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滋味》楞严

3、人格解体 他承受了上

　　1、
　　心灵公寓，10层。一间100平的房子。
　　已是黄昏，屋没开灯。
　　落地窗大开，对面，护城河干涸的河道弯弯绕绕，一览无余。晚风从河道刮来，风中还残存着一些沉船的腐味和鱼鳞的冷腥。
　　“少爷，都办好了。她收到了咱寄给她的招聘书，好像没多想，今天也来了。”吴院长坐下，望着坐在红木椅上的男人。
　　男人望着窗口，白色病服上写着“857”三个数字，脸上尽是水火不进的冷漠。夕阳如火的余晖撒下，那张剑锋一样的侧脸，便很快消融在这血色的夕阳里，只有脸上的冷峻，似乎能劈开周围氤氲的光线。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吴丰德，我已调查清楚。”吴院长又恭恭敬敬道，“家境贫寒，为人倒老实。此次和暮清泠分手，据说是亚域总监冉雄安之女冉丹丹所为。”
　　“亚域？”男人点点头，纯白色的病服，在风中鼓动，蓦地，他回身淡淡道，“吴伯，要不要警告一下亚域？”
　　吴院长匆忙摆手道：“当下不可。再说，这女孩是有些不同，只是她能不能治好您的病，还是一说。咱再确定一下，也不迟。”
　　吴院长说完这话，那叫857的男人便没了动静。一张不辨悲喜的脸，只定定望着窗外茫茫暮色。吴院长等了一会，便悄悄转身，人刚走到门前，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吴伯，我觉得她能。”

　　2、
　　暮清泠当然能看出，自己问了薪酬后，吴院长眼神中的变化。
　　但她就是想问。
　　她可以发放下爱情，放下吴丰德，但她却放不下一个问题——
　　和我暮清泠在一起，就真的没有未来？
　　她要确定。确定那份7000的薪酬，确定那份薪酬背后隐藏的未来。
　　7000，不多，但足以让她衣食无忧，足以毋庸置疑的告诉任何人这样一个事实——
　　她暮清泠，也是有未来的。
　　回到市区。她从超市买了大瓶装的雀巢咖啡粉，买了鲜奶，一包14元的南京，跟着回到宿舍。临近毕业，宿舍无人。熄灯的号子响了三遍后，暮清泠打开台灯，缓缓翻看材料，第一页是关于心灵公寓的介绍。
　　读了半小时，暮清泠心里一颤。
　　心灵公寓，竟然一座精神康复病院。而她这个堂堂新闻系的高材生，却要当一个精神病人的专属护士。那个空灵的男人竟然是精神病患。
　　暮清泠并不鄙视这个群体，只是这工作和她心理的落差太大。但回过头想想，她还有的选么？1万元的月薪，和周围同学比起来，足以让很多人咂舌。
　　暮清泠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现代社会，心理问题已成为高发病症。而心理病的高发区，则在外表光鲜的政商两界。
　　勾心斗角的角逐，成王败寇的残酷，很容易催生心理变态。当然，无论在政界，还是在商界，一旦被人知道患上精神问题，无疑自毁前路。心灵公寓正是为政商两界的精英提供特殊心理服务的机构。
　　所谓特殊心理服务，第一个特点是高度保密。公寓只提供单间服务，病患名字、身份、年龄、家世，入院时，全部隐去，内部具用代号相称。病房提供综合服务，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辈子呆在病房不出，洗澡、送饭、甚至打牌，院方都有专人负责。最夸张的是，还提供汽车电梯。病患坐在车上，可直接进入病房，全程与外界隔绝。
　　第二个特点是高度豪华。游泳池、健身房、西餐厅、咖啡厅、网吧、书吧、甚至夜总会一应俱全。第三个特点是高度自由，严格意义上，心灵公寓不是专业的精神病院，不施行封闭管理，它只是一座修养心灵的类娱乐场所。
　　差不多弄懂了心灵公寓的概况，她翻开第二摞材料。封面名叫《857随护日记》，很厚，有些旧，里面的字都是手写。
　　“857，男，26岁，身高183，体重80kg。患有中度人格解体，伴有抑郁、幻听、幻视等症状出现。无家族遗传史。据病患自述三年前出现病症。”
　　冷漠的病史，勾起了暮清泠回忆。天台上，那清绝的面容，那不食烟火的孤独。只是人格解体又是什么？暮清泠听说过人格分裂、人格变态，但人格解体，却前所未闻。
　　网上是这样写的，人格解体，最早在1898年，被医学界关注。又名知觉障碍，其主要特征为，总觉得周围一切都是虚假，像活在梦里，严重者会丧失知觉。
　　通俗讲，患上人格解体的人，每天一睁眼，就感觉自己处在一场电影中。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都是电影里的场景。既然一切都是电影，所以你对一切，根本无法当真。
　　有人举了一个例子——
　　他走在路上，被一辆车撞了。他虽然感到疼，虽然看到头上流了很多血，可心里却没有一丝情绪。因为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也就懒得怨恨，懒得计较。他从地上爬起，扔下司机，头也没回的走了。
　　还有一个女生留言，说自己男友患上人格解体，现在看什么都很假。她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相信我爱他？很多病患立刻回复——放弃吧，他连世界都不信。
　　说白了，患上人格解体，终日就像活在一场梦里，关键是自己又非常清醒的知道，一切具是梦，一切都当不了真。
　　这样的人有多痛苦？
　　暮清泠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天，她不过被虚假的爱情所伤，已然那么痛苦。
　　而这个叫857的男人，三年里，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整个世界的虚假，他该有多痛？
　　她暮清泠不过承受了一个男人的谎言，已经痛的有些吃力。
　　而他，他承受着上帝的谎言，又该又多痛？
　　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一天，天台上的857想要自杀，其原因正是：他感受不到真实。
　　而在天台上，暮清泠恰恰说出了857的痛苦，还声情并茂如理三分的指出这世界有多假。
　　正是在那一刻，857觉得，这女人没准能救他，也许她不懂什么专业的医疗知识，但她懂他。这比任何一个学术高超的专家都难得……
　　合上厚厚的材料，已是凌晨4点。暮清泠睡意全无。
　　天边，晨光微显。暮清泠看着天边一线淡淡的光亮，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上帝真的会创造这样残忍的人生？
　　也许会，当上帝孤独时。
　　暮清泠躺在床上，又点了一根烟。

　　3、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买饭回到宿舍。衣服已湿透，她脱下，打开衣柜，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仅有的两身衣服
　　，都还在晾。剩下的，还在那个和吴丰德租住的小屋，那个她一直苦苦躲藏的小屋。
　　偏偏刚才，公寓人事部通知她，尽快把毕业证、户口簿和身份证带去。
　　这些东西也都在小屋。要么她自己回小屋拿，要么让吴丰德帮忙送。
　　比起那个小屋，她更不想见吴丰德。
　　按下那串发誓要忘记的号码时，她真的很沮丧。
　　人总是这样，发誓要忘记的，一定忘不了。发誓要记住的，一定记不住。
　　“吴先生，您好，我是暮清泠。”
　　电话那边，当听到那熟悉的“吴先生”时，吴丰德心里还是一荡。可听到后面的“您好”，他又随即明白，这个“吴先生”真的只是吴先生。
　　“清泠，有事？”
　　“是这样，我的毕业证、户口簿还在那个屋子。如果方便，我想过去拿一趟。”暮清泠竭尽礼貌的说。
　　“恩，明早8点如何？”吴丰德说。
　　明早？也就是说，今晚不方便。
　　暮清泠想了想，说：“好。”

　　电话另一头。车里很静，足以听清电话的声音，但吴丰德刚扣下电话，一旁的冉丹丹还是故意问：“丰德，谁啊？”
　　吴丰德想了想，有些迟疑道：“是暮清泠，说是明早要去拿东西。”
　　几天下来，吴丰德对冉丹丹有了更深的认识。她长相不错，带着几分狐媚，但心恨，控制欲强。搁在平常，只要一听暮清泠的名字，她总要使个脸色。可眼前，当吴丰德提心吊胆的说完暮清泠几个字时，冉丹丹显得很平静。
　　“开车吧，我饿了。”冉丹丹淡淡道。
　　改装后的宝马X6轰鸣一声，向前驶去。坐在前排开车的吴丰德没有看到，身旁的冉丹丹，嘴角处突然升起一丝诡异的笑。

　　4、
　　山城大学女生宿舍。
　　宿管吴阿姨的大嗓门，山炮一样响彻在走廊。暮清泠扔了材料，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
　　吴阿姨是这样喊的：“站住，你给我站住！再不站住，我报警了。”
　　吴阿姨话音还没落，一堆女生跟着炸了锅一样叫：“吴阿姨，至于么。人家那么帅，怎么会是坏人！”
　　“吴阿姨，你没看他是开保时捷的么，整个楼家当加起来，还不够人一车贵。”
　　“吴阿姨，您该忙啥忙啥，这里有我们！”
　　“吴阿姨，您让他呆这吧，这一个月我们保证不用电饭煲。”
　　……
　　响声越来越近。
　　暮清泠好奇的走到门前，刚要开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
　　门外，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张本不该在这出现也不该这么早出现的面孔。
　　还是那件纯白色的亚麻T恤，还是那张剑锋一样挺拔的脸。清绝的眼睛里，不带水火。棱角分明的脸庞，闪烁着一种混沌未开的表情。
　　冷。整个人冷的像一把镰刀，尖锐而又锋利，随时准备割裂周围的空间。
　　他站在那，不发一言，像站在云霄。
　　他叫857。
　　暮清泠似乎还没有回过神。
　　没有介绍，没有握手，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会都没有。
　　门一开，他便挺着身子从门外走进。宿舍的门很窄，暮清泠穿着背心站在门前，几乎挡住了进去的空间。他看不见，好像面前是空气，就那么迅速而又野蛮的向暮清泠撞去。若不是闪的及时，两个人就差撞个满怀。进了门，便径直拐向里屋，扔下暮清泠和门后面的众人。
　　吴阿姨和暮清泠关系向来不错，这会，只吊着眼走上来说，清冷，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啊……
　　暮清泠咽了一口吐沫，用尽最后一点理智说，他，他是我客户！
　　砰地一声关了门。
　　暮清冷满腔怒气的冲到里屋，拿起衣服胡乱穿上，再要发作，就看见857坐在椅上，伸出两个纤长的手指，夹起桌上那根残烟，点燃，腮帮微动，跟着吐出一团云雾。
　　“我以为第一次见面，应该先打个招呼。”暮清泠坐下，强抑怒气，“还有，就算是不大招呼，也不能随便闯进女生宿舍。还有，别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最好不要乱动。”暮清泠一口气说道。
　　大团大团的烟雾从857嘴里吐出。半根残烟抽完，又恍若无人的从烟盒里拿出两根，点燃，并不吸，只是为了吐着玩。
　　厚厚的烟雾，很快升腾在这间不大的屋子。烟雾像一道屏障，他绷紧的身子在烟雾里渐渐松弛，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背影真的很好看。
　　饶是满心怒火，但这个念头，还是不可抑制的从暮清泠心里涌出。
　　“我讨厌虚伪的东西。比如，礼貌。”好半天，烟雾里终于传出一个清绝的声音。他每说一个字，中间都有一些短暂的停顿，仿佛说话，需要用掉很多气力。
　　“我来这，是因为，”他说道这一顿，“等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