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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莫不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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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惠二十一年 扬州 丹阳郡 祁陵县
大越国有三大富商,丹阳安家,庐江张家,临川白家。据说他们的财富多到无法计算,而每年的大越首富,都会在他们三家之中产生。
越国有共十三个州,四十七个郡,更有县城无数,而这三大家集聚扬州,由此可见扬州之富庶。
扬州的百姓平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在茶余饭后聊聊那大富大贵的三大家族。
祁陵县城里有一条非常有名的小吃街叫落霞街,名字很美,小食价格也很亲民,颇受当地百姓喜爱,从早点到宵夜,人流不断。当然,这里也不是什么摊子都能摆的,能在落霞街里摆上摊子的,都是有些特色的。
大关馄饨摊就是落霞街颇有些名气的小食摊子,摊主名叫大关,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居汉子,他擀的馄饨皮子薄而韧,香而滑,肉馅鲜而味美,入口汁香四溢,因此每日的早点时间,总是人流鼎盛。
当日,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年轻的文士,衣衫洗的有些旧了,但是胜在干净,一个面容清俊,一个圆脸和气,在等馄饨的同时聊起了扬州的三大富商。
那圆脸文士端起手边的热茶碗捂了捂手,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冷了,于是顺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险些被碗沿的豁口割伤了嘴唇,皱了皱眉,正想喊摊主却被对面的清俊文士截住了话头。
“哎,李兄,路边小本生意,老板忙的很,就别计较了,喝的时候当心着些也就算了。”
“哎,这人啊,真是不能比,蒋兄可知道庐江张家?”圆脸文士放下茶碗,叹了一声,并未为难摊主。
“自然,这天下谁人不知,怎的,张家的几个郎君又出了什么轶事?”
“那倒不是,我听说啊,那张家连下人用的碗具都是白玉雕成的,一套就值千金。”
“这可真是哎哟,那不小心摔着了可不得心疼死。”
一聊起这个话题,整个小摊子就跟被盘活的集市一般,七嘴八舌的聊开了,还没等圆脸文士接话,邻桌一方脸壮汉就兴冲冲的接过话茬。
“这算什么,据说那临川白家老宅里铺在地上的木板全都是南海黄花梨,一尺木板一尺金!”
众人一阵唏嘘,一尺木板一尺金,那还舍得踩脚啊!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丹阳安家,安家大姑娘你们知道吧,听说她身上一件衣裳换成银子,普通人家一辈子都吃穿不完。”
又是一阵唏嘘。
“这样的姑娘,谁家娶得?”
“那安姑娘今年怕是有这个数了吧”一个矮胖小眼睛的年轻男子伸出手比了比二。
“莫不是那姑娘长相有些……不可言说?”
“嘿嘿嘿……”
众人发出一阵隐秘而猥琐的嘻笑声,话题也越来越往不可描述之隐秘传闻上靠。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精致的紫檀木五层食屉重重的敲在那正在肆无忌惮调笑安姑娘隐私事的男子桌上,将他碗里的馄饨汤足足溅了半碗出来。那男子吓了一跳,正欲发作,一瞧那食屉主人,顿时说不出一个字。
只见那姑娘眉如新月,眸含秋波,肤如凝脂,唇不点而朱 ,面颊正因生气而微微泛红,桃腮杏面,却更显得朝气可爱,美不胜收 。
“小……小娘子……”
“林叔,十碗大肉馄饨,待会给送安府去。”那姑娘并不理会男子,径自对着馄饨摊老板,喊了十碗馄饨,听称谓,显然与老板是熟识。
“听雪姑娘,老汉这会儿有点脱不开身呐,您看这……”老板面上有些为难之色。
“无妨的,林叔,你待会儿差个脚程快的小郎君送过来就成,对了,要找个不爱嚼舌根儿的,指不定到时候又传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
说完,掏出一颗银锭子,拍在桌上,纤细白皙的手拎起食屉,转身便走。
馄饨小摊被这一变故惊的短暂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咳咳,老板,那小娘子是何人?”半响,有人打破了这沉默,问出了大伙儿心中的疑虑。
“你们说听雪姑娘啊,她是安家大姑娘身边儿的侍女。”林老板手活不停,得空儿回了一句。
“那小娘子,长的可真是好看”
“就是……脾气有些……”
“那老板你可曾见过安家姑娘?”
一时间,小摊儿重新热闹了起来,七嘴八舌,明里暗里都在打听着刚才那雪肤花貌的小娘子,男人嘛,不就那点心思。
林老板也不点破,笑了笑“哪能啊,安姑娘那样的贵人,哪能随意得见。”
安府
“所以,你就因为这样,买了十碗馄饨?”慵懒的嗓音里带了点笑意,正是话题中双十未嫁,长的不可描述的安家大姑娘安随心。
“我多生气啊,那些人嘴可真碎,当时我就想把食屉拍他们脸上了!”听雪仍然一肚子的义愤填膺
“姑娘倾城绝色之姿岂是那些凡俗之人可以亵渎的。”
“是是,你家姑娘国色天香,琼姿花貌,天仙下凡,还生气呢?”安随心看着自己的侍女,张开双手,让侍女灵雨给自己穿上素色暗纹襦裙。这套襦裙质地轻盈保暖,淡鹅黄色的底,用的同色丝线在裙角,衣襟,袖口处绣了腊梅,行走处裙角的梅花灵动鲜活,好似能闻到梅花的芳香,单是这针线绣工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安随心笑了笑,随即又说道“其实,他们也不算乱说,我今儿这件衣裳,可不就是够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了。”
“姑娘,这是重点吗?他们……”
“听雪,姑娘不是叫你买了天香阁的素斋么,装好了没有,可别耽搁了出门的时辰。”旁边的灵雨打断跳脚的听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都整理妥当了,那我……再去看一遍?”听雪吐了吐舌头,说完就转身出去。听雪性子有些跳脱泼辣,但是做起事情却很爽利,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却有些怵她这个严肃的灵雨姐姐。
安随心笑着摇了摇头“灵雨你吓她做甚?”
“听雪也太不稳重了,今日是夫人生忌,大家都忙着呢,就她话最多。”
安随心的生母李氏在安随心六岁那年因病去世,每年李氏的生忌日,安随心只要是待在祁陵就一定会去广兴寺为亡母念经祈福。
李氏闺名李妙仪,年少时是个远近驰名的美人,还颇有才名,安随心肖母,与母亲有六七分相似,自然也是个大美人。女子十四及笄,按说这样有美貌又家财万贯的闺中女子,提亲的人不说踏平门槛,至少也不该耽搁到双十年华依然待字闺中。
李妙仪与安随心的父亲安如山算起来应当是指腹为婚,彼时,安家还是个世家大族,安如山的父亲在朝为官,李家李氏的父亲与安父同朝为官来往颇多,两家夫人也是关系和睦,先后怀孕,便指腹为婚。
李妙仪与安如山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水到渠成。
坏就坏在安父牵扯进前朝党派之争,他是宣王一派,宣王失势后,身后的一干官员都被清洗,安父用尽全部关系网,散尽家财保住了自己的唯一血脉后,自己与夫人就携手共赴囹圄,不多久便双双自尽在牢里。
安如山当年才十六岁,一朝河东一朝河西,瞬间从世家少爷沦为一介贫民。安家宗族旁支唯恐避之不及,就差把安如山这一支从宗族除名,刚成长的少年还来不及享受家族带来的共荣就先尝尽了世情的冷意。
李家这时候也有隐隐有悔婚的意愿,李妙仪是李家嫡长女,才名在外,李父自然舍不得这样的女儿嫁给失势的穷小子。虽然内心失望痛苦,但其实安如山是同意的,他不忍心李妙仪跟着自己受苦。
但所有人都没有算准李妙仪的态度,或者是说他们默契的选择了忽略李妙仪的想法。也没人料到温婉娴静的李家大姑娘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
当李妙仪带着侍女红袖拦截在安如山离京出城的路上时,当安如山看着平日里温雅恬静仪态万方的心上人形容狼狈,粉面沾尘的出现在眼前,再也忍不住那男儿热泪,抱着李妙仪失声痛哭,这一连串变故打的他措手不及,双亲骤然下狱,家财瞬间散尽,在他反应不及的时间里,失去了一切,强忍着悲痛料理了双亲的后事,带上骨灰赶回扬州老家。顶天了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在见到爱人的那一刻,全线崩塌,哭的如同几岁稚童。
安如山在这一刻就发下誓言,尽他一生之力,必要让李妙仪锦衣玉食,一生荣华。让她不后悔做下今日的决定。
像安如山这样的罪臣之后,能保住性命就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了,再想从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一个公子哥儿,十六岁之前也就每天读读诗书,画画山水 ,再纨绔一点的也就遛个鸟,斗个蛐蛐,要说一技之长,还真没有。
士农工商,但凡有其他可能,安如山都不会选择行商。商人的地位在当时是很低贱的,但是人要生活啊,在走投无路之下,安如山用身上所有的积蓄背水一战,跟着个番商出了海,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回报,从第一桶金开始,后面的富贵也变得有迹可循。
李妙仪一个千金大小姐就这样跟着安如山到处奔走,缺医少药的时代,她的身体渐渐开始亏损,导致子嗣艰难,第一个孩子是年近三十才怀上的,大龄加上体虚,李妙仪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身体彻底的垮了。
即便安如山拥有泼天的富贵,遍请天下名医,用尽世间珍贵药材,也堪堪只吊住了夫人六年的命。在安随心六岁那年,李妙仪的生命便如同耗尽了油的灯盏,终归慢慢熄灭。
安如山曾不止一次的后悔没能早早调息她的身体,让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英年早逝,让自己的后半生形单影只,万贯家财又有何人共享。
安如山将自己对夫人的爱与愧疚全全的投注在他们唯一的女儿安随心身上,真正是手捧畏摔,口含惧化。眼看着安随心年至及笄也无续弦纳妾的意愿,宗族里的旁支亲戚坐不住了,明里暗里打探着是否将族中子弟过继给安如山继承香火。对此,安如山只报以冷笑,我的香火自有我乖女继承,你们就别费那个心了。
倒是提亲的人开始络绎不绝,跟天下间疼爱子女的父亲差不多,安如山总觉得世间所有的男子没一个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况且确实大部分都是奔着他的财富来的,肯定不能嫁啊。高门大户自持身份,自然不肯聘商户女为正妻,而小门户的,不说趋于何种目的来求娶,光是这条件的,安如山看不上,这一来二去的,就拖成了二十的老姑娘。
此时,安随心正无奈的看着父亲亲自点了十五个护卫跟在她的马车旁边。
“啊爹,我只是去广兴寺,您让我带这么多人,又该受大师父们的白眼儿了。”
“智恩和尚每年受咱们这么多香火钱,他接银子的时候怎的不翻白眼,跟着跟着,小心无大错,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