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青山如我 . ...
-
按秦杨自己来说,他是很想跟着薛家兄妹下山的。武林盟固然鱼龙混杂消息多,但也正是因为乱,有用的消息其实非常有限,大多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既重复还真假难辨,留一个擅长这些的袁弈足够,自己跟着镖局走没准还能听到什么新消息。可惜袁弈的反驳理由更充分,只一句话,就把他说得绝了下山的心思:“你不是要让线索自投罗网吗?”
秦杨泄气地委在桌边,恨自己嘴快堵死了后路。
袁弈跟着坐下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哄孩子似的哄弟弟:“行啦,我有个办法确保能把线索引来,你听听?”
秦杨扭过头去。甚至怕不够直白,他还特意把头埋进胳膊里才闷闷拒绝:“不听。不管什么馊主意,你这三年与我同进同出已经足够醒目,绝不能再加码了。”
袁弈拍着他的头笑出了声:“谁跟你说加码是给咱们自己身上加?我的意思是,咱们再添把柴,让这锅半沸的水彻底滚起来——你说,如果我以武林盟的名义放出消息,人皇骨确实已经丢失,结果会怎样?”
秦杨猛抬头:“不行!”
“为何不行?”袁弈仍笑着,抽出左手,指尖在桌面轻轻划下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今日之前,消息未出,纵使心里有所猜测,有四家五派乃至南家的凰羽营镇着,谁敢妄动?”
“但今日之后,‘剑主出世’的消息也必须放出去混淆视听,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江湖人潜入剑阁和武林盟中探听虚实。”秦杨看着那条线,言语中颇为担忧,“届时若真闹翻了天,凭咱们五个,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自保。”
“没必要,特意传扬出去倒容易教他们在这边闹起来。”袁弈说着,绕开秦杨的手,在原本的线旁边斜划下与之交汇的第二条线,再点上了双线交汇的那个点,“说了要让水彻底滚开,我这条消息的主角是南明宗。”
南明宗,短短六七年便从无人知晓发展到魔门魁首,本就有无数人因此猜测是他们盗得了人皇骨,若再有“武林盟”亲自为这桩传言背书,届时,双方汇聚一处,线索自然出现。
秦杨定定瞧着那点半晌,最后还是闭紧了嘴、闭上了眼,伸手,连着袁弈的手一起,盖住那两线一点,毁了整盘局面。
并非不心动,于他们此时的处境,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不说话,直接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袁弈终于恼了,一把掀开他的手,衣袖带起了风,挥得烛台几要熄灭:“阿棹,我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也不愿意!”
秦杨立刻翻手反按住袁弈,犹怕不够,更是把大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管你愿不愿意,事关你的安危,我说了就算!”
人静默,烛光便重新稳定下来,慢慢恢复了光亮,高矮两道影子投在墙上,合为一处。
袁弈恍惚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阿棹愤而起身挡在自己面前,那时墙上的影子也如今夜模样。
因而,向来并肩携手的剑主只剩一个;因而,无妄山庄的少主不必再为任何人涉险;因而,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准备避开所有人,独行黑夜。
“阿棹。”袁弈抽出手,平放在桌面上。只是松松地放着,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连语气都是轻且缓的——却不容辩驳,“这次我说了算。”
“行行行你说了算你说的都算……”白鹿书院后山,陈英瞪着一双恍惚迷茫的眼,手里拄着登山探路的杖,几乎就要对月无语凝噎,“调人随你上报随你隐瞒随你,哥哥只求你一件事,日后咱们能不‘日后’了吗?!”
秦非双手扶着人,讪笑却没手挡脸,只能一个劲道歉:“英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下次我”
“没有下次!”陈英一激灵站直了身板,抡起手杖就打,“你们练家子不吃不睡家常便饭,当我也是铁打的吗?铺子里的活计我忙了一白天,下半晌被你拎上山来取剑,回去就给你整理消息直忙到入夜,囫囵塞了两口饼子又赶快摸黑山上来应你那倒霉的‘日后再见’。寅时过半了兄弟,你要不要猜猜我平时几时起来上工?再多来几次,我怕是都等不到你从少东家变东家那天啦!”
“下次我约白天、约白天!”秦非抱头鼠窜,挡也不敢挡,压着嗓子一叠声地讨饶。
好在陈英也不是真想打他一顿,达到目的就停手,转而继续说正事:“青州近来多了许多江湖人,他们说法各异,但绝大多数都牵扯到武林盟和人皇骨,而且似乎很多人打算南下。我们的意思是,你最好尽快去信问问家里,以免事到临头大家来不及防备。”
“好,我回去就传信。”秦非点头应下,随即问起另一件事,“剑阁那边有消息过来吗?”
“没有。”因为特别留了心,陈英答得很快,并为此愤愤不平,“若非你一直在赶路行联系不上,大伙早就忍不住了——剑阁,他们什么意思?!说人皇骨蕴含无上威能,得者能一步跃龙门脱胎换骨,那为何七八年前刚有传言时不急,如今剑主出世了才开始大肆、他们之前一直没找过?好,找就找,可隐瞒另一位剑主的身份、不安排帮手不传递消息、任由流言满天飞不加阻拦,这又是做什么?”
忽然,他安静下来,山林也安静了下来。或许正是因为夜太过静谧,一旦人与山林融为一体,内心的激荡就被一并抚平了去,陈英忽然理顺逻辑,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开始站在事外重新审视这场闹剧。
他问,“云楫,你跟我说实话,那东西究竟是丢了,还是你们撒出来准备将魔门一网打尽的饵?”
回答他的,是锵然出鞘的剑。苍茫月华倾洒,未落地,先被斜立着的锋刃破成两片,碎散成滢滢幽光往来游弋,忽上,忽下,忽而尽数脱离剑体,磷火般攀援纠结上那只握剑的手。
“这是什么?”陈英死死盯着那片甚至能逆风而飞的月白色光点。
恰是时,一点流萤落在秦非手背,闪烁一下便消失不见,仿佛雨水落回河川。
秦非挥散光点,放下手,答了:“这就是人皇骨。”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陈英心中霎时生出无数担忧、惊惶,他双手无助地胡乱比划着,额头上也急得见了汗,到最终,还是因魂不守舍而难以成言。
被担心的人却自若得很,仍不急不徐地讲着他的故事,“世间绝大多数人,就算见到了人皇骨也辨认不出,因为他们都无法沟通它,极少数能沟通的人里,又有九成九是无法导出其内部能量的。但‘剑主’不同,嗯,其实叫‘刀主’、‘枪主’亦可,比如你看这剑,其实就是我自己的佩剑,我们本身才是真正的媒介,纵隔千里之遥,调动人皇骨的力量也在我一念之间。”
所以剑主即是饵,两位剑主分头行动,便是要物尽其用。这句话不曾宣之于口,听者自然心知肚明:并非无人援手,只是不到时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满腔担忧消散,陈英心中徒留一场茫然:“可是,云叔,同意了?”
秦非点头,很是理所当然,完全不懂对方的疑惑所在:“同意了。暗处跟着人,能保我的命,至于其他,我自己觉得没问题。前因后果、剑阁的计划我照实都说了,爹也说只要我觉得没问题就行。”
这话说得陈英竟一时不知如何去措辞回应,支支吾吾好半晌,到对面人已经无聊到开始玩光点了,他才憋出半句话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爹总说云叔彪了。”
话出口,连光点都人性化地愣了一下。
他仰天长叹:“遥想当年,我爹在丰州碰见你爹,二人相互扶持共度困境,最后结为兄弟。”
秦非嗯嗯应着。他听他爹讲过当年好多故事,和陈伯父结拜这段最为跌宕起伏: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半路相逢,陈伯父嫌他爹年轻跳脱,经常乱掺和事,偏惹来了祸患还要硬抗,弄得自己和媳妇满身伤;他爹嫌陈伯父精于世故,为了自保能是非曲直不分,嘴上还道理一套一套的,仿佛是这世道有多荒唐。
结果,就听陈英说,“从那以后,我爹说,云叔就本性毕露,亲儿子没出生他就先操起了当爹的心。”
什么叫,先操起了当爹的心?!秦非瞪着他开始攥拳,陈英下意识缩头……预想的拳头没砸下来,反而是砸下来一句话,让他感觉还不如被痛痛快快揍一顿,或者两顿三顿也行。
“我不怎么会谋算,所以你可以继承陈伯父的事业。”
陈英当即冒出一句:“先叫爹!”
话音落,那拳头也终究是一起落了下来。
笑过闹过,天边也开始泛起了白,秦非最后叮嘱道:“近来江湖多纷乱,若有万一,你们该招就招,务必以自身为重啊。”
陈英慢慢退开两步,开口,是为拒绝:“爹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对自己有三问:信否?义否?诚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