,可开不得玩笑,乌龟王八蛋我家枪儿可不能当,要不你们想清楚些,娃——究竟是谁的?找别家看看去。”子英一听委屈得泪流满面跑了出来,世满胀红着脸气急败坏的辩道:“你太过分了,胡说些什么?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你…你……”想说些粗话反驳,又不想同她一般见识,觉得此时任何争辩都苍白无力,于是头也没回退了出来。
在回程的路上,世满对还在哭泣的子英说:“子英,这样的破地,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处境,叔叔不放心。”
“叔叔,对不起!我瞎了眼。什么鬼地方,什么死瞎婆子,这儿我不嫁了。”又呜呜哭起来,多么美好的青春,多么动人心弦的初恋,如此匆忙的意外,令子英措手不及,这份情像囫囵吞了个枣儿,都还没来得及细品它的甜蜜就完了,“这颗枣”不讲究吃法如今还消化不良了,伤了胃,伤得不轻。
“子英,事到如今你也别太伤心,好好想想怎么办好,这里是不能嫁的。”世满说完看着这蜿蜒曲折的山脉又陷入了沉思,俩人还得加快步子赶路,回程多数是难走的上坡山径,估计得走二个多钟才会有马路和小班车。
走出深山天色已不早了,好不容易才挤上乡村唯一的小班车,破班车在山路上盘旋,挣扎地发出哒哒声响,只见乌云将夕阳遮住,夜色在进行最后的酝酿,连绵起伏的山脉被笼罩在灰暗之中,远处几声鸟鸣哀号着,断断续续的,四周迷漫着阴森之气,大树原有的张牙舞爪也浸泡在一片黑灰色的死光之中,一切显得那么颓然无力,时而挣扎的夕阳透出一点亮光,揪着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