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月明》李小贤

16、第16章 呼延小九

　　其实付春江做好了与姬如意斡旋的准备。他想的是，她暂时不愿意，他不勉强。其实回想他生平二十载，真的也没有对哪个女人强迫过。他很得意，大多数女人都是出于自愿。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姬如意竟在大婚当日，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女人。比预想到的，天差地别。

　　他欣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不安。

　　眼前这个女人就恬静的睡在他左侧，她面向他，呼出的气息有规律的落在他的胸口，冰凉、又痒痒的。这张美丽的面孔背后，不知道暗藏了什么鬼主意。他想。他也想着也许是他小人之心，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推翻。别人也许可能，但以他对姬如意的了解，她不会。

　　正想着，姬如意便醒了。好像能感知得到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她揉揉眼睛，问：“难道每天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都要是你那双精神抖擞的双眼吗？”胸前的春光乍泄。

　　付春江咽口唾沫，费尽力气把目光挪向别处。他虽不是君子，但也不能给他心爱的女人留下好色的印象。“你应该珍惜的。——我的生活并不像近几日这样清闲。”言外之意，以后姬如意每天清晨醒来，能见到他的次数不会比现在多。

　　姬如意的脸色沉下来。付春江不知道她是故意为之，还是真情流露。只听见她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接着说了一声“哦”。她又立刻换了脸色，坐起来说，笑容灿烂：“今天回长孙府，第一次正式与他们打交道，我应该给你备好‘战袍’！”

　　付春江的浴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原先的隐隐约约他还能不断克制自己，但此刻这个女人明目张胆的挑逗——竟敢将整个上半身裸露在他面前——他没有理由再忍耐啊。他起身，将姬如意扑倒，压在身下。身下的女人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这让他回想起他们多年重逢的那一日，在三哥的婚宴上，他第一次僭越的挑逗了这个女人，吻了她诱人的嘴唇。但那样做的下场是，他上等的袍子被蓝鞭打出了一种八面来风之感。

　　如今...这转变之大，让他着实不能不警惕。但他又很矛盾，面对这个女人，他竟夹杂着一种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的...奉献精神。多么可笑，这个词对于他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来说。

　　他顾不得多想，低头吻了上去。

　　这次回门，姬如意全程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他身上。他与长孙步离小酌、看着长孙夫人铁面的脸色忍下心奉承了两句、面对长孙璎天真烂漫的提问耐心的一一作了解答、还鲜少善意的向长孙甫透露了一些付春熙的小癖好。他真正像一个回门的女婿，努力的巴结讨好自己娘子的娘家人。——他做这些时，他用余光看见姬如意确实将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像一只蜕变成了白天鹅的鸭子，在功成名就时，又返回原来的地方，用实际行动证明着那些人的愚蠢、多么有眼无珠。她攀上了他这支高枝——他一向这么自信，当然要回到当初她受尽屈辱的地方来扬眉吐气，显示她不再受制于此了。但他并未挑明她用意，还尽量配合着。

　　另外，付春江也是才知道姬如意还有一个妹妹。不过姐妹俩秉性如此不同，如意由内而外散发着寒冷，连她对你笑时，你也捉摸不透她那个笑的含义。合欢一看便知，这个姑娘在她姐姐的保护下，完美如初——近于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他又很嫉妒姬合欢。若说整个天下，能叫姬如意真正在乎的人，是不是只有这个“天使”了。连他这个名义上的相公，似乎也是比不上的。

　　想到这里，他真的陷入了沮丧。但对面的姬合欢依旧在说：“其实刚开始，我与雪鸢都不同意你和姐姐的婚事来着。但如今见到姐夫真人，我便放下心了。”

　　没想到又得到了肯定，付春江又有些恢复过来。“何以见得？”

　　这个姑娘却卖起了关子，眨了眨眼说：“直觉。——我的直觉，自小到大，还未失败过。”就像当年她预感姐姐与裘逸霖，结果也照样应验了。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却让付春江更加确定一事。她们三人都有意瞒着他什么，或者说，应是有一种难言的苦衷，曾发生在这背井离乡的三人身上，不能轻易向外人道说。她们不想让他知道，但他想知道又轻而易举，吩咐给左堂，几天之后他便可以轻易揭晓答案。但他不想这样做。他的女人，他想一步步慢慢了解。

　　想完这些，付春江听见似乎是来自隔间的一个声音——还是个男声。他朝姬合欢望过去，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另外的两个，姬如意与雪鸢一起去了前院，说是去取依照习俗准备的一些小菜，姬合欢看看他，示意他跟过来。

　　他最先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方面。比如，她们私自窝藏了官府的哪个通缉犯。在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正脸时，他抛弃了原先所有的想法，也应该抛弃的。——这个人，真是给他一种震慑的感觉。坦白来讲，他极其讨厌这种面相，因为与他自己的这种高傲不同，这种人的傲然，才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由内而外，身处何地何境，都无法掩盖的。这是一种贵族气质，像是被埋在地下的温玉，只是暂时蒙上了一层灰，但并不影响他会发光的本质。

　　他没有这种气质。他十岁之前风餐露宿，总以为自己会在吃到下一顿饭之前就饿死掉。十岁之后，他突然拥有了之前不敢想象的一切，虽在日久经年的书香浸润下，变成了一个似乎闪着光芒的人。但他知道，他的内里不带光。眼前的这个少年，是他生平所见的第一个，内里带着光的男人，所以他嫉妒。——第一个带光的女人是姬如意，因为是他的女人，他反而感到荣幸。但谈到嫉妒，他想了想，对于初次相见的一个毛头小子，他又觉得这种情感过重了些。顶多算得上一种羡慕。毕竟这光是他之前曾经一直追逐的，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在乎。

　　姬合欢在一旁忙活，将熬好的汤药递过去，说：“雪鸢姐姐吩咐了，必须看着你一滴不落的喝完。”少年接过去，没说话，很听话的喝了下去。

　　伺候的女人感到很满意，似乎带着一种炫耀，回头对付春江说：“他是呼延小九。”又对病人说，指着付春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姐姐的相公，付春江。”

　　呼延...听到这个姓氏，付春江的眼眸突然一紧。他顾不上追究姬合欢对他的指名道姓，因为这也似乎是他们黎国人，不擅与人客套的习性。倒是对少年的这个姓氏感到惊讶。他没记错的话，呼延一氏是北方游牧民族中的一个大姓，最近数十年，尤其发展壮大。并且在最近的一场角逐中，呼延家族还新晋获得胜利，掌控了整个瀚北。眼前的这个人...付春江隐隐生忧。

　　让他生忧的人一滴不落的喝完汤药，朝他点了点头，依旧没言语。——带着他固有的傲然。

　　姬合欢解释说，还很小声，似乎在为病人考虑：“他好像...不会说话。”

　　付春江回答：“是吗，那倒是很可惜呢——如此英俊的一张脸。”说话时他与呼延小九对视一眼，发现了那双眼睛里的不屑。似乎在说：别有用心的男人，别装了，我才会不吃你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