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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朽木不可雕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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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火徐徐燃烧,木槿被压在倒下的桌子下面,桌子不重,她微薄的法力完全可以使桌子立起来,然后使自己脱身。但她不敢,因为火烧着其它的木材“嗞嗞”作响,而空气中,温度高的异乎寻常。
她吓得浑身都僵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其它仙家逃命般的离去。
场面太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即使注意到她,也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既无背景,又不相熟的小小女仙。
因为这是三味真火,可烧尽世界一切的生灵。大家都怕死,即使是仙也一样。
木槿比他们更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于灵魂深处,因为她本体是块木头……她觉得她快燃起来了,浑身上下开始传来焦灼感,还差一点,如果温度再高一点,或者来个火星,她可能就要燃起来了。
溪浔,快来救我。
她叫道,却发现声音根本没发出来,她怕极了……
此时,一块因被火灼烧而掉落下来的巨大木头被人一脚踹开。
她看清来人,是溪浔,他真的来了。
她看到他,即使现在身处的是漫天的火海,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溪浔会保护她,就像曾经的日日夜夜般。
法力似乎又可以用了,她抬起桌子,她得尽快让溪浔看到她。
只是,好像晚了一步,溪浔冲到更里面去了,他没来得及看到她。
木槿赶忙站起来,即使现在腿还没利索,她也必须仅尽快赶过去,里面火更大,溪浔会有危险的。她得让他知道,她在外面。
她向里面走,完全忘了,里面对她更危险,不过因为高温,她才走了两步,又摔倒了,肢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即使她在拼命爬起来,但是无用,这回不是因为心理害怕了,是真的动弹不得了,谁让她是块木头。
木头天生怕火。
幸亏不久后,溪浔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兴奋的叫道:“溪浔,我在这里!”
溪浔停下脚步,回过头,吃惊的看向她,只是……他没有停留,因为她怀中的女子快不行了,他不能让她死了,她好不容易回来了。
木槿自然看到了他怀中的女子,跟她长得竟十分相似,所以她急切的叫道:“溪浔,她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溪浔没有理她,以最快的速度抱着他怀中的女子冲出了火海。
木槿愣愣的看着她的溪浔走了,却忘记带她一起离开……
四周火势越来越盛,熊熊烈火中,女仙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不对,其实忘记的不是他……而是她,木槿。
她,怎么会忘了?
不是那女子长的跟她很像,而是她长的跟那女子很像。
因为,她本就是照着那女子的样子被雕刻出来的……
她不过是天河边一株因天河泛滥而被冲断的树而已,是他,将了无生机的她带了回来,是他,一刀刀的给了她容貌,是他,不嫌麻烦的去了百花神殿,养育她的神魂,是他,一步步教着她该怎么做一个女仙,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怎么就能忘记了?
她不是早就知道,她不过是女仙槿云的替身而已……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一样的举止。
她的出现,不过是为了宽慰溪浔求而不得的思念之情。
他叫的“槿儿”叫的从来都不是她。
什么时候开始连她自己都以为她是真正的槿儿?
什么时候开始真的以为溪浔爱的是她呢?
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她怎么就忘了自己的使命?
对的,这是她的使命,她第二次生命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溪浔快乐,做槿云的替身。现在槿云回来了,溪浔自然不会再需要她这个替身,她这个替身自然就该让位了……
只是,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原来对方可以为了她不顾危险?原来无论她在哪,对方都可以找到?
好好啊。
不过,幸亏,她是块木头,她的感情不怎么丰富,否则,她想,她可能就会向华裳姐姐说的那样,会痛到撕心裂肺,会嫉恨到成魔。
现在,她只是有点难过而已,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个替身不再被需要了,就像水神殿前的守卫因为家中变故不得不离开水神殿一样。
所以,她其实没有真正爱上溪浔,只是以前应着溪浔的要求去爱他,所以她去爱,只是装的久了,连自己都骗了。
眼泪从眼角滑过,随着高温,迅速蒸发。
木槿觉得她是疯了,已经快烧着了,还贡献出水份,快停下来。
只是温度好像过高,连眼睛也不听使唤了。
那泪水,竟停不下来了?看样子,真的要死了。
不过还好,在死之前,她功成身退了。
漫天的火焰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的生是为了溪浔,现在溪浔不需要她了,她也是时候回归天地了。
只是,被火活活烧死,会不会有点疼?
她在纠结着疼不疼,已经有人从天而降,一把拽起她,飞出了这火海。
掌管世间刑罚的三帝之一,秦帝。
他将女仙丢在地上,看也没看,手中陡然出现一个袋子,乾坤袋,可收世间一切事物,三味真火也不例外。熊熊火焰逃也般的向反方向窜去,只是最后还是被强制性的吸了进去。
火焰消失,而这座建于天湖之上的重阳楼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小仙见过秦帝。”狼狈不堪的众仙家齐齐下跪,激动万分,当然不是因为敬爱,平常他们看到他都是能绕道就绕道的,今天纯粹是小命差点掉了,惊魂未定,看到他,如吃了药王的镇心丸,或者更有用。
“全部去昭明殿!”威严的声音下来,众仙家又吓得一个个魂不附体。
昭明殿啊,听说是个进了就相当于天牢的地方。
“禀秦帝,有仙家受伤了,可否先行……”有人大胆的说话了,众仙家一致认同,纷纷觉得自己受了严重的伤,得好好治治。
不过,显然,他们太低估他们面前站着的这个神了,他可是从魔界战场回来的,一点小伤需要特地回去治吗?
“传药王到昭明殿。”他道。
众仙家心碎了一地……
溪浔看着怀中的女子,一脸的担忧,烧毁的可是七重天主神一手修建的重阳楼,这罪名恐怕进的会是天牢四层天微。
槿云,怎么受得了?
他忘了,还有一名女子躺在他的不远处。
一群仙在天将的护卫下,直直来到位于八重天的昭明殿。
秦帝已经坐于上首,一旁站的是一脸心痛的七重天主神月创。
“三味真火是哪来的?”秦帝发问道。
底下一群仙吓得浑身发软,直说自己没带过这东西来,场面一片混乱,而且嘈杂不堪。秦宁视线扫了一圈,手一伸,从一片混乱中揪出一个满头大汗的老仙。
瞬间,整座昭明殿都安静了,只剩那浮在空中,四肢乱蹬的老仙。
“火不是我放的啊,秦帝明鉴啊。”老仙老泪纵横,深怕自己就这么进了天牢,“我的三味真火还是种子,是要当寿礼送的,没有外力,是着不起来的啊。”
他放下惊吓过度的老仙,转而问一旁的月创。
“寿礼你都放哪了?”
“大厅后面的房间。”月创答道,虽说这寿礼放的未免太随意了点。
木槿听完,心一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溪浔是从里面抱出那槿云的。
难道?
她看向斜前方的溪浔,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看到槿云还带着灰尘的手紧紧拽住抱着她的溪浔。
之后,秦宁让人将所有仙家带下去,一个个审问。
大约三个时辰之后,东边已经泛白,众仙家像是被蹂躏了一番,回到了昭华殿,齐齐跪在地上,连为自己辩白的力气都没了。
而跪在最前面的就是溪浔、槿云、木槿。
当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仙出现的时候,众仙家委实吓了一跳,他们不记得当时的桌上,有两个一样的女仙。溪浔上仙身边当时明明只坐了一个。
秦宁看着手中的证词,全部仙家指正的都是溪浔上仙身边的女仙,但跟他们同一桌的仙家又表示,那女仙,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而且,天宫众女仙的衣服虽说款式不一样,但颜色几乎相同,清一色的白……他们也搞不清楚进去的到底是哪个?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打破装着三味真火盒子并催动它的是其中一个。
他眼神扫过女仙,受伤最重的就是溪浔怀里抱着的那个。
“溪浔上仙。”他道。
溪浔放下怀中女子,似是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冲着秦宁磕头道:“溪浔有罪。”
“溪浔未管好下属女仙,请秦帝责罚。”
秦宁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说的下属是哪个。
木槿浑身一僵,眼神不受控制的看向他,说不上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心口有点难受,有点疼,有点酸涩。
不过,她的出现本就是为了槿云,她替她,也不过是做个替身该做的,没什么好难受的……
对的,没什么好难受的,木槿,做仙不要太贪心,没有溪浔,你可能已经四散于天地之间,没有溪浔,你修炼成形,得花至少千年。
做仙要厚道啊,木槿。
她一遍遍对着自己说道。
不得不说,溪浔,把她教的“太好”了……
“此事乃木槿一人所为。”空旷的大殿里,溪浔的声音如刽子手般挥刀向木槿砍去,而有仙心甘情愿。
秦宁瞥了眼一旁单独跪着的女仙,嘴角微翘,看着有点凄凉。
这是打算找替死鬼?
“动机呢?”他问道。
“木槿向来嫉妒槿云,从身份上来说,槿云是河神之女,而木槿前身不过是天河边的一块朽木。”
是的,她只是块朽木,能让水神之子细心呵护三百多年,已是她的幸运。
“从感情上来说,木槿自化形以来,一直爱慕小仙,而小仙爱慕的只有槿云。”
是的,他自始自终爱的只有槿云,越界的是她……
“故而……”
“故而,木槿因爱生恨,因妒生疾?”秦帝看着他,冷冷的补充道,“这与她烧毁重阳楼,有什么关系?”
溪浔心下一紧,洁净如明镜般的地面,此刻映着他苦涩的笑容,他,溪浔,下任水神,为了一个女子在不遗余力的毁着另一个女子。
“因槿云在秦帝府上当差,如若秦帝所送礼物被毁,槿云将难辞其咎,木槿想陷害槿云,不料失手将重阳楼烧毁。”
秦帝冷冷的听着下面漏洞百出的说辞,怒道:“既本身是块木头,如何选择放火?”
溪浔一惊,冷汗直流,沉默不语。
是啊,溪浔殿下,如此拙劣的诬陷,怎么可能让秦帝相信,怎么堵住悠悠众口?木槿看向他,对他的称呼已经改为殿下。
她冲着秦帝拜道:“小仙,木槿,特此认罪。”
众仙家哗然,这女仙是疯了吗?要是进了天牢,那可不是好玩的。
溪浔诧异的看向她,却因她头底下,什么也看不到,心中却明白了什么,他的木槿,被他教的顺从如此,他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他,一个上仙,一个只给她构建了只有他的世界,此刻在拼死把她往火坑里推,把她的世界毁的一干二净。
他教她世间一切道理,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知恩图报,唯独没教她人心险恶。他觉得她的槿儿,应该干干净净,她做到了,而利用这点的偏偏是他。
这是何其讽刺?
偏偏,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秦宁先是惊讶,后是愤怒,此生,他最不屑与厌恶的就是这种愚忠之人。
“你确定?”他压着怒火问道,明明不关她的事。
“是,小仙认罪。”木槿道,依旧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她的命是他们给她的……
“你本体为木,如何去放火?”秦宁问道,她想认罪,也没那么容易。
“小仙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并未注意到那是三味真火的种子,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想用法力将盒子粘回去,不想尽催动了三味真火。”
现在,还给他们……
很好,说的有理有据,还真是不遗余力的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就是你做的!”
他从来都是让人怎么证明自己无罪,还头一次,让人证明自己有罪。
“证据全被烧毁,如若秦帝觉得木槿无罪,也请拿出证据。”木槿不卑不亢的问道,想担罪的意图,明显如此。
整个昭华殿一片寂静,众仙家忘了礼数,见鬼般的看向跪在最前方的女仙。
这么往死里坑自己的,他们还真没见过……
秦宁这下彻底怒了。
“将小仙木槿,关入天罚!”
溪浔猛然抬起头,冲着秦宁,道:“秦帝,按律木槿应关入天牢四层的天微,而不是最底层天罚!”
“烧毁主神居所,再加……”他冷冷的看了眼溪浔,道“罔顾天规,蔑视上神!”
秦帝知道木槿是替罪的……
溪浔流着冷汗,他的话代表这事还没结案,期间只要木槿翻供,槿云就会立马被拿下……
他看向被带走的木槿,不知道该自责还是该祈求,就这么复杂的望向她。
木槿有感知般的看了眼,努力拿出刚化形时的笑容。
心甘情愿……
秦宁看的很刺眼,脑中唯一浮现的只有“朽木不可雕也”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