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生 十一月，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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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北方下起雪来。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挂在光秃秃的法桐上，落到商店前的雨篷上，钻进行人的衣服，带去一阵刺激性的冰冷。
我站在琴行前——那本属于父亲的琴行——在白雪掩映中，依稀在我脑海里浮现出当日情景。也是冬季，暖橘色的灯光下，父亲拉着小提琴，我与妹妹坐在门口，用手接住不断飘散的雪花。
可现在，我面对着店铺，空空如也。我站在冷风中，温热的液体在空气里瞬间凝结成一道浅浅的痕迹。我双手捂住脸，深吸了几口气，又理了理领口，转身离开。
我叫池塘，我的妹妹叫池鱼。父亲在名字里将我和妹妹融为一体，我与妹妹，相依相生。然而，我们容貌相似，性格却大相径庭。这大概是我们相互联系的地方，也大概是我们永远分离的缘由。
故事真正发生以后，我们往往很难去追溯它的开头，但却能够清晰地认知它的结果。我很难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池鱼的生命可以称得上故事，我只能说，池鱼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你若是感兴趣，我便告诉你。
我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她在生下我和池鱼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临走时，她拉着父亲的手，笑容安详而从容。
“立南，要好好照顾她们。”这是母亲最后的嘱托。
父亲原本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手，在一次演出中邂逅了母亲。每每提到母亲，父亲的语调总是温和如水，他说母亲温文尔雅，静若秋叶，如同画中的女子。那时候她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褐色的瞳孔亮如秋波，让他失神。
母亲带来了我和池鱼，却离开了父亲，于父亲而言，毫无疑问是悲大于喜。母亲给这个男人留下了什么？是一段甜蜜而苦涩的记忆，一场平淡如水的爱恋，一对爱情的结晶，还有一辈子的思忆漫长。
父亲为了给我们更多的陪伴，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琴行。
音乐，应该是除了母亲以外，对父亲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我和池鱼在父亲的琴声中长大。我喜欢小提琴，父亲便手把手地教我，池鱼有一副好嗓子，父亲专门给她找了声乐老师。我们的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丰富平静，安闲自在。
若是要我用一种东西来比喻父亲，我会想到露珠。晶莹剔透，美丽璀璨，宛如和母亲相遇相知时候的他；但露珠脆弱易逝，渺小无力，宛如他人生后半部分的艰辛与苦难。
高二那个夏天，雷雨夜，父亲突然倒下了。
我依稀记得，我颤抖着拨通了电话，雷声一阵一阵，救护车的乌拉声非常响亮。
白色的担架，白色衣服的人，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蜷缩在角落的池鱼，历历在目。
从抢救室出来的医生，摘下浅蓝色的口罩，看了我们一眼，又叹了口气：
“脑癌，晚期。”
父亲的只字未提，让十七岁的我们不知所措。我清楚地记得，医生扔下这句话之后，我和池鱼楞在了座椅上，头皮的怪异感受一浪一浪，我紧紧地捏住自己的袖口，把扣子解开又系上。呼吸变得清晰，心脏惴惴不安得似乎要跳出来。
“塘……”池鱼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别说话，别说。”我转身用手抱住池鱼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发，似哀求一般地在她耳边低语。空气骤然沉重，我已无法开口。天花板的灯，白色的光，亮得刺眼，似乎要把眼泪逼出来。
是夜，池鱼在一旁睡着，我趴在病床边缘，只是疲惫，但睡意没有分毫。
“您知道的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既像在问父亲，又像在自言自语。他闭着眼，嘴唇翕张。
逼仄的墙角，卧着一张小床。
不知何时，劳累让我悄然入眠。
清晨，一双冰冷的手扶上我的额头，我睡眼惺忪。父亲醒了。
“爸爸，您醒啦。”我惊喜地看着他，一会儿又兀自伤心起来。
他看了一眼未醒的池鱼，又看了看我，示意我小声些。
父亲的大手，不像从前那样温暖。他的鼻孔插着导管，看起来十分虚弱。
父亲似乎用着所有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对不起……爸爸不能……不能继续陪你们……走下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爸爸。”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您会好起来的，会的……”
我明知道是在自欺欺人。
他想摇头，也只能僵硬地轻微挪动。
“我自己知道……这个病。很早些时候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们……”他认错一般的口吻，就连生病都归结成自己的错，我不禁鼻子一酸，抽噎起来。
“塘塘，你很懂事，一定要照顾好鱼儿……”
“你们别怪爸爸……”
我呜咽着，床单被眼泪画出一条条纹路。
每天我和池鱼去医院食堂打饭，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连目光都可悲地麻木起来。生老病死，和医院单一的色调很匹配，同样令人感到冰冷。
总说，活着，比死去更难。的确，一缕青烟散去，要用多少人的眼泪来祭奠。
后来的某天，父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端详父亲的脸。尽管已过不惑之年，仍然可以看出这是个生得英俊的男人。岁月把沧桑雕琢成深浅不一的皱纹，我的父亲，把美好尘封在过去的时光。
八月十四日，午夜，父亲再次被送进了抢救室。我冥冥中觉得，那一道门，似乎真的被永远关闭了。
十七岁，是有恐怖意味的白色时光。父亲终于找到了与母亲相聚的路。
父亲最后一次把眼睛睁开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有没有泛起鱼肚白，我早已经记不得。池鱼站在一边，我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听他最后的语言：
“好好……活下去……”
黎明时分，父亲的生命进入了无尽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