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楚蕴是追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外邦人来到这儿的,这座山头地形复杂,人迹罕至,那几个人早已不见踪迹。他皱着眉头用手里的刀拨开脚下的荆棘与杂草。眼看着这林木参天杂草丛生的山林,渐上中天的月头,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楚蕴是郡王楚伯庸庶子,上头一个嫡长兄楚怀瑾,是郡王世子,任职宗正少卿。下头一个弟弟楚怀信,两个妹妹分别是楚怀玉和楚怀宁,都是从郡王妃肚子里爬出来的。郡王妻妾成群,除了楚蕴之外愣是没有其他庶出子女,王妃手段可见一斑。
光从名字上也能听出楚蕴是个不太受宠的庶子,他生母早逝,也是记在王妃底下养着的,但是郡王妃与他的关系,他们两人心照不宣,但至少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郡王,他有嫡子,还不止一个,更有一个既嫡又长名正言顺袭爵的世子,对这个庶子自然也不太关注,况且楚蕴从小就喜欢往祖父母处跑,他祖母是定国公主,他十多岁时就跟着定国公主驸马随军去了边防,一待就是十来年,直到驸马病重才回京,而郡王都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庶子。回京后,祖父为他在执金吾谋了个京辅都尉的职,主要负责京城内巡查,禁暴,督奸等城防安全城内治安问题。
但是最近,这个二十年来对他不管不问的王妃嫡母却突然操心起他的婚事来了,这简直比他追丢了细作又在山里迷了路还要糟心。一想起来,楚蕴本就无甚表情的脸就更瘫了。
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一边辨路,幸亏今晚的月色明亮,不至于让他陷入更糟心的境况,总算是糟心里面有那么点不太糟心的,正自嘲的想着,突然感觉有些异样,多年的军旅生活,早让他把感知危险刻入了骨髓,有人!
楚蕴随即停下脚步,屏息凝视 ,眼神停在右边不远处一丛异常茂盛却无风微自动的荆棘丛,眼睛再扫过一路被压弯的草,简直就像在上面挂了一幅大字,上书:此处有人。挑了挑眉,径自走了过去,毫不犹豫的用刀鞘挑开荆棘丛,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安随心紧张的几乎要跳起来,但将近一整天滴水未进,中间又是与绑匪斗智斗勇,还要爬山加躲藏一个多时辰,实在是精疲力尽。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安随心只能继续蹲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男人,左手紧紧的捏着信号烟,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希望这个男人别声张别多事,假装没看见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楚蕴看着地上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子,眼睛清亮,眼线分明,眼尾微微上翘,是一双极为漂亮的凤眼,只是此刻眼神里带着丝丝恳求,配合她竖在唇前的手指,楚蕴了然的点了点头,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很懂如今的姑娘。
欲言又止的看了眼旁边被压的歪七倒八的杂草,想了想,天色不早,还是尽快被家人找到的好。
于是细心的将自己拨开的荆棘丛恢复原状,转身朝着自己原来的方向继续找路。
晚上方向难辨,林木过于茂盛,以星辰辨位显得极其困难,楚蕴仰着头暗暗叹了口气,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正自感慨,“咻”的一声,顶上半空炸开一朵红色莲形烟花。
楚蕴蹙眉,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一声女子惊呼,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明。
情况有异!
身体快大脑一步反应,抬脚便向来时遇见女子的方向奔去。
楚蕴全力奔跑的速度很快,几息之间便见到了安随心几人,还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闪烁着倔强和不甘,眼睛的主人狼狈的半倒在地上,头发被一个粗布短衣眼神凶狠的男人紧紧的拽在手里,脑袋被迫上扬,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男人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泛着青光。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正是那个被安随心扎了一计要害的绑匪虎哥,说完,持刀的手毫不犹豫的挥下。
安随心瞳孔一阵收缩,猛的闭上眼睛,遗憾的想着,自己这么爱美,等父亲看到满脸满身鲜血的女儿,不知道得伤心成什么样儿了。
“铿锵”一声,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安随心睁开眼睛,绑匪手上的刀已经落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一把花纹古朴的刀鞘,抬眼一看,不远处站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黑衣男子,正是不久前躲在荆棘丛里见过面的那个,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出鞘的大刀,面色冷峻。
安随心吁了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真是此生都不想再体验了,后背的冷汗在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浸湿了内衫。
“小子,奉劝一句,闲事莫管。”站在一旁的面疤男此时上前一步,眯着眼睛警告突然出现的楚蕴。
“若我非管不可,你又当如何?”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威势,出鞘的刀尖垂于地面,楚蕴拖着大刀慢慢靠近。
“找死!”
面疤男说话的同时已经手执长剑攻了上去。楚蕴侧身避开,面疤男见一击落空,转身复又提起长剑,挽了个剑花,对着楚蕴当胸刺去,楚蕴身子微微一侧,右手长刀点地,左脚飞起,准确的落在面疤男执剑的手腕之上,,“哐当”一声,长剑脱手应声飞了出去,扎在地上,带起剑柄一阵抖动。
一旁的绑匪一见自己兄长落了下风,心里一阵焦急,随手放开安随心,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加入战局。
安随心得了自由,长长的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自己凌乱松散的发髻,紧张的看着战成一团的三人。
楚蕴以一敌二,丝毫不见半分局促,恰好心里憋着一股气,出手便也不留余地,右手刀柄重重撞上面疤男的左肩,左手握住面疤男右臂,使巧劲一拉,顿时只听一声惨叫,两只手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大哥!”那虎哥暴喝一声,立刻扑了上来,短刀直指楚蕴后背,楚蕴并不转身,毫不在意的抬脚,砰的一声,正中胸口,虎哥顿时就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的撞在树上,吐了口血沫子。
楚蕴并不理会躺在地上的虎哥,走向面疤男,抬脚踹向他膝盖,“咔擦”两声,面疤男立刻跪倒在地,便不再看他,然后转身走到虎哥旁边,伴随着一声惨叫,利落的卸了他的四肢,随即用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整个提了起来,他的四肢无力的垂下,像个破布娃娃般拎在楚蕴手上。
被楚蕴嫌弃的随手扔到面疤男旁边。整个战斗持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
安随心彻底放松下来,这才觉得自己浑身酸疼,身上的衣服又黏又湿,深秋山里的冷风吹的她一阵哆嗦,不过这些都不是事儿。她现在满腔怒火,只想知道这两人到底为了多少银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两个绑匪身边,冷冷的看着他们。
“那个人,给了你们多少银两,买我的命?”
虎哥狠狠的瞪着安随心,冷哼了一声,不说话。
安随心冷冷一笑,抬起脚,狠狠的踩住虎哥□□要害部位,仿佛不解气,再仔细碾了碾。
虎哥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两百两,两百两银子!”
楚蕴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顿时觉得自己的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安随心更生气了。
“两百两?你们知不知道我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不只两百两银子!”说完又狠狠的踹了他胸口两脚,竟然还想着轻薄她,咋不上天啊!真是气死她了,饥寒交迫,连踢人都没力气,真是太生气了!
虎哥本来就被楚蕴当胸那脚踹的断了肋骨,再被安随心愤怒的踏了两下,当下痛的一口气没踹上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弟弟!”面疤男眼见自己兄弟没了动静,心中焦急,怒目对上安随心“如今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至羞怒我等?”
安随心冷冷一笑“哟,就是羞怒你等!”满是泥土的鞋底便踩上面疤男的脸,边踩边说“又待如何?若是不想跟你兄弟一块儿晕着,就给我闭嘴!”
面疤男吃了一嘴巴的土,真恨不得晕过去算了,紧紧闭上嘴巴,敢怒不敢言。
安随心深深吸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抬头对上救命恩人楚蕴。眼神儿晶晶亮,不知道这位大哥缺不缺银子,但是自己真的很缺这样武力值的护卫呢。
楚蕴看着这双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晶莹的大眼睛,迟疑了一下。
“刚才的烟花是你放的?”
“啊?是,是的,请……恳请恩公赐名。”
安随心此时的形象并不太好,发髻散乱,面颊额头也都是黑乎乎的尘土,看上去华美的衣衫也到处破损,只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尽管外形狼狈不堪,也难以掩盖通身雍容华贵的芳华气度。
“恩公?”
“恩公名讳是否不便告知?”
“今夜之事,真是多亏了恩公大义相助。”安随心真心实意的朝楚蕴行了个半礼,若不是遇到楚蕴,她今晚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举手之劳。”楚蕴捡起地上的刀鞘,还刀入鞘,救人救到底,他准备等这姑娘的家人来接再离开,总不好三更半夜把人姑娘跟两个绑匪一起扔在荒山上。
说完这句话,两人便相顾无言,安随心眨了眨眼睛,恩公的性格好像有些冷淡。
“不知恩公今夜缘何在此?”
顿了顿,觉得自己未免有窥探行踪的嫌疑,赶紧又加了一句。
“我只是随口一问,恩公不必在意。”
“出公差。”
安随心略显诧异,这才注意到楚蕴一身黑底红襟束腰窄袖云纹的官制长袍,这是大越国武官统一的制式常服,特色非常明显,一看便知。
“那,那可真是太巧了。”安随心干笑一声,“恩公竟是官家人。”看来想聘请人家当护卫是不能了。
“楚蕴。”
安随心:“?”
“楚蕴。”楚蕴重复了一遍,一口一个恩公听的他脑壳儿嗡嗡嗡的。其实这事儿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这一架打的他连汗星都没出一点,而且也算他职责所在。
在楚蕴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相处过的女性屈指可数,军营里更是一溜烟儿的大老爷们,对着娇滴滴的姑娘家,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这姑娘也确实算不上娇滴滴就是了。
于是,就尴尬的沉默了。
安随心沉吟半刻,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大人若有公差,自可先行离去,敢问大人是何方人士,大人的大恩,来日必当重报!”左右这两个绑匪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而且她真是累的想席地而坐了。
“不必,等你家人到了我再离开。”看着安随心明明筋疲力尽到随时都能晕过去的模样还硬撑着端着仪态万千的大家姑娘做派,楚蕴就觉得有些想笑,况且到时候他也想悄悄的跟着他们离开这座地形诡异的山林,迷路的事,真是没脸拿出来说。
安随心有些着急,这可是救命之恩呢,哪能轻易揭过?
“这这……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若是无以为报,不妨以身相许?”楚蕴顺口就接了下去。
安随心:“……”
她听到了什么?她……她有的报啊,她家有万万金啊!但……但是好像又没错,救命之恩,当是金钱不可衡量的。
其实话一脱口,楚蕴就后悔了,这不但有挟恩求报的意图,还有调戏姑娘的嫌疑啊,他平时并不爱开玩笑啊,真是活见鬼了,但是见到安随心一脸懵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
“在下说笑的,姑娘不必当真。”
安随心这才仔细就着月光打量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束身官制服下隐约可见喷薄的肌肉,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墨色的瞳仁带着些清冷疏离,鼻梁高挺,刀削斧刻般精致的五官,这是一个好看的过分的男子。
长相出色,气度不凡,富有侠义心肠,武艺高超,性格有些冷淡,家世……家世不详,重点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使得!
“冒昧相问,恩公可曾婚配?”可以嫁,但是做妾不行,定亲了也不行。
楚蕴:“……”
安随心:“?”
“尚未。”
安随心点了点头:“恩公说的对,救命之恩,是当以身相许的!”然后在楚蕴反应过来之前,微微拉开衣襟,从脖子上拉出一块玉坠子,轻轻一扯,坠绳应声而断,将掌心的玉坠子递到楚蕴面前。
“恩公,这块玉是我从小佩戴的,现赠于恩公,以做信物。”
楚蕴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羊脂白玉般的手掌上静静躺着一块通体碧绿,流光溢彩的玉坠子,久久不能反应。
安随心干脆抓起楚蕴的手,将玉坠子放进他的手心。然后理所当然的问道:“恩公,你的信物呢?”
楚蕴:“……”
他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但是,这并不是重点!为什么突然就互赠信物了?
楚蕴对上安随心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那漫天星辰仿佛有意识般的争相钻进她的眼底,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靡丽,他鬼使神差般取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羊脂玉阕递了过去,这块上好羊脂玉是他的公主祖母赠给他的,上面刻有他的表字,他几乎从不离身。
安随心高兴的收下玉阕,对着月光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色泽饱满,入手温润,真是一块好玉,虽然比自己那块是差了点。这回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她红姨指不定多高兴。
于是躺在地上的绑匪被迫全程围观了一场“英雄救美良家女,小姐含羞许终身”的狗血桥段。
此时,林子远处隐约传来火把的亮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安随心惊喜的说道:“大约是我家人到了。”
“恩公,我来自丹阳安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安家就我一个姑娘。”
“安如山?”楚蕴诧异的挑了挑眉。
“是家父。”
饶是久居塞外,常年厮混军营的楚蕴,对上安如山这个名字,也不陌生,无他,安如山的生意做的太大了,几乎有人的地方就有他家的商铺。
地上的绑匪简直一口老血哽在咽喉,若是知道这小娘子来头这么大,他又何必接这么个烫手山芋。
楚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开始注意远处来人的方位,暗自记住。
随着那队人马的靠近,呼喊着“姑娘”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安随心面带喜色,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我在这儿。”也不知那边听到了没有。
楚蕴不欲见太多人,一旦确定对方确实是安家人马,便抱拳告辞。
安随心福了福,道了声:“恩公慢行。”
楚蕴便转身离开。
看着楚蕴不疾不徐的背影,安随心忍不住加了一句:“恩公,记得早日来我安府提亲啊。”
楚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下,加快离开的步伐,他有点不是很懂如今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