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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凑数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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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数的魂(一)
长夫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烛火。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显着床岸的柴堆带暖意。
柴堆上卧着一人,蜷缩着身子,面容疲倦。这屋里还煎着药,灶上火舌舔烧罐底,药煮的时间过长,空气里弥漫着焦味。柴堆上的人翻了个身,伊哥睡得太沉了,长夫刚想叫上一声,喉咙里却发出阵阵的咳嗽,胸膛不断起伏。喉咙破了风一样,声音喑哑撕裂,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喝下去的药一碗比一碗浓黑,就算再不懂,长夫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抄家的时候,逃过一劫,只是老天想让他活的长些。母亲在当时的危难关头,只保住了他一人,父亲犯下了大过,守城边疆与羯族大战时,做了逃兵首将,害得临疆百姓死伤百人。
虽然娘亲信誓旦旦地说,“你爹绝不会是逃兵”。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皇帝的差交不过去,只有有挨打的份。柳家的外亲内众终日惶恐,这一天终于来了,皇帝一道拟旨,整个柳家上下齐齐收押,关入大牢听审,再听发侯,抗旨不遵者另法处置。
父亲是朝廷名将,小妾七房还有些无分的丫头,论起沧州的风流,老爹确实算上一个。但子嗣确实只有柳长夫一个,老柳家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想逃命。长夫现在还奇怪,为什么只有自己逃了出来。柳家的人还在大牢里,何时问斩还未放出话来,长夫自己却快不行了。
柳时文是个名将,出兵的方法奇多,带有坑蒙拐骗的不良气息。官场手法用的极好,一来裙带关系,二来上哄下贿的,母亲说他不为臣,便为奸。
长夫对父亲的最后一面停留在他匆匆离家的背影,由于后院的门槛过高,险些拌上一跤,又是皇帝的诏令,长夫心想。在柳府,没有圣旨夹胳膊肘的老太监,只有偷偷摸摸绕到后院的小太监,削尖小脸,柳蒲身,说话低哼哼的。长夫早就不以为然了,这种事打他出生就一直存在着,家里人也是见怪不怪,皇帝想要偷偷摸摸,那就如了他的愿,搞出些偷鸡摸狗的气氛来。倒是娘有些气不过,撞见后院门边有青绿色的袍子,立马拍拍三儿吧的头,大声吆喝着,“三儿,我们去后院转转。”还捎带上一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三儿是西域进来的狗儿,也算在每年匈奴的朝贡里。堂上一眼望去,那笼中的狗毛色金黄厚实,体态大,听说可吃活人。长夫只觉得这狗温顺,抱着也舒服。宫里的娘娘都是面惊胆怯的,在皇帝的枕边拼命的吹风,红蔻的手指纤纤绞着帕子,那样子男人看来我见犹怜。但在娘亲看来,无非是在装模作样,生怕这藏獒狗咬上自己一口。总之娘亲就把这狗儿要来了,算作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叫三儿吧,长夫是长子,次子是怀在娘胎时娘亲吃多了薏仁,引起了小产。孩子没了,娘亲三日窝在床上,面色苍白,但总归是武将家的女儿,在床上伤心了一阵,休养好了又和后院的姨娘们凑着热闹。
在此之前,父亲也会在后院教他描描青。挨鹅塘的小池,迎风垂地的一柳,柳蒲长长的浮在池。后院中也有父亲从南疆带来的石块,大大的石面,用砂石磨得泛光,在冬阳下照暖暖的,浴后衣衫款款躺着晒太阳,棋局画在平整的石面上,一陶黑,一陶白。
父亲的时间很紧,在家半日,在朝半日,上朝了,圣上召早膳;退朝了,圣上留午膳;堂上都称是柳大将军与圣上同心同德。但现如今看来,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人心叵测。
接到圣旨的时候,家中上下跪着大堂,满满一片,不论是平日里看谁不顺眼的现在就挨着跪吧。能跪的就说明还有位置,不能跪的一边找地方,一边哭着嚷道“公公,你慢些呀!”鸡飞狗跳,鱼龙混杂,逃吧,娘催着。长夫满怀愧疚与孝道地钻了狗洞。
逃出来的长夫,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遇到了当惯偷的伊哥,刚开始还接受不了这些违仁义之道,是饿的饿的实在守不住了,就……。
“世道弄人吧”长夫咬下一口硬馍馍,想到。
想着想着,长夫又睡着了,前些日子给伊哥放哨,淋了些雨,病了发小烧。困倦中长夫想得迷迷糊糊,等好起来了,还要回沈家看看娘亲。
与此同时,窗外正有些杂乱的私语
一道,“这不好吧,这人的阳寿还没尽呢”。
一嘘,“那你想怎样,这月末常大人要查量的,东头关的那个魂早被老虎精吸了,我们打得过人家吗。”
一委屈道,“那也是一条生灵呀……”
一笑,“打不过就对了,把这个收了,去吧,快些。”
下半夜,鬼府乱了。
“三巡,三巡,簿子没了!”
“没了再找一本,别大惊小怪的。”
“三巡……你醒……醒呀,是……是……生死簿呀!”
“啊啊,二巡呀……”
“别别别,别找大巡了,常大人,找常大人!”
沧州的东林上正笼着一团黑雾,那邪乎的颜色渐渐包围了林中一角,浓密的看不清其中动静。林中深处树密根深,过大的叶片交接相掩,阴阴暗暗。北面掀起一阵风,老林中谁的枝繁一抖。遥遥可听见哪个成精的老树私语,“谁又斗法不分场合,招来了常大人,直接入死溥吧!”话音刚落,有一道冷气横空飞来,”嗖”又是谁的枝繁落了,逼着这帮树精一静。
说道中的常大人,此刻正在这密不透风的瘴气里,黑衣白领,手持一长剑,面色清冷。剑末端滴流着血迹,剑面中倒映出一条浑身是血的黑龙,这黑龙身约一碗口粗,长约几十寸,腹部有一处伤颇深,可见乌黑的血污。额顶上显出一寸细长的金印,看来是得道成仙的神龙。
“故挽,我不收你的命”无常看着面前的蛟龙,言语清淡毫无起伏。“呵呵,咳,”蛟龙渐渐化成一个浑身是血的的男子,半跪在地上,长发掩面,显露出的下巴苍白,“无常,我承认我故挽,咳,对不住你,但是我平生就求你一件事,咳咳咳,”故挽一边说一边捂住胸前不断涌出的血,“你告诉我,她,咳咳,在哪儿,为什么生死簿里……”
“因为她早已被诛了魂。”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故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这几年来,他想过她无数的处境,但到底未曾想到这一条去,撑在地上的手握成拳,与沙石擦伤。无常心中有些苦涩,但依旧用那平板的调子说道“当年诛魂的护法,有一个就是我。”
“不可能!不可能!我给了她半颗内丹的”故挽的双眼充血,死盯着面前的无常,像抵死挣扎的困兽,巨大的悲伤让他的气息不稳,一直压制的气血上涌,噗的一口吐出腥甜。“无常,你告诉我,怎样会有办法,咳咳,让我救救她”故挽的语气越来越弱,呻吟着的断断续续的问话,他伏在地上,血腥味愈加弥漫。
无常未吱声,只有他明白,当初抢夺生死簿时,刺故挽的那一剑有多深。无常会使剑,三界难逢棋手,可又有谁知道,他对剑的使用极为抗拒,利器这种东西用了便是见血的,不管是你想还是不想,情非得已。就像现在,他亲手伤了自己的挚友,依稀听到他的一句一句“你告诉我呀,你告诉我”。
“庸物。”
无常早记不起那女子的模样了。印象里一袭白衫,明明是魔物,却不吵不闹,就是眼眶微红。无常听说过,她不顾制约杀了天兵千万,嗜血张扬伤了三大上神,当世罪不可赦的魔刹,如果不是神君用了些小恩贿赂了其余,妖,鬼,仙三界,几方联合才将魔界败得大伤元气,作为魔界的界主,各界声讨的魔头,她自愿走上了斩魂台,分三魂六魄,不入轮回。
她说,“常大人,代我向故挽传几句话吧”
“我没行你我之约,凤冠霞帔应该是没有了”
“还有,无成说。”
无言的是无常,他一向不懂这些舍贪嗔痴。
她像任何一个分散的魂魄,碎了的纸鸢,意识涣散的那一刻,轻喃了一句,落在无常的耳边却是一句不知量力。
他的剑早已收起,脚步迟缓,行于围瘴前,挥手即破。
“无常,你就不想知道梦里的哪个人是谁吗?”故挽从地上撑扶起来,狠狠舔掉唇角溢出的血迹,“我告诉你。”
无常的脚步一滞,静谧的听到脚下树根折断的声音。
瘴气渐渐散去,这片林恢复了沉寂,一道黑影从林中飞快地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