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翎》小妍

2、陌上花开

　　这样一路走来，斜阳终于不辞而别，决绝沉落。月兔东升，一片静谧的星空下，偶尔可以听见几响蛙鸣。

　　举目，可以看见青城白日里喧嚣繁荣的城门了。而此时，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是最宁静的时刻。而对大多数人来说，那里有一个，叫做家那个地方。

　　临轩回首，宰相府早已经看不见。清冷的小道似被浓重的雾蔼紧紧包围，有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晋熙庭望着前方，轻轻道，“双吟姑娘来接你了。”

　　临轩收回视线，果然远处城门下，一骑黑马迎风而立，在沉沉的灰黑色夜幕下。马上的丽人一袭戎装，明亮的双眸中流动着浅浅笑意，一头青丝高高束起，在飒飒晚风中显得英姿逼人。

　　临轩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翻身上马。幻云马只轻快地迈了几个步子，就来到近前。

　　“双双，你过得好不好？”

　　手下调整着缰绳，双吟上下打量一番临轩，含笑道，“好，你呢？”

　　临轩也笑着点点头。

　　“原来双吟姑娘也是会笑的，”随后赶上的晋熙庭笑道，“熙原以为姑娘身为四营营主，行事雷厉风行，向来是不苟言笑的。。。”

　　“啊，真的？！双双，你好厉害~”临轩一脸欣喜。

　　双吟在马上向晋熙庭行了个礼，“世子安好。”

　　晋熙庭微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在宫外，姑娘不必如此在意身份。”

　　又对临轩道，“公子让我来接你，随我来吧。”

　　临轩应了声，正要和晋熙庭道别，他忽然掏出一本小册子，“这半年来发生了不少事情，你仔细看看，想必有用。”

　　临轩点头接过，小心收好，真心道，“谢谢。”

　　晋熙庭掉转马头，“千百楼总有你的容身之地。有困难就来找我。”

　　皎洁的月华投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疏郎清秀的眉眼，转身时青色的衣袖晃出水波一样的涟漪。青梅马清啸一声，踏着夜色，绝尘而去。

　　临轩注目他离去，方与双吟策马进城。

　　两人一路并驾缓行。因着许久未见，临轩一路问这问那。而双吟本是惜字如金的性子，如今也一一作答。

　　行到内廷，临轩忽然勒马问道，“四哥的腿疾好些了吗？”

　　双吟眼神一黯，“未有起色。”

　　“啊，”临轩叹了口气，一副懊恼神色，“可惜慕渊不肯出山，而四哥无法长途跋涉，我又学艺不精。。。”

　　“慕神医的本事岂是能轻易学会的？况且这么多年来御医也是无能为力。”虽然担心公子，双吟还是出声安慰。

　　临轩皱了皱眉，“我带了新的药材，但愿这次能有所帮助。”

　　北宫偏寒，原本住着几位不太得宠的皇子和公主，如今诸位皇子年满十六，出宫修府外驻，公主也大多出嫁，除了痴痴傻傻的太子还留在宫中，只剩身有残疾的四皇子一直住在其母雪妃的梨雪苑。雪妃早逝，生前最爱梨花，自其逝后，梨花常年不凋，满苑萦香。却也因此，梨雪苑向来是旁人不愿踏足之处，所以四皇子修怀也是自小养成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临轩便是当年为数不多的常客之一。

　　自然，还有双吟。

　　临轩看了一眼双吟，马上之人冷静而自信，全身透出不怒而威的气势，墨色的铠甲泛起冷冽的寒光。双吟看起来已经不仅仅是三年前那个整日埋头习剑的寡言女子，而是更加成熟。

　　如今的双吟，有一份气质很像他，也许是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洒脱，或者是临危不乱的安之若素。

　　三年了，大家是不是都变了呢。

　　她笑着摇一摇头，怎么又开始想他，被四哥和双双知道了，又该劝她了。

　　双吟连头都没有转，“一个人在傻笑些什么？”

　　临轩忽然发现自己落后了些，忙紧了紧马追上，“在想。。。咳，我们双双越来越像四哥了。”临轩自顾自说下去，“你们的话都这么少，平时在苑子里怎么打发时间呢？是不是四哥吹笛子，你舞剑呢，倒是不错的组合。”

　　双吟呼吸一窒，没有说话。这次换她落后了。

　　从侧门进到内廷别苑，一路遇到的守卫都训练有素，十分恭敬，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个不速之客。临轩有些诧异，守卫的身手似乎大有长进，看来这三年重整了军队。但是不知为何，好像今晚又被刻意疏散了。她禁不住出声问道，“双双，今夜可是有事要发生？”

　　双吟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你这半年归隐山林了吗？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听说。”

　　“好像。。。你是说那个赌？”

　　四皇子曾说过，江湖再大，大不过天下。

　　三年前北钥军兵临城下，是青国上下的耻辱。一个国家，不是只有皇室，还包括了黎明百姓，天下江湖。血性男儿，有人身在朝野，有人浪迹江湖，可对天下苍生仍旧存了一份执著的责任感。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所以两年前，当那支在朝廷看来不过是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的江湖军出现的时候，皇室曾一度对它不屑一顾，然而势力似乎此消彼长，以飞羽阁为首的各门各派，连同成长了的江湖军，已能与朝廷日渐抗衡。这样下去，恐怕敌国稍稍挑拨，青国自己就先四分五裂了。

　　于是半年前，江湖与朝廷打了个赌。

　　由飞羽阁派出江湖异士与朝廷的文武官员比试，来决定江湖军的存亡。后来比试了几场，各有胜负，于是这最后一场，决定在这几日，以飞羽阁门下五搂三阁中的风满楼小将，十日内用尽各种方法取得五样朝廷的宝物。。。

　　“今天是第几日了？”

　　“最后一日。”

　　临轩坏坏一笑，“还有什么没得手？”

　　“太子的东海夜明珠。”双吟觉得，某人好像不是站在自己边的。“事关皇家颜面，尤其此次是公子揽下的，决不可输。”

　　“青城没有人了吗？为什么要四哥来扛呢？” 临轩收起笑容，严肃道，“我觉得江湖军是个好提议，两方互相切磋，强大的会是青国。”

　　她仰头望着夜空，叹道，“我已和这青城无关，千百楼算我半个家，飞羽阁姑姑传我武功，论理，我该助他们一臂之力。”

　　“然而公主终归是青城里走出去的。”

　　“双双，我已不是公主。”

　　梨雪苑。

　　苑中一树树梨花静静绽放在如墨的夜色中，显得犹为白净出尘。萧萧的晚风不胜酒力，醉倒在满苑梨香中。花海下一位绸衣公子手执一竿玉笛，细细吹奏。浅白的梨花顺着流淌的笛音翩然下落，停在他的衣襟之上，如同浑然天成。

　　这样一个男子，只会让凡人羞愧于自己的平凡，而不会去在意他身下的轮椅。

　　有些人，生来就有这样的气质。

　　三个人围着一桌子素雅小菜，静静举箸。

　　“七妹找到他了？”

　　“还没有。”

　　“可有新的消息？”

　　“四哥，我要动身去湘城。”

　　“是为了北钥的莫姓小将？”

　　临轩微微有些怔愣，莫姓小将，所指的大概就是晋熙庭口中的小将军吧。于是点点头，“他姓莫？”

　　莫这个姓，代表的是武林第一庄，是权威，是一呼百应。与飞羽阁有着同样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错，而且——我也怀疑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四皇子慢条斯理地夹菜，临轩一脸惊讶非常。

　　双吟不动声色，在喝一碗汤。

　　“四哥不是。。。向来不赞成我找他吗？”问得小心翼翼。

　　“至今三年之约已到，北钥若出兵，我们没有理由不应战。”他执了一枝竹筷敲一敲碗口，并不正面回答，“如今举国上下都欲一洗赤水之战的耻辱。若是北钥真有此等良将，或是他投靠了敌国，都是我国之大患。”

　　“我觉得他不会为北钥而攻打我们，至少没有理由。”

　　“有，”他深深看了一眼临轩，又转头望向满苑的梨花，“当年对峙赤水，他是少年战神，本应有十足的把握取胜，可是临阵传来满门灭族的噩耗才让他心神涣散，全军覆没。”

　　“那是。。。”

　　“你要说，那是奸臣当道，里应外合从而陷害忠良，可是，少年战神败北赤水，青王也实定了诸葛一门叛国之罪。”他顿一顿，深邃的眸子里透出皎蓝一样的光，“这个仇，他不会不报。”

　　临轩不由语塞。

　　半晌，她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

　　一时四周围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没有，忽然东边传来似乎刀剑相击之响，在如此静谧的夜色中犹如破空，接着有人高呼“有刺客！~”，便是一呼百应，

　　双吟放下手里的碗，向另外两人轻点了下头就掠出了梨雪苑。

　　临轩调整了下呼吸，也向四皇子笑道，“我去看看。”顺手拿过他的玉笛以备防身，其实单打独斗，她经验尚浅。

　　“我不赞成你找他，是因为你因为他而忽略了太多身边的风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他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轻柔得更胜晚风。

　　夜凉如水。

　　临轩站在铺着琉璃瓦的屋顶之上，看着底下墨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又整齐划一地奔向东边某个灯火通明的殿堂。她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不过下一刻一个纤巧的黑影倏的闯入了她的视线。那黑影穿梭在楼宇间，轻松便避开了围困的墨军。

　　临轩微扬起嘴角，身手这么敏捷，会是谁呢？悄悄跟上。

　　夜幕中，两人的身影在楼宇殿阁之上飞快掠过，形同鬼魅。临轩暗暗赞叹，好俊的轻功。

　　那黑影快速地移动，微微停滞一下，然后突然翻身向南而去。

　　南边？南边可是各殿的寝宫。临轩这样想着，又向北瞥了一眼，北门果然有重兵把手。

　　尾随至南面宫殿，黑影忽然一闪身钻进了一间殿阁。

　　临轩脚步一滞，仍然跟着进去了。这座临水阁，是她从小到大，曾住了十五年的地方，承载有她太多的回忆。可是这样的场合之下，忽然要面对，又让她措手不及。

　　悄无声息地跟着潜入，只见那黑衣人侧身站在窗边，正在四处打量。居然完全没有被发现，临轩心中有些窃喜，看来轻功是真的进步了。正想偷偷上前，黑衣人好像发现了什么转身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临轩未及反应，身体已经自发行动。握着长笛的右手略微使力，点住了那人的穴道。

　　那人的身影保持着欲转未转的动作，并没有看到临轩的样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时空气全里是紧张的沉默。

　　黑衣人试着在冲开穴道，无奈这一路点穴功夫与平日里接触的虽相似却不径相同，似乎是另辟蹊径。

　　临轩却在犹豫，如果这个人就是飞羽阁的人，那还要不要告诉四哥。当初追上来好像是一时兴起，如今却是放与不放都要废一番周折。

　　临轩小心拿过那人怀里的包袱，在身后的桌上抖开一看，果然霎时明亮非常，一颗湖水绿的夜明珠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盯着那珠子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包裹里还有一枝钗，拿起来一看，她险些失声惊呼。

　　临轩记得，就是这枝紫贝珍珠钗，全天下只有这一枝，曾经是宰相府紫园未及送出的十二箱嫁妆中的一件，是他精心打造的，也是她最中意的一件首饰。那个人的笑靥忽然浮现在眼前，临轩不由得怔怔出神。。。

　　“阁下是谁？既然点了小女子的穴道，又为什么不交给侍卫？”清脆婉转的女声。

　　思绪被打断，临轩一愣，还有人急着被抓的。

　　把钗小心地放进怀里，又把包袱重新裹好，临轩开始思量如何放走她又不让她怀疑，还有这钗的来历也要打听来。轻功是飞羽阁属下人人掌握的本领。不过有如此绝顶轻功的女子应该是为数不多。

　　莫非是那位有“妙手空空”之称的云妙妙。

　　临轩无意识地把玩手中的长笛，看着剔透的材质晃出一道柔和的光痕来，云妙妙。。。风满楼。。。云水谣？！忽然计上心来。

　　学起晋熙庭的声音，“姑娘可是飞羽阁风满楼的妙妙姑娘？”

　　易容术是她的拿手好戏，学声音更是小菜一碟。

　　云妙妙怔了片刻，忽而轻笑起来，“正是小女子。这位公子是要偷偷放我走吗？岂不误了你的差事？”

　　临轩一本正经，对方已经认出她的声音了，只需要让她更加确信。

　　临轩把玩着长笛，故意让她看着又偏偏看不真切。“请恕在下不能归还夜明珠，只需妙妙姑娘告知那紫贝珍珠钗的来向，在下定当让姑娘回去。”

　　“紫贝珍珠钗？哦，那是在。。。拿夜明珠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带走了。”

　　这么说，是在太子宫里了。临轩有些出乎意料，当年抄家和太子哥哥也有关系吗？

　　临轩继续道，“姑娘的穴道过一个时辰就会解开了，这里很安全，一个晚上也不会被搜到的，一个时辰后，姑娘便可安然离去了。”

　　临轩转身掠出临水阁，听见云妙妙满是笑意地道，“多谢公子相助，我会告知家姐的。”

作者有话说

　　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