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武侠|倦云归》南静书

4、第二章 少年书生 春风坛主曲

　　七月十六，武林盟所在，乌兰山的山道上，两人两骑疾驰而来，带起好一阵尘土飞扬，直看得守门人连连摇头，边拎着袖子挥土边皱着眉站在路边拦人——“两位少年人，停一停吧！”
　　二人滚鞍下马。左边高些的身穿蓝绸衫腰系织锦带，带下坠着香囊小刀象牙著，脚蹬一双皂色快靴，颈子里挂着鎏金白玉平安锁，头发规规矩矩用嵌碧玉的银发箍箍好，再看面相，其人更是面若冠玉眸若点漆，便是亲自牵着马站在这黄土路上也是挺拔规矩，端的一副世家公子模样。至于右边矮点的便没有这般精细，只穿一件青色窄袖棉布袍，除了和身边小少爷相似的平安锁以外，就剩了腰里斜挂着的一枚小葫芦，脑后长发也是用布条胡乱绑起，这会儿已经颠散出来好几绺，正逍遥自在地随风飘舞着。
　　“你们是今年新加入的弟子？”守门人取出厚厚一卷名册，“叫什么，保荐人是谁？”
　　右边那少年道：“见过前辈，小子名叫秦扬，这是我朋友袁弈，我们都是曲风曲前辈介绍来的。”
　　“春风坛主曲前辈？”守门人闻言，有多看了他们两眼，直接将名册翻到最后往前找，“小子有点本事，曲坛主有十多年没收徒了——找到了，从这条路向东走到头，写着兰苑的就是你们春风坛新人的住处，你们两个都在兰字二十二号，是三人间，另一位是副坛主邱兼明的弟子，昨日晚间已经到了，如果没在屋里有没人你们就去入口处一号房找张清管事，他有备用钥匙。对了，马匹放在我这吧，盟中有专门的地方照顾它们，日后有用还来我这领就行。”
　　“小子记住了，多谢前辈。”两人再次道谢，那守门人只挥挥手，让他们自去罢了。
　　两人便沿路前行，途中经过饭堂、擂台、东广场等各处，终于在与后山墙一线之隔的位置找到了兰字二十二号房。
　　“倒是方便翻墙上山了～”秦扬玩笑一句，摘下特意被挂在墙边的钥匙，仍轻轻敲了敲门，“有人吗？”
　　自然是没人回答的。
　　两人开锁进屋，正对门口是一张圆桌并四把圆凳，桌上空放着一张路观图、两只大铁壶、两个灰布包，图上标明了盟中各处所在，包里鼓鼓囊囊，大概是武林盟给新弟子的标配。
　　“天色不早了，我看详情上写武林盟是酉时开饭，咱们先去吃饭吧。”秦扬戳了戳包裹，转头对袁弈说道。
　　“也好。”两人选好了房间，放好行李，便往膳堂走去。
　　刚绕过两道弯，走到春风、夏阳的交界，就听不远处有人起了争执，再细听，双方似乎还要动手。
　　“我记得，武林盟不许私下动武，对吧？”秦扬回忆了一下出门前背的戒律，点点头确认，“嗯，私下动武，主犯扫擂台一月，从犯罚银半两。弈哥，要不要过去看看，听声音还是个少年人，怕是刚入门，还没来得及背规矩，咱们没准能结个善缘。”
　　袁弈直接加快脚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争执双方就在交界处旁边的树下，一方是个成年男人，看模样三十来岁，不太周正，看对面少女的神态颇有些不可言说。对面倒不止少女一人，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会正紧紧把少女护在身后，深色凛然，剑都出鞘了寸余。
　　如此组合，何况那少女目光清正，只有气愤没有刻意，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即，袁弈现出身形，朗声道：“几位朋友，武林盟规矩，严谨私下动武，不若小子陪几位去一趟擂台，顺便做个见证人，可好？”
　　此话一出，穿墨绿色夏阳坛衣裳的男人立时收敛了嚣张的嘴脸，甩下两句狠话逃走了。
　　那少年还有点懵，果然，是刚入门还没来得及背下来戒律的新人，过来道谢还不忘问问那淫贼怎么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
　　袁弈笑笑，并不居功：“兄台回去翻翻戒律就知道了，戒律第三条，盟众严禁私下动武，有冤仇者需请开擂台、向擂台监理人交代前因后果。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走，不用明天，今晚全盟就都知道他调戏少女了。”
　　“啊？！”年轻人目瞪口呆，“真假？武林盟还不许私下约架？而且这监理人也太、居然能听免费的八卦？！”
　　少女扶额，使劲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哥，你太丢人了！”
　　原来这两人竟是兄妹。
　　四人相互招呼寒暄，也是巧了，其中的哥哥薛楚阳正是袁、秦二人先到了一天的舍友，当下决定同行，边走边聊。
　　“不过是无胆鼠辈，精虫上脑罢了。”说起今日的麻烦，他摆摆手，不以为意，倒是对二人的相助颇为感谢，“多谢袁兄秦兄不吝提醒，否则丢人事小，让那贼子有机可乘，害了妹妹，我万死难赎。”
　　“不必言谢。”袁弈躲过一礼，侧身让出秦扬，说道，“随口一句，不过举手之劳，何况是小扬先提出的，你们还是谢他吧。”
　　“别别！”秦扬也连连摆手，“谢什么，要是仗义执言都做不到我们还来这作甚，再说了，就算今日不曾遇见，妹妹好歹是纪女侠教出来的，谁还真能欺负了她不成？”
　　“那是自然～”薛楚阳眉毛一挑，对妹妹无比自信。
　　然后，又被亲妹妹在腰上拧了一把，还是同样的位置，痛得他龇牙咧嘴猛吸凉气，明明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只能告罪讨饶。
　　薛舞阳叹了口气，放过自家蠢哥哥，转身出来对袁、秦二人盈盈拜下：“无论如何，还是请二位受舞阳一礼。一来，多谢两位援手，二来，两位少侠仅凭听和看就猜出了我们兄妹的出身，想必定是出身高门世家，日后我们兄妹恐怕会多有麻烦，还请担待。”
　　袁弈赞了一声“不愧是纪女侠的女儿”，便算应了照应之语，又得来薛舞阳一声谢。
　　行至膳堂，四人各自选了饭菜，同桌坐下后顺势聊起了日后的安排。
　　“我和舞阳在江湖经验上还差得远，准备先接几个护镖任务练练手。”薛楚阳歪头想了想，“对了，就是那个去丰州卢县的，我们都打听好了，任务的风行镖局发的，他们一向妥帖可靠，正适合我们历练。”
　　“啊？”秦扬放下鸡腿，表情有点可惜，“我和奕哥已经接了去兰城的任务，就是跑腿送信，也挺安全的，本来还说你们要是没接任务就咱们一起呢，路上还有得聊。”
　　不料薛楚阳忽然停箸，正色端坐，谢绝了他们的邀请：“小扬，我知你是好意，可我们也不过二十，是最敢试剑天下的年纪，若一味图安全……十年，甚至只需五年，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闯江湖的勇气了。”
　　薛舞阳将残茶饮尽，指节扣着桌面曼声长吟：“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未收河湟地，不拟望故乡。好一个不望故乡！袁弈秦扬同时举杯，以茶代酒：“祝二位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这桌动静过大，周边人纷纷投来视线，待看清了是四个少年青年，便都又轻笑几声，叹一句少年意气比天高，转头回去继续吃饭了。
　　待茶足饭饱，四人同去理事堂，找当天值班的经理接取任务。这种低等的任务向来不会被为难，通常由经理验过身份确认不是冒领就直接下发，四人都是这样觉得的，中途却出了点小插曲。
　　赵经理看着他们签下的名字，有些不确定，又隐隐带出些恭谨来：“敢问，这两位小友，可是出身冀州？”
　　薛家兄妹眨眨眼，不太明白为何有此一问，秦扬则笑得大大咧咧，不假思索便干脆回复，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问题：“非也非也，天下重名之人多得很，重复了很正常，我们兄弟都是剑阁弟子，和那边没什么关系。”
　　赵经理转念想了想，也放松下来，向他们略拱拱手算是致歉：“是我想多了，你们的任务这就算接下了，快些动身吧，以免天色暗了不好下山。”
　　四人再道谢，而后于山口处告别，分向东南西南策马远去。
　　看着薛家兄妹的背影渐渐消失，袁弈放下了挥别的手，转而看向自己兄弟，神色里透露出几许不赞同的意味：“小扬，你不该说我们是剑阁弟子的，现下整个江湖不论白道魔门，没有一双眼睛不盯着人皇骨，你这么大庭广众地说出去，很容易引来事端甚至危及性命。”
　　秦扬却摇头：“奕哥，我要的就是他们来，或者直说，我就是想引兰因哥来。那个赵经理是杨家表姑娘林绣芳丈夫的隔房侄儿，杨家还活着的人中但凡有一个对兰因哥上心的，哪怕他已经消失于人前整整八年，他们也一定会派人前来接洽。我也给小姑小姑父传了信，届时咱们三方作保，就算不能成，总能换一个试试的机会吧？”
　　袁弈叩着剑柄，仍有些气恼：“但杨家蹈雪残篇终究是秘法禁术，咱们对它的了解不过皮毛，你我仅凭着这点浅薄的道听途说就大动干戈”
　　秦扬竖起食指抵在他唇上，双眼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奕哥，我说咱们是剑阁弟子的时候，你不是不曾反驳吗？”
　　袁弈轻笑一声泄了气：“是啊，以你我的默契，谁还不知道谁是怎么想的呢。我已经把霜哥霖哥都叫来了，别的不说，守着咱俩绰绰有余，你出来时渺叔应该也悄悄给你塞帮手了吧，他们何时能到？”
　　秦扬嘿嘿一笑：“日后就到~”
　　袁弈翻了对白眼给他：“如今天亮到天黑七八个时辰，你却非要选在半夜，到时候你自己去，接别吵我睡觉。”
　　“我去就我去！”秦扬眼珠一转，佯装可惜道，“唉，届时若是瑚姐问起，我就说，是奕哥起不来床才没来。”
　　袁弈炸了毛：“谁？！云瑚来了？！渺叔把她派给你了？！！”
　　小促狭鬼狂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

　　四坛四象环形排布，兰苑兰字二十二号，最东头，进门去宿舍经过饭堂、擂台、东广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