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良宵引》宫非云

1、雨莺初啼 嘉

　　嘉庆六年正月。
　　连绵的雨，如穿了丝的银针，填进干涸的农田，敲在微卷的梧桐叶上，打在路边趴着打蔫儿的水牛背上。雨落在池塘里，一瞬间，顺水而去，阵阵涟漪潋滟波光半里。
　　求雨的农人、喜雨的孩童、流着泪去给龙王上香的老妇，莫不是喊着的，笑着的，这雨是属于他们的，也不是属于他们的。
　　侯佳婉莹踩在红砖上，“滋”地一声渗出水来，溅了她一裙子。
　　身边一个宫装女子匆忙上前道：“奴才眼拙，打着伞没见着这儿有个水坑子，请娘娘恕罪。娘娘不碍事吧？”这女子边说着边用手绢在婉莹身上擦抹着。
　　“玉蟾，你也忒多心了，雨天路滑，与你何干？倒是宫里头的地也不平稳起来了。”婉莹拉着玉蟾的手，苦笑道。
　　“自打大行皇后殁了，别说咱们这儿，就是乾清宫怕也到处是水坑子了。”玉蟾附耳道。
　　“休得胡说，乾清宫的事儿也是你一个奴才有资格论的？再说了，现在储秀宫有了新主子，更轮不到咱们来评说了。”
　　“娘娘饶命，奴才罪该万死！”玉蟾作势就要下跪。
　　“得了，做给谁个看呢？还是赶紧儿到储秀宫去，误了良辰可了不得。”婉莹嗔道。
　　到了储秀宫门口，婉莹恰巧见着了一同前来道贺的淳贵人董佳姝娴。
　　淳贵人一身湖蓝锦袍，上绣牡丹争艳，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描边。那牡丹摇曳生姿，站在对面也能嗅到香味。鬓上戴的是湖蓝点翠，一只蓝孔雀立在头上欲凌空而去。
　　“莹姐姐也是来道贺的吧。”淳贵人上前执了婉莹的手道。
　　“正是呢，姝娴妹妹这身打扮天仙儿似的，让人移不开眼。皇后娘娘看了定然欢喜。”
　　婉莹进了储秀宫正殿，端坐在正前方的便是由皇贵妃晋位为后的钮钴禄·宁瑞。
　　新皇后从前也是潜邸的侧福晋，与先皇后喜塔腊氏素来情同姐妹。
　　虽说如今已贵为皇后，她看上去依旧是一张平和亲善的脸，眉眼间还透着些稚气，她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呀。
　　“莹嫔、淳贵人给皇后娘娘请安道喜。”婉莹、姝娴二人齐齐福身行礼道。
　　“咱们姐妹还讲究这个，快起来吧。”
　　皇后身边的琴舸姑姑看了皇后的脸色忙来相迎，将二人带到右侧铺了绸垫子的凳子上。
　　坐在婉莹对面的是春贵人王佳菁妍。春贵人向来是个好性子，从不喜招惹是非，可宫里都知道她与皇后交好，也从未被人欺负过。
　　猫在角落里的是荣常在梁漪默。她位份低微，从未有人正眼瞧过她。她现今儿喝完了茶也不叫丫头去添，只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碗。
　　“哎呦，怎么各位姐妹都到了。我赶早就往储秀宫来了，未曾想还是打郎儿（1）了，真真是对不住皇后娘娘了。”
　　众人循声而去，来的正是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
　　“信贵人，这儿可不是你承乾宫。你的脾气知道的说你心直口快，不知道的可该怪罪你不懂规矩了。”皇后嘴上嗔怪，脸上却欣然解颐。
　　信贵人忙行到皇后跟前，半娇嗔半求饶道：“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冒犯，不识礼数。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可饶了嫔妾吧。”
　　“饶了你？你这张利嘴，可饶了我罢！”
　　皇后此言一出，众人也被惹得捧腹大笑起来。也只有这信贵人刘佳伊文，能在皇后面前说这些话了。
　　忽闻外头小太监报：“启禀娘娘，玉贵人来了。”
　　玉贵人？
　　众人面面相觑。
　　这玉贵人周汝欢自打进了宫，就以抱病为由，既不侍寝也不见任何人。整日与花草为伴，宫中大小事宜仿佛都与她无关，众人本已料定她是不会来的。
　　周汝欢走了进来，或者说，是挪了进来。她一袭粉白淡袍，首饰妆容都朴素非常。
　　皇后笑道：“从前在潜邸的时候，你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走动。如今到了宫里封了贵人，却也是头一回见着你，真是让我这储秀宫蓬荜生辉了。”
　　荣常在见状立马迎合着：“要说起来可不是皇后娘娘的福泽，连久居深宫的姐妹都念着娘娘的好，赶着来谢恩呢。”
　　玉贵人只是向着荣常在一瞥，冷言道：“皇贵妃登临凤位，汝欢便是再不识礼数，也得来装模作样地磕个头才是。”
　　皇后的脸色发青，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只端起身边的茶盅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
　　莹嫔和淳贵人虽然心知皇后不悦，却乐得坐山观虎斗，相视一笑，只坐在一旁喝茶。
　　一边的信贵人按捺不住了，“砰”地一声拍得桌子直发抖。
　　“自孝淑睿皇后驾鹤西去，中宫之位空悬已久。钮钴禄·宁瑞姐姐身份高贵，她不做皇后难道轮得到你玉贵人？我看你是疯啦！”
　　周汝欢虽是汉旗出身，却不想也是个有傲骨的。加上在潜邸的时候就不甚得宠，到了宫里更是风刀霜剑。索性豁出了性命，厉声道：“不敢高攀，皇后之位本不是我这样的人应当觊觎的。皇贵妃娘娘居此高位，嫔妾岂敢有何异议。逞口舌之快着实无趣，只是慨叹一句皇宫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好好的人也叫你们逼疯了。”
　　钮钴禄·宁瑞虽然是刚刚坐上储秀宫主位的位子，但协理后宫也有些年数，亦知当下之情形骑虎难下，宜疏不宜堵。
　　她仍是笑吟吟道：“论才德贤能，本宫与大行皇后相去甚远。如今身居高位，惭愧非常，却也不得不行皇后之本分。本宫晋位时日尚短，若是有何不周之处，还请玉贵人海涵。”
　　玉贵人只料得此言一出皇后必是雷霆震怒，不料却是一番春风和煦，倒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一同喝杯茶吧。”皇后让身边的宫女画舫搬了张高脚椅子到身边。
　　玉贵人却只福了福身，告退了。

　　（1）东北方言，即最后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