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人间》tianyumingxiang

44、学徒 司斌学厨

　　司明在司琴家养了半个月，好得差不多了，总是被司斌看的紧，却被司琴逗得无可奈何，有时哭笑不得。期间小丽，杨方来过，小芸考完就到家里来照看他，打算过几天一起回去。
　　小芸过来，司琴就有时间，像她自己说的，下心地多买几件衣服出去。早上十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有时不会来。全家倒是她成了忙人。弄得司斌也好奇起来，有一天去看过一位老师就直接往老房子去。
　　到了那里，只见一溜敞开的六扇门里人来人往，门两边的橱窗里站着几个时髦漂亮的模特儿，有生动的表情和肤色，这东西在北京也是少见。隔着人头，满墙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式样清秀，颜色娇俏。来往的大多是年轻女客，难怪司琴忙得不着家。
　　司斌在门口停下脚步，正犹豫进还是不进，身后传来小三子的声音：“司斌哥？”司斌后头一看，小三子几年不见长高了，模样还有些从前的样子。司斌笑起来：“小三子吗？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你这一车是怎么回事？”看着他从三轮上跳下来，正拉着车往巷子里走。司斌上前，帮他推着车子，爬上路边的台阶。
　　“司斌哥，真是你，我都有些不敢认了。这些全是司琴姐她们补的货，今天刚到。原说是有五包，可今天去火车站，只提到四包，有一包不见了，听其他跟货回来的人说，我们还剩四包不错了。沿路有爬火车，专偷货车里东西的，有的人一趟少三四包呢。”
　　“真还有这么胆大的，这么一包有多少东西？”司斌看着车上比人还大的麻袋包问。
　　“这就要司琴姐她们开包才知道了。不过，凭她俩的本事，那包少了的应该赚得回来吧。前面那批小丽姐带回来的已经差不多完了，这批是方哥去广州进家电。按着小丽姐的话，从上次打交道的批发商那里顺便带回来的。去之前小丽姐已经和那边的人说好了，方哥说还顺利，东西他也看过，不错。”
　　司斌笑起来：“女孩子的衣服他也懂？”说着帮他把院门打开，卸下门槛，小三直接把三轮拉进去，又关上门。
　　“方哥可上心了，这几个月学得认真着呢，什么料子，质地，式样，颜色，被小丽姐教得头头是道，全记在心里。倒是电器店扔给我了，要我看着。他在这边坐镇，也是，司琴姐她们就顺利多了，专心做生意就好。方哥补的这批货，应该能撑到你们去广州了。”小三笑嘻嘻地说：“还是司斌哥和锐哥厉害，书读到美国去了。”
　　“撑到我们去广州？怎么回事？”司斌好奇地问。
　　“她们说要和我们一起去广州，那时秋冬的款式也出来了，把秋冬的衣服带回来，好赚一把新年和春节的利润。”林锐抱着堆衣服，在楼上的走廊上看着司斌说，“来得正好，帮小三子把东西顺墙先放着，就我铺好的地毡子上。我先把库房腾空在拿上去。”
　　说话他就下楼到了跟前，把衣服放在院里的地毡上，“你不介意把你的屋子改成仓库吧，司斌？”林锐笑着：“介意也没用，司琴这生意是做成了。”
　　司斌看看他：“你不是要给那些高中生补课？还来这里忙，真是，能把你请来，看来她还真是做成了。不知道长不长久，到现在还没个什么事情，能让她持之以恒地做呢！”
　　林锐一笑：“补课是晚上的事情，现在人还没放学呢。再说我不过带两天，我妈他们补习学校的数学老师临时回家了，刚好抓了我的差。还好在上海就补过几个，还知道怎么弄。”
　　“林姨的学校很忙吧？那天来吃饭也是匆匆忙忙，看她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样子。听司琴说日常里她都忙不及做饭，外婆常让她来吃饭，再带些回去，忙不急就热热。林姨热不热啊？她别拿开水一烫就吃，那对身体不好。”司斌和小三子把麻袋包卸下来，依墙放好。
　　小三子放好三轮车和他们说：“锐哥，司斌哥，我先去开门了，电器店那边还没开门呢。”说着出门去了。
　　“还好吧，现在怎么那么多孩子补习？我们那会儿就上上晚自习也就是了。”林锐转身上楼，“既然来了，就来帮忙吧，把先前剩下的全拿下来，收拾收拾放下面，再把今天的理理，搁上去。”
　　司斌跟着他上楼:“几天就那么熟活计了，看来你也是，不做生意可惜了。”
　　“哪儿啊，帮她们弄弄司琴晚上也早些回去，我就是画房子样儿的命。”林锐走进屋子，提起两包东西，转身对司斌说：“那，那里还有两包，一起带下来。司琴的生意真不一般，你看卖的空空的，这最后几小包一个星期也撑不了。”
　　司斌看看这间曾是自己房间的的屋子，恍如隔世的感觉袭来，心里有些滋味难以言喻，也提起东西跟着下楼。楼下林锐已经铺开烫衣板，熟练地烫起衣服来。司斌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衣服递给他，看他摆弄熨斗，笑起来：“真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这些事情，蛮像那么回事。”
　　林锐看他一眼：“也劳你学学吧，难说我们到那边，就得靠这些手艺吃饭了，不可能我们去教美国人说英语吧？”
　　被他一说 ，司斌笑不起他来了，林锐指指缅桂花树下的另一块烫衣板和熨斗：“你知道怎么弄吧？军训的时候应该弄过吧？”
　　司斌支好烫衣板，小丽妈从前面铺子里走进来，看见他忙说：“哟，司斌，还这就来了，我还以为小锐说着玩呢，你们还真要学这个？”
　　司斌笑着：“阿姨，好久不见，您还好吧？是得学学，出去得自己弄呢。哪天您有空，还要向你讨教怎么做饭菜，馋了才有解救之道。”
　　小丽妈笑起来：“好说，好说，你有空来就是，我这手艺也该有人学了去才是，别在我这里没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先向你学学怎么熨衣服吧。”司斌笑着摊开件衣服，小丽妈走过去，开始教他认衣料，选温度，衣袖，肩，领各个地方怎么弄，怎么烫得又快又好。司斌从未想到，熨个衣服还有那么些学问，顿时觉得自己看低司琴的生意了。林锐看出他的心思，只是笑了笑，耳朵里听着小丽妈的话，低头专心手里的事情。
　　收拾好，直起腰来已经傍晚了，小丽妈看着他俩也累得够呛，“行了司斌，小锐，你俩去买些菜来，随便买，做饭首要就是随机应变，别被材料框死。”司斌笑起来，“看来小丽他们这生意真不是闹着玩的。好师傅，我这就去买菜。要些什么？”“说了随我们买，走吧，基本的油盐酱醋这边该是有的。”林锐笑着，提起篮子和司斌出门。
　　路上林锐问：“怎么好好的熨衣服，就说道做饭上？”
　　司斌笑着：“民以食为天，你看司明，恢复那么好，能走能动，伤口痊愈。比我在北京医院里那些住院的强多了。我仔细看着，这和我外婆，小芸的吃食有大关系，你看她们每天商量着做什么，司明吃什么，喝什么。想想司琴小时候也是这样，不仅仅是药。”
　　林锐看他一眼：“这个我知道，小皓子说过，她在村里修养时吃的，喝的，后来我妈按大伯伯嘱咐做给她吃的，看似普通，其实大不然。就那个时候修炼出现在的好身体。按她的说法，别说连天练，就是没有白天黑夜的练也不是问题。她那些同学都怕她，说是铁打的。我是说怎么不在家和小芸学，倒要跟小丽妈学？”
　　“这个嘛，回去可以跟奶奶学，小丽妈是另外一派，她家从前可是这城里有名的饭店。她嫁的是她家饭店的厨师，她师兄，只是按规矩她是女的，不能下厨，俩人的厨艺得了他父亲真传。解放时她家饭店公私合营了，现在有头脸的人家请客，也是先想着她家招牌。她先进了服装厂，后来又去了纺织厂。只是小丽爸爸突发心脏病，去世得早。大多数人只知道她爸爸是大厨，不知道她妈妈也了得。外婆和她们家相处很好，大概是两家情况差不多，我们没回来时，外婆多劳她家和杨方家照顾。所以她愿意教我们，换个人恐怕不行，手艺不外传，女子不下厨，不然她自己就开餐馆了。”司斌选着蔬菜，嘴里不闲着。
　　“难得，还有你说那么多话的时候，难怪你爸妈对司琴那么干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就好好学吧，难说像你说的，民以食为天，这手艺在那边更好找活儿，养活我们自己。”林锐跟着他选了些蔬菜买了条鱼，带了些葱姜往回走。当晚他俩就成了小丽妈的开山徒弟。
　　司琴见他俩来，早早收了生意，关上店铺。进院子看见他俩在厨房里跟着小丽妈做饭，教的一板一拍，学的认真仔细。司琴拉着小丽往电器铺子那边去，帮着小三子点货，卖东西。让小三子腾出手来弄那些送过来修的东西，才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哎呀。妈呀，也算你们来了，我这一天比个牛马还不如，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尿都憋回去几次！”
　　司琴笑起来：“赶快去，早些弄完去我们那边吃饭，今晚有大厨呢。”
　　小三子不等她说完就跑了。跑出去和回来的杨方装个满怀，“得，去吧，我在。”杨方看他的样子笑起来。“司琴姐在呢，她可记得我一个人看铺。”小三子声音还没断，人就不见了踪影。
　　杨方到店铺一看，果然司琴和小丽在忙，看她俩对这电器铺子的生意也是得心应手。什么型号什么价钱，哪里来的，什么牌子。看都不看标签就能十拿九稳地报出来，还和人讨价还价，又教着买东西的人怎么用。杨方看了一会笑起来：“哎，我把这生意也交给你们吧，我也闲些日子，这几年没日没夜的，连个休息都没有，我得闲闲才好。”
　　司琴抬眼：“还好意思说，知道忙还跑哪儿去了？”
　　杨方看看她：“怎么关门那么早？不是小三子把货拉回来了？”
　　小丽笑着：“司斌哥和锐哥哥来了，已经把我们的货分好，样衣熨好，我们收拾好铺子，吃完饭，挂挂衣服就好。他们这回子在跟我妈学做菜呢，说是到那边有个傍身，好上手的手艺，能养活自己。”
　　“咦，他们那么大学问，还要做这些事？看得起这些事？”杨方睁大眼睛看着司琴问。
　　“再怎么大学问，人也要活下去才行，饭是要吃的，自己是要养活自己的。那边一块钱可当这边十来块使呢。”司琴笑着说，“学做吃的应该好找活儿吧？他们一过去，也不可能找到他们本行的事情，那些事情美国人自己还抢着做呢，那就轮到外国人。他们的本行还得从头在学一遍，那边才认呢。”司琴笑着解释。
　　“怎么要再学一遍？锐哥我不知道，可司斌哥，我知道，地震的时候他救活那么些人，保住多少人腿脚胳膊。别人跟他学才是吧？”杨方不信地说。
　　司琴想想：“我不大清楚，但是那边规矩就这样，得学他们的，考他们的执照。我猜他们那边的技术设备也是司斌没见过的，所以才想去吧。”
　　杨方想想：“也是，他对新鲜东西有兴趣。要不然，也不会和大伯伯学着中医，却又跑去考西医。话说回来，如果像你说的，那边一块当这边十来块使，那得要多少钱交学费？”
　　司琴一笑：“不少，不然他们那么上心学做菜？”
　　“又是靠自己的主，也是，亲戚帮你保出去，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剩下的自然靠自己。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杨方笑起来，“你也要多多挣钱才是，一开始你自然是后盾，以后就看个人修为，我看司斌哥行。”
　　司琴收下一笔钱，递给他，送走卖电饭煲的客人，“你有什么话？”
　　“又被你看出来，我今天听说有些单位经营不下去，我那几个同学的厂子合并，这几天闲在家里呢。想想还好，当初我听了你三叔的，没和我那些同学进厂子，不然这会子，我也要拿着三几十块的工资不死不活的了，真谢谢三叔。”杨方感叹着：“哪，有个和我玩得好的，女儿阑尾手术，在医院等钱呢，没办法，找到我这儿，我才送去回来。”
　　“那，那孩子怎么样？好些没？”小丽关心地问。
　　“有钱了，就进手术室了，应该没事，有事请司斌哥去看看？那就万无一失了。”杨方看着司琴问。司琴无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街对面，那边的街道厂子紧闭的大门，在想什么。
　　“司琴，怎么又发呆？”杨方提高声音。
　　“喔，没什么。”司琴笑笑：“我听说你们那厂子在青年路上？街面上那几栋楼？我听说你去上了几天班对吧？”
　　“我？不说我还忘了，我还挂在那里呢，只是不发工资。”杨方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就想起这话来？”
　　“前天听你妈说那地方撑不下去了，把楼面拿出来租，是吧？”司琴满脸光彩地看着他，“是吧？”
　　杨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一步，靠着货架，看着她面目全非的样子，“你想干什么？你这丫头，人心不足蛇吞象知道不？”
　　司琴盯着他：“你有份对吧？这两天我守着，你，去给我打听清楚，怎么个租法。凡事得有个后路，你瞧瞧前面几条街，那边开始拆了，虽离我们还有距离，可是，我们这边就不会拆？一样的老街老房子。”
　　杨方盯着她：“还有你这么想的，都说你是天生的生意人。真是，行我去问问，听说已经没钱发工资了，租给本单位职工要便宜些，有好多人不想要，没本钱。”杨方抬头看看天，吐口气：“我还真得要，防着你说的事。也帮你问问，听你说起来，那学费也是吓死人的数字。拉你进来，是对是错，天知道。”
　　“老天打不打算，我不知道，但刚才说的事就屋里的人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司琴看着小丽和杨方说。
　　杨方看着她：“你是觉得我傻呢，还是嘴大？也是，就现在我这边这门面，也小了些。”司琴看看小丽一笑，“说了他明白的，你别担心。”
　　“原来你俩算计好了……..”杨方自嘲地笑起来。
　　正说着小三子含着满嘴东西跑过来，“吃饭了，司斌哥和锐哥都弄好了，叫你们吃饭。吃完锐哥还要去上课呢，他们弄的素春卷真好吃。”
　　“还真快，这就可以尝他们手艺了。”杨方把拉下来，和司琴、小丽一起往巷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