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第一名媛》顺儿圆圆

5、丈夫不归（1）

　　小眼睛把电话搁在一旁，颤颤巍巍走到餐桌旁跟老爷耳语了几句，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我似乎看到老爷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狠杀机。
　　小眼睛去回复了电话那头的人，说具体事宜晚上老爷会亲自跟他通话。
　　这样一个插曲之后，在场的人全像是有了默契一样再不说话，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老爷太太也似乎没有胃口，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碗筷，我也没心情留恋，草草吃了就起身想回房。
　　“大少奶奶。”三姨太叫住了我，“吃了饭要消化消化才好，可有兴致咱们去花园逛逛？”
　　我含笑说道：“好呀，求之不得呢。”
　　杨公馆的豪华程度远超我金家，这后花园就可见一斑，难怪世人都说杨木林是土皇帝，可不是在北平建了座皇宫吗！
　　我望着四周满目的劲松、金桂，在秋天里有一种愈盛的势头，霜枫、秋菊、紫薇，但凡秋天里漂亮的花儿院子里都有了，萧索的北国之秋，在杨家的院子里是另一番蓬勃的风貌。
　　“这花园真漂亮。”我忍不住赞叹着。
　　“再漂亮的花园也比上人心里的安宁，想必金公馆的后花园更美。”三姨太抚着一株秋菊，脸上浅浅笑着。
　　我和三姨太虽然熟悉，但远没有到知心的程度，她这些话对我说似乎有点交浅言深了，不像他一贯精明合宜的作风。
　　“我看着三姨娘可算是杨公馆第一得意的人，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顺着她的话头，看看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大少奶奶出生高贵，又留洋见过世面，怎么会不懂其中的道理？”三姨太语气里微带着叹息，忽然一阵山风没来由地刮来，她看着远方，状似无意地说：“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几天怕是要出些变故了。”
　　我心里一惊，联想到刚才吃饭小眼睛接的那通神秘的电话，想必三姨太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虽读过几年书，却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后在杨公馆还要靠姨娘多多提点。”我略微低头以示敬意。
　　太太年近五十，是老爷原配去世后的填房，在杨府只空挂了个太太的名头，三姨太虽为妾室，却深得老爷宠爱和信任，将大小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我自然不敢小觑她。
　　“少奶奶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在杨家打杂的，那配得上提点二字？”三姨太朝我薄笑，那笑意里竟有些凄惘的意味。
　　“姨娘过谦了，我早听说姨娘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见识和能力非一般女流可比，又见姨娘将府中事事打理得如此周到细致，我心里早就敬佩得很了。”
　　虽然是恭维的话，却也是事实。三姨太听了明显受用，扑哧笑了一声，将她脸上的凄惘之色全冲了去：“少奶奶嘴甜，不怪老爷太太喜欢呢，我也喜欢得很，可惜没太太的福气娶这样一个好媳妇！”
　　“姨娘若是喜欢，我也当姨娘是婆婆一样尊敬爱戴。”我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刚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三姨太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不敢不敢，少奶奶不嫌弃，我就舔着脸跟你做个忘年之交吧。”三姨太颇为高兴。
　　我正想着莫非她约我来这里就只是想试探我一番，三姨太瞧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跟我说：“其实杨公馆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自在，飞上了天的鸟儿脚上都是绑着线的，要是哪天这鸟儿想要挣扎出去，结果就是……”
　　她做了一个扼喉的动作，我感到背后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从下而上起了一身。
　　“天凉了，吹了风容易生病，我们回去吧。”三姨太见我这样子，就拉了我回屋子，临分别时，她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子龙向来处事周全，如今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回了房间，拿起书架上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心烦意乱地放下。想着三姨太的话，心里更是不安。杨公馆表面上是波澜不惊，其实是暗流涌动，那通电话里说的人又是谁？会不会和我父亲的事有关？
　　还有杨子龙，三姨娘末了那句话分明是在提醒我，杨子龙拖着不回家是别有缘故，又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像是一个忽然跌进水里惊慌失措的孩子，痛苦和压抑几乎要将我溺毙，脚探不到深浅，也无人上前来扶一把。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三姨太今天是来拉拢示好的，如今我连杨子龙都依靠不了，也只能顺水推舟。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三姨娘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若是为儿子挣前程，我是大房的媳妇，又为杨子龙提供了丰厚的政治资源，她该对我有敌意才对。
　　或者是她明知我和杨子龙之间有隙可循？
　　北风在窗外呼啸，一顿饭的功夫好像真的变了天。我放下了书躺在床上，小伶正拿着新采了几支秋菊往花瓶中放，梅姨从外间拿进来一盅羹进来。
　　“这是太太差人送来的，小姐快喝了吧。”梅姨将一盏燕窝桂圆羹拿到我跟前。
　　我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沈谦在忙些什么？怎么没见他人影？”
　　“沈副官去了护军队报到，说是要培训几天才能过来。”梅姨答道，又将燕窝羹往我眼前递了，“总是太太一番心意，小姐近日精神头也不大好，吃点吧。”
　　“心意也不在这些东西上。”我想了想，还是接过来一勺勺吃了下去，“明天你去找一趟沈谦，我有些话要你带给他。”
　　我又附在梅姨耳边耳语了几句，胡乱翻了几本书，才勉强睡了。
　　接下去的两天风平浪静，仿佛那天的不安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老爷每日必去政府办公，新一任总统晋了他的职做总司令、副总统，一干女眷每日在家不是打牌宴客，就是出去参加各种亲友聚会，整个杨公馆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天晚上，大家都吃了饭正在约牌搭子，小眼睛急冲冲进来汇报了一个让众人大为惊骇的消息：十姨太没了。
　　十姨太就是在上海求学的那位姨太太，我还从未见过，只听说曾是老爷率部入黔时收养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后来收了房。十姨太收房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就长得丰满秀挺，身材最好。因为她天生机敏又好学，老爷就给她请了先生，又花了大价钱送她去上海求学。
　　桃李年华就香消玉殒的十姨太实在是可惜了！我心里暗暗惋惜。
　　“怎么回事？”老爷放下手里的筷子站了起来，其余人都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姨太和同学外出，正好上海有地痞流氓在派斗，不小心中了枪。”小眼睛低着头快速答道。
　　老爷沉默了片刻，一桌子人鸦雀无声。
　　“既然如此，尸体也不用运回了，就地处理了吧。”老爷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众人乍舌，还来不及哀叹惋惜一回，老爷就这样草草下了结论，但在饭桌上谁也不敢多说，只有太太招呼了一声：“吃饭吧。”
　　如此冷情，我吃着这满桌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忽然明白了三姨太说的话，金碧辉煌的杨公馆其实没有人情温暖，又怎么会有真心的快乐呢？
　　我看了一眼三姨太，她也正好在看我，眼神交汇的刹那我从她眼里读到了一种了然的意味，瞬间如同被电击。
　　这满桌的沉默，难道不是种心照不宣吗？被线绑着的小鸟，岂不是求学的十姨太……越想越觉得可怕，我背后阴冷，一股恶心涌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