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看热闹 ...
-
大齐，宣德二十九年。
金秋十月，碧空如洗，硕大的太阳高悬于远方天际，帝都东临繁华依旧，遍地商贩竞相叫卖，酒馆茶楼吆喝不断，就连春风苑的花娘都不忍辜负这大好光阴，三五成群地相约而行，衣着清凉，招摇过市，引得过往男子神魂颠倒，古板良妇刻薄骂娼。
坐在归云茶楼二楼靠窗位置的慕容长翎亦被外面的吵闹声扰了听曲儿的兴致，单手支颐，懒懒地看向半开的窗外，只见两女一男被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正骂得激烈。
无非就是丈夫在外偷腥，妻子捉奸当场的戏码，慕容长翎早已司空见惯，要是个土财主也就罢了，像这种家里没钱，靠妻子持家，还往外花大把的银子去睡青楼花娘一夜的，慕容长翎打心眼儿里地瞧不上。
再瞧瞧那躲在衣冠楚楚男子后面掩面嘤嘤抽泣的貌美花娘，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我见犹怜。都说青楼里面卖皮肉的姑娘乃狐狸精转世，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唔，确实不假。
“真不要脸！”坐在慕容长翎对面，一直未说话的四月，忽然出声。
慕容长翎收回目光，看向四月，笑道：“那是人家姑娘的本事，她既靠这活计营生，自然最擅拿捏人心，而自古以来人心又最是善变。”
四月鼓着腮帮，不服气地道：“那也不该抢人家相公。”
“盗匪不讲仁道，花娘不论德行，于他们而言，这个，”慕容长翎伸出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捻捻，“才是最重要的。”
“公……”四月后面的“主”字还未脱口，慕容长翎一个眼神丢过去，她立马闭嘴。
“清官难断家务事，想开点。”慕容长翎懒得跟她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走吧。”
二人结账出来，外面的人群差不多散了。
回宫的路上，慕容长翎顺道去了趟福顺斋给宫里的宫女们带了她们爱吃的点心，有什么新出的胭脂水粉也给她们捎带上，方踏进长乐宫，安慧几个就立马围过来，笑闹着要分好东西，四月直说她们：“不懂规矩。”
慕容长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拉过四月，偷偷地将最贵的一盒胭脂塞给了四月，这下，可把她乐坏了。
慕容长翎正要起身回青梧殿换掉这一身男装时，娴吟宫的董双就过来了，瞧见长乐宫上下主仆同桌不成体统，脸子立马拉了下来，威严地咳嗽一声，四月等人神色慌慌地站好，低眉敛首，规矩地唤道：“董姑姑。”
董双是贤妃娘娘宫里头的主管宫女，伺候了贤妃娘娘好些年头，六公主慕容长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因而长乐宫的人都对她礼敬三分。
董双见慕容长翎一身贵公子的装束，无奈地叹息一声，吩咐四月去烧些热水替公主沐浴更衣。
白舒元自封贤妃以来，统共为当今圣上诞下两个子嗣，一个是六公主慕容长翎，另一个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三皇子慕容长歌，长了慕容长翎整整七岁的嫡亲兄长，如今镇守朔北一带，一年见不到两面。
白舒元自然很是疼爱慕容长翎，知道她在宫里头呆不住，便替她向圣上求了出宫的腰牌，慕容长翎仗着这块腰牌，隔三差五地就往外跑一趟，性子不养野了才怪，好在她行事有度，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当今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了。
以前年岁还小，该胡闹也就任她胡闹了，可如今已经十五岁，及笄礼已过，到了该择婿的时候了，还终日疯疯癫癫，没个一国公主该有的典范，也不知东临城里的青年才俊有几个敢娶她，纵然是娶了，怕也只是看在天家颜面，并无真心可言。
贤妃娘娘近来忧心忡忡，寝食不安，多半因六公主的婚事毫无着落。
长公主慕容朵裳在她这个年岁的时候，仰慕者从城东都快排到城西去了，而慕容长翎却连朵桃花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董姑姑也不免跟着忧心起来，看着铜镜里头慕容长翎一张稍显稚气的俏脸，略略叹息道：“公主应当多注意自己的言行规矩，这宫里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公主一旦有什么行差踏错，很快就会传到圣上及朝堂之上的众位大人耳里。”
慕容长翎挑着簪子，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她最不耐烦听这个，那些迂腐的老臣整日放着国家大事不管，天天揪着天家的家事说来说去，就连她父皇想纳个妃嫔还得先问过他们同不同意，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史官记下一笔色令智昏的昏君之名。
华灯初上时分，慕容长翎入了娴吟宫缀锦殿。晚膳后，白舒元留她下来说话，董双屏退左右，独留她们二人在殿内。
白舒元细细瞧了慕容长翎一阵，道：“又出去胡闹了。”
“没有。”慕容长翎心虚地剥着葡萄皮，“儿臣就只是出宫听了个把小曲儿罢了。”
“你啊，”白舒元宠溺地戳了她一下脑门，“都多大年岁了，还净往那些地方跑，也不知避嫌，要是被孟氏知道了，又得在你父皇跟前说你的不是，真是一点也不让我这为娘的省心。”
慕容长翎扔了颗葡萄进嘴里，边嚼边道：“孟氏瞧我不顺心又不是这一两日了，谁叫她自己肚子不争气，得父皇宠幸多年，仍下不出颗蛋来。”
白舒元一听这话，脸色微沉，冷声道：“胡言乱语！”
案上烛火微晃，衬出贤妃娘娘一脸庄严肃穆。
慕容长翎咕噜一声咽下果子，喉咙甜得发腻，她也不敢哼声，端直身子，螓首微垂，很是乖顺。
白舒元涌上心头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不少，只刻意压低了声音训斥：“身为一宫之主，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皇家子嗣，岂容你胡乱作比！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在你父皇面前再添油加醋一番，别说是你，届时，恐整个国公府都会遭受牵连。”白舒元向她摊手，“拿来。”
慕容长翎心里一咯噔，抬首，眨眼，硬着头皮装傻：“什么？”
“出宫腰牌。”慕容长翎嘴一瘪，刚想卖哭博同情，白舒元却勾勾手，铁定了主意，“莫让本宫说第二遍。”
连自称都从“为娘”变成“本宫”了，慕容长翎心道：完了。
白舒元见她迟疑不定，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若有所思道：“上回宫宴，本宫远远瞧着，觉得尚书省王左丞家……”
慕容长翎一阵头皮发麻，立即展颜一笑，讨好道：“腰牌现下并不在儿臣身上，明日儿臣会遣四月送来给母妃。”
王左丞家的公子虽说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但为人却比他当官的爹爹还要迂腐老成，整日将之乎者也挂在口边，念叨得人心烦意乱，要是跟他过，慕容长翎多半是嫌命太长，想着红颜早逝了。
白舒元这才舒展了眉头，满意地点头，未等慕容长翎缓过劲儿来，又道：“你年岁不小了，该懂的该守的礼数，还是要懂要守的，否则，日后嫁了人，行为举止稍有差池，落在他人眼里，背地里就该说本宫教养出来的公主丢了天家颜面了。”
慕容长翎道：“儿臣明白。”
白舒元又拉着慕容长翎说了些别的贴己的话，等稍有困意才放她离去。
四月提了宫灯在娴吟宫外等候良久，瞧见自家主子一脸无精打采地走出来，她心中已然明白，这回天不怕地不怕的六公主是叫贤妃娘娘拿捏住了软肋，给降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看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