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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水缘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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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几声鸟鸣,惊破了清晨的宁静。
江祤然伸展了一下腰肢,顿觉通身痛楚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他垂下眼帘,似蝶翼般翘而不长的睫毛颤了颤。
也许他可以……
此时,一阵非常有韵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少爷,时辰到了。”
云袖恭敬地侍立门外,提醒道。
祤然闻言,默默更衣下床。青色的衫轻轻滑过宛若白瓷的肌肤,在半空中缓缓泛起似水波纹。
檀雾早便消散,房内的一切物什也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窗边的海棠,枝叶间滚动着剔透的水珠,在缕缕金光的映衬下,仿佛又复昔时风采。
他嘴角啜着淡淡的笑意,凤眼微勾,沉静如渊的眸子流转过一丝清光。
是时候,起风了。
棠花的枝桠稍稍垂落又掠起,一滴水珠融入湿土悄无声息。
画上少年眉目恰如江南山水,一袭白衣翩翩,冷淡如谪仙。偏是那双狭长清明的丹凤眼,似乎倒映着世间斑斓美景,悄悄地染上几分春意。
“云袖,走吧。”
……
辰时。阆镜仙域—
水。
湛蓝澄清的水。
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水,形成了辽阔幽静的水域。它恰似一面巨大明净的镜子,倒映着世间众生百态。
清风徐来,欲擎天宇的古神木仍屹立于水中央。花卷长天,淡雅的馨香无声地漫在水域间 。
江祤然负手立于树梢之上,白衣翩然,仿佛随时随风而去。
他淡淡地看了看远处慢慢飘来的几盏萤灯,脸上恰到好处的儒雅笑容顿时少了几分温度。
终于来了。
天命之子,顾之舟。
江祤然稍翘的凤眸闪过一丝冷芒。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好嘴角的弧度,按下心中片刻犹豫,深深望了一眼萤灯所指引的莲舟,拂袖转身离去。
衣袂轻扬,步子不紧不慢恰似闲庭信步。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如他的脚步声时轻时重。
他向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是什么奸恶之人。他只不过是一个比较自私的兄长,为了自己弟弟的未来而百般谋算。哪怕算计他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只要阿川能一生和乐安稳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顾之舟从来都不是无辜之人。确切来说,如果按斐景淮所设定的命运轨迹发展,他和阿川都会成为这人成就大统的垫脚石:一个被迫献祭成为陵青琴的器灵,丧失理智沦为这人一统天下的工具;一个灵力尽废,被当成战利品送入温家后院,终身囚禁。
江祤然从未怨恨过顾之舟。说到底,那人也不过和他一样,是斐景淮一时兴起的玩物。不,顾之舟比他更可悲。这人究其一生奋斗而来的江山美人,不过是斐景淮在纸上所写的寥寥几言。江祤然早已得知真相,而顾之舟依旧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即使身边人都魂飞魄散,这人也无法脱身于俗世,这就是斐景淮对天命之子的厚爱和恩赐。
这个世界,只因顾之舟而存在。无论天道如何轮回,最终还是逃不开既定的未来,除非斐景淮亲自更改。
这说是恩赐,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极刑?斐景淮的风格就是如此,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得。在漫漫流光里,让人自相矛盾,痛苦不堪。
虽然江祤然无力改变现实,但他可以利用顾之舟的力量稍稍扭转一下自己和弟弟的未来,这既是当初他与斐景淮立下的赌约,也是他向命运抗争的唯一希望。
如今想得太多,也毫无益处。局已布下,便无后悔之事。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卑劣,却从不逾越法度,更不会牵连无辜之人。故而,他问心无愧,坦坦荡荡立身于世间,接受天命的所有考验。
思绪百般辗转化为一道流光沉入眸底。江祤然的身姿愈加轻逸,渐渐隐入神木树洞之中。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道月白残影掠过水面,惊起了几只鸥鹭。
涟漪一圈圈泛起,阆镜仙苑似乎也不是世人所见的那样平静。
与此同时,莲舟内。
锦幄初温,房中金兽悠悠吐着轻烟。
顾之舟拿着一把锈迹斑驳的小刀,一笔一画地雕刻着新琴的花纹。黑色的袖子早已被高高撸起,露出的手臂爬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痂。
他的脸廓冷硬深刻,棱角分明。漆黑的发高高束起,左额的刘海自然垂落,挡住了眉间疤痕。
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是在为自己的爱人画眉。阳光透过小窗懒懒地倾洒于他身上,远远望去,好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宋大哥。”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唤。
顾之舟动作一顿,随而收回了那把小刀。
“祈容,进来吧。”
顾之舟抬头,只看见温家掌权的大小姐温祈容推门而入。
她已梳妆完毕,随时可以与江家人见面会谈:
峨髻步摇,眉间一点新砂。桃花面上,素肌淡粉,杏目盈盈好似锁了一院春光。深竹月襦裙,云雁镂花衫。袅袅娜娜,巧笑倩兮,娇小可人,疑是二八芳华。
顾之舟轻轻挥袖,满地木屑随之化为初开木槿,随风萦绕在她身旁。
祈容显然被顾之舟的小法术给取悦了,原本想责怪他在房内雕东西的话语也随风而去了。
她笑着接了朵木槿花,款款走到顾之舟的旁边,优雅地坐在软塌上。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新琴上的花纹,纤纤玉手随意地搓捻着花瓣,轻声道:“宋大哥真是好雅兴,短短几日之间便制出此琴,妾身叹服。”
“无灵居之,不过凡木罢了。”顾之舟冷硬的脸庞难得柔和下来。他信手轻拨了一下琴弦,惋叹道,“怎及得你的流湘琴?”
“宋大哥,流湘琴灵可未曾是死灵。”
祈容抬头望着顾之舟,杏目含笑,顾盼间似有流光闪现。
“哦?你的意思……”顾之舟稍稍一愣,继而眼神渐渐深邃。
“青衣短笛,白衣折扇。德人天游,秋月寒江。唯有此等妙人,才配得上世间无双之琴。宋大哥,你说呢?”
温祈容轻眨了眨灵眸,面上笑容纯净美好如孩童。而在不经意间,手中的木槿花便被揉为尘灰。
顾之舟摩挲着琴纹,沉思良久,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江家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