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流一场没有吴丰德的泪 5分21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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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暮清泠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虚假。
周围，人山人海。山城大学偌大的室内篮球馆，此刻摆满一张张长桌，学生们争先恐后围在桌前，兜售着自己廉价的青春。
在这场盛大的招聘会上，很多人的人生将自此拉开序幕。
只有暮清泠的人生，被解雇了。
此起彼伏的喧嚣声，头上风扇莎莎的旋转声，被落地窗分割成碎片的阳光，扑面而来的汗臭。
声音、色彩、味道，一切突然失去了真实的质感，虚假的好像一场浊梦。
“清冷，你，你别这样。我们好说好散。”吴丰德站在对面，言语也有些混沌。
暮清泠嘴角一咧，上前一步，挤出一丝笑说：“吴先生，那你想我怎样啊？”
吴丰德咽了一口口水，退了一步道：“总之，总之，别这样，我们，好说好散……”话没说完，身后，一群兴奋的学生齐刷刷涌来，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两人。
人潮退去，面前空空如也，吴丰德早已随人群远去。
这会不会是梦？暮清泠想。
和吴丰德恋爱三年里，她做过很多类似的梦。有一次在地铁站，有一次在农场。梦里，吴丰德和她分手。她站在那，看着吴丰德转身，看着吴丰德迈动步子。只是每次，走不出几步，吴丰德就会回头冲她做一个鬼脸：“傻瓜，逗你的，来追我啊。”
眼前，转身后的吴丰德，再没回来。
暮清泠终于明白，这不是梦。
梦里的吴丰德不会走。梦里的爱情永不凋谢。
这不是梦。
暮清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跟着掏出手机，飞快按下吴丰德号码，手机屏上随即显示出三个亲昵的字眼“吴先生”。
“清冷？”电话里传来吴丰德略带紧张的声音，“我不是已经说了……”
“能不能再等一等？”暮清泠突然沉沉的问。
“好。我还在招聘会B区。你要来？”
“别挂。”暮清泠撂下这一句，再没说话。
沉默。
电话里传来求职者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清泠？还在？”吴丰德举着电话，有些尴尬。
“等等。”暮清泠又一次急道。
“好。”
沉默，又一次陷入沉默。
当通话记录显示到5分21秒时，暮清泠终于扣下电话。
5分21秒，她凶猛的残暴的无声的迅速的流了很多泪。每一分，每一秒，泪水都像一条线般冲洗着脸颊。到了最后几秒，眼睛明明有些干了，她还是用力挤了挤，又挤出一些残泪。
她从前也哭，哭的也很凶。但每次都有吴丰德在，三言两语一哄，泪水里包含的苦痛，便被一一消解。
没有痛苦的泪，只能叫水罢了。
三年里，她习惯了流一些无关痛痒的水。
可如今，爱情蓦然抽离，她措手不及，实在不知道，如何流一场没有吴丰德的泪。
她必须要抓住最后时间，她必须争分夺秒趁着吴丰德还在耳边，流完所有的泪。她突然很累。泪水流干后的身体，如同高潮过后，满是疲乏。她再不想质问谁，也不想祝福谁，
她，累。
转身，斑驳的阳光打在球场塑胶跑道上。阳光蜡白，如冻肉。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假感，又一次扑面而来。
眼眶突然又有些痒，一些未流净的泪还想往外冒。暮清泠啪的拍了一下额头，笑骂：“暮清泠，你够了啊！”
说完，真的吭吭笑起来。
2、
篮球馆对面，立着一座古朴的教学楼，上世纪建成，五层高，如今，多已荒废，鲜有人烟。
暮清泠从篮球馆出来，便一口气跑上天台。
她气喘吁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炫赫门。蓝色的烟蒂，放到嘴里有些甜。
她吸了一口，烟雾吸进胸腔，胸里跟塞了棉花一样堵。
她有慢性哮喘。有一阵烟抽的很凶，每抽一根，她都觉得等不到抽完，自己就得窒息倒下。每一根烟，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博。
可她就是戒不掉。她不怕死，从小就不怕，和男孩打架，偷超市10元一块的金帝巧克力，她事顶事的不怕死。
暮清泠吐了一口烟，又望起天台前那男人。从她跑到天台时，那陌生的男人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那男人也不怕死。
他站在天台护栏外，两只脚面有一半已经悬空。只要扳住栏杆的手一松，他即刻便从5层高度坠下，获得绝对自由。
暮清泠看出这男人要自杀，却不知该不该阻止他。她不怕死，尤其在此刻，她更觉得死不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
暮清泠没动，蹲在那优雅的抽着烟。
这男人的背影真的很好看。
准确的说，是脱俗。
纯白色的中式亚麻T恤，有些肥，配上紧身的黑色悠闲裤，宽软，紧致。让人想起椰林，想起篝火，想起海边松软的沙滩，想起一切单纯而美好的日子。
长发，在头上挽了一个发髻，像巴黎街头颓废的艺术家，又比那些艺术家多出几分朗逸。
如血的夕阳，漫在天边。他站在风里，站在夕阳下，高高在上。男人的脚下是城市。四五点的城市，喧嚣，热闹，人间烟火盛极一时。他不看城市，他只看云，好像他从云里来。
她暮清泠对天发誓，自己绝不是花痴，也绝不会再分手不到一小时，就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可不得不说，这男人是她23年来，见到的最清新最脱俗的人。
3、
她决定还是为人间做点好事。
扔了烟头，起身，走到男人跟前。一阵淡淡的香味，扑鼻而入，类似某种沉木，使人感到宁静。
她咳了一声，跟着有些紧张道：“那个，那个，你是要自杀？”
话一出口，自己倒想为这句蠢话跳楼。
男人没动。
暮清泠站在男人身旁，稍一侧眸，饶是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这脸又一次震住。
那侧脸像一把一尘不染的清剑。瘦削，有力，微尖的下巴挺如剑锋，面目上泛着夕阳的微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脸颊的弧度都近乎完美。
“你准备用什么理由劝我？”良久，那男人望着前方，头动也没动的说。声音很空，没有任何可以扑捉的情绪，空的像落叶落在山谷的回声。
暮清泠扔了残烟，站在那愣了一会。
“其实，一切都是假象。”暮清泠突然想起刚才，那种扑面而来的虚假感，跟着坚定的说，“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其实都是假象。你看对面的篮球馆，那么高，那么大，你当他很坚固？没准今晚来一场地震，这球馆就会化成废墟呢！”
暮清泠说到这，就见吴丰德从篮球馆门口走出，身旁还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两人手挽手，走在路上。走的亲密无间，走的胸怀坦荡，走的正大光明。
她身子一颤，跟着又说：”你再看球馆门口，现在走出的这个男人。对，就是这个穿白衬衫男人，其实他叫吴丰德。他曾经在一个月前的晚上10点零八分，睡的好好的，突然坐起来，流着泪跪在黑暗里。床上的当时女人吓坏了，问他哭什么，他喊，嫁给我吧，我受不了了，嫁给我吧。你当这份爱情很坚固？嘿嘿，那你就和那个女人一样傻了。一个小时前，也就是这男人，面无表情的对那女人说，我们好说好散吧。说，未来很长，还是各走各的路吧。你看，这爱情看着很坚固，实际很虚假。所以啊，不要在乎那些伤害你的人和事，你以为他们很坚固，其实也是假的。跳什么楼嘛，傻子啊……”
暮清泠飞快的说完最后几句话，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楼下吴丰德身上。
暮清泠看看表，离刚才分手不过63分钟。
她原本以为，从一双手，牵到另一双手，需要翻很多山，需要问很多路，需要蜕几层皮，需要在灵魂上烙几个痛苦的印。
63分钟，吴先生成了别人的吴先生。
63分钟，上帝把她的爱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狗血剧。她连台词还没背，就被推到了生活血淋淋的舞台。
台下，嘘声一片。
4、
暮清泠当然没有发现，从她说出那句“一切都是假象”时，那男人不辨悲喜的脸，突然微微一抖。
暮清泠更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金山银山也好，十八层地狱也好，都不曾让这个男人的脸微微一抖。
可她做到了。
男人回过头，就见如血的夕阳下，站着一个容颜清绝的女人，马尾高挑，脸微白，鼻子修挺，嘴角微微上牵。身材稍显丰满，但绝对标致。很美。尤其是那双透亮的眼，里面像装了一湾湖。湖面清澈，但簇簇悲伤正从湖底混沌的升起。
她多像一头被生活围剿的小兽。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双绝望的眼，都会忍不住上前安慰一下这个无助的女人。
可他没有。
他转过身，像一只猎豹般，无声的跨过护栏。白色的亚麻杉在风中猎猎鼓动，他擦着这个女人的胳膊，不发一言的走了。
走到门前，他像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女人说：“你有三个月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一场没有吴丰德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