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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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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宴的坐席安排得格外讲究。
皇帝和后宫嫔妃位居主位,从主位自下分作左右两排,中间区域铺就红毯十里,作为表演场地。左边是两国来使和北魏国的大臣,右边宾客年纪稍轻,为皇子公主和世家子弟。
宋鲤瑶到场时,乌泱泱一大片人,场上座无虚席。
帝后还没有来,但凡有些身份的人总是要压轴出场,以此彰显自己的重要。
场面有些散乱的哄闹,映衬着红绸布,一种说不出的人间烟火气的喜庆。
宋鲤瑶寻找位置之际,看见婉婉冲她招手。翠翠这件衣裙选得好,鲜艳的梅红色格外打眼,老早就让人注意到。
宋鲤瑶走到婉婉身边,近了才发现婉婉的位置在二皇子凌肃和质子景黎之间。她没料到会遇见他二人,进退维谷,慌乱中冲着婉婉礼貌一笑。
今日是个喜庆的日子,婉婉好不容易暂时抛却凌洵遇难的噩耗,心情稍微转晴。看见鲤瑶更是高兴,以为她苦口婆心那么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费。可宋鲤瑶这不咸不淡的微笑,让婉婉顿生疑惑,生出几分疏离。
婉婉:“鲤瑶,你跟我坐一块吧。”
虽然婉婉将宋鲤瑶这个微笑在心里琢磨了百转千回,但面子上还是热情的招呼她与自己同坐。
宋鲤瑶点点头,跟婉婉坐在一起。
凌肃端着酒杯,嘴角噙笑,玩味的看着宋鲤瑶。她款步经过,带起一阵幽风,香气扫过凌肃的脸,猫抓似的挠他的心。
不过,想到一切于他而言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宋鲤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凌肃又志在必得起来。
后面的景黎不动声色,暗自品酒,将各自神色尽收于眼底。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日的宋鲤瑶有些反常,她的到来恐怕不单单是观看演出这么简单。
景黎越想越觉得后怕,趁着宴会还没开始,他离座去了不远处的湖心亭,吩咐池渊告知翠翠,务必让鲤瑶过来与他相见。
翠翠耳语告知宋鲤瑶,景公子想见她一面。
她心上一惊,心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宴会后再说,景黎是个两颗玲珑心肝的人,莫要被他看出破绽才好。”
为确保万无一失,宋鲤瑶决定不见景黎。可细细一想,宴会之后她跟景黎或许就再见不到了,心下犹豫,还是忍不下心不念及往日情分。
湖心亭距离宴会不远,却是个极为隐蔽的地方。从亭子里能够看到整个宴会的盛况,但从会场上却看不到这个亭子的存在。
宋鲤瑶在回廊上就看到景黎,没想到仅仅两个月不见,他竟然清减了这么多。衣袍大了一圈,完是全靠骨架子撑起来的,微风一吹,空空荡荡。
景黎一直倚在围栏上,看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心里默默的想:“若是阿瑶的心也能这般迎面向自己走来就好了。可是,她已经走向凌洵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阿瑶是快乐的,他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刚刚在宴会上一直没细看景黎,如今靠近了才看清,景黎不是瘦了一点半点。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比昔日更有轮廓感,但是他的脸色不太好,白里泛着青,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显得沧桑得很。
宋鲤瑶想问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开口便犹豫起来,临时转了个音,变成“好久不见。”
为防有心人注意到,不能离场太久,时间紧迫,景黎开门见山直接问:“你不用跟我‘好久不见’的客套,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宋鲤瑶笑得异常平静,“我就凑个热闹,能做什么呀?”
景黎不信她的借口,“上回你说要靠一个表演换得皇上承诺,以便解除婚约。那时凌洵尚在,你如何任性妄为,他也有办法保你安稳。可如今凌洵不在了,你的腿又……一点胜算都没有,你又是何苦?”
宋鲤瑶:“万一皇上一高兴就恩准了呢?”
景黎:“即使皇上有心如你心愿,解除你的婚约,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你拒绝他的赐婚,他下不来台,你想过你的下场吗?”
景黎言之切切,把厉害关系说得透彻,可是这些事情,宋鲤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她不想违背心愿,无暇顾及其他。
景黎已经道出了她的意图,刻意隐藏不过徒劳。宋鲤瑶坦诚的说:“景黎,我没有九族可诛,最坏的结局就是身首异处。”
景黎惊得后退一步,脸上是悲愤,是心痛,是绝望。
“那你想我过吗?”他说。
一把拉过宋鲤瑶,按进自己怀里,“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他说。
“阿瑶,我的父王病重,仲夏宴之后,我会向皇上请辞回到东吴,那时候你跟我走好不好?”
宋鲤瑶被景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愣住,还没回过神。
“阿瑶,你跟我走好不好?”他不是询问,是祈求。
宋鲤瑶看着景黎认真的神情,一点点使劲挣开他的怀抱,心里莫大的悲凉:“就连景黎也要离开她了呢。不过也是可笑,她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什么时候竟留恋起往来人烟了?一身轻松的来,亦该一身轻松的去。”
从景黎怀抱挣脱出来,宋鲤瑶看着他的眼睛,“恐怕你走的那天,我没有办法送你了呢。”
说完后退一步,眼神看向地面,嘴角浮起微笑,“景黎,宴会快开始了,我要走了。”
景黎抬手挽留,宋鲤瑶已经转身,她的脚步没有停留,异常坚定。
“宋鲤瑶,你有一腔赴死的孤勇,可唯独不愿走向我。”景黎冲那个背影喊道。
宋鲤瑶脚步一顿,嗫嚅道:“对不起……”终究没有回头。
宋鲤瑶回到座位时婉婉不在,没坐多久皇帝和皇后一前一后到场。
宋鲤瑶入宫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见到皇帝,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年轻,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尽显老态。只是后面被人搀扶的皇后,一身雍容华贵,面容姣好,风华正茂。
帝后落座,黑压压的众人齐齐行礼,高呼万岁。宋鲤瑶在其中滥竽充数,跟着跪拜。
礼官的嘴巴一张一合,噼里啪啦,以堪比机/枪扫射的语速说着祝贺词,不知道他那小小的身板里是怎么发出那么响亮的声音,并且以这么快的速度。
祝贺词接近尾声,婉婉回到位置上,拉拉宋鲤瑶的衣袖,附在她耳旁悄悄说:“就知道这老东西又要啰嗦半天,我才想着去一旁躲上一躲,没想到我回来他还在‘念经’。”
婉婉翻个白眼,摇摇头,丝毫不待见台上那个正激昂陈词的礼官。
婉婉跟宋鲤瑶挨着坐,宋鲤瑶看见她脸上隐隐有泪痕,没有戳穿,也不便多问,挤出一个笑容敷衍过去。
礼官话落,以为耳朵能够解放,皇帝又接过话来,“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朕要宣布一个消息——”
在场的男女老少无一不屏主呼吸,静静等待皇帝的下文。
“二皇子凌肃德才兼备,是储君不二人选,小李子,”皇帝示意身边候着的太监,“宣旨——”
太监的嗓音尖锐凄厉,像一把锋利的箭,射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凌肃从位置上起身,神情严肃,款步上前跪谢接旨。
储君已定,臣子们颇有眼力见的参见,三呼千岁。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皇城里回荡了好一阵,终得消散。
皇上又说:“朕曾承诺赐予宋将军之女鲤瑶皇后之位,现储君之位已定,再拖着鲤瑶,宋将军恐怕是要怨朕。”说着皇帝笑起来,下面的臣子跟着讨好的笑起来。
“朕瞧着肃儿与鲤瑶也是郎才女貌,甚为登对,特赐鲤瑶太子妃之位,二人择日完婚。”说完又招呼小李子宣旨。
“皇上,”宋鲤瑶先声夺人,小李子那尖锐凄厉的声音在嗓子眼滚一圈又咽下去。
她急急的站起身,走到中间跪下去,“臣女粗鄙,配不上太子妃之位。”
宋鲤瑶话音刚落,在场之人皆呼吸一滞,随即纷纷议论起来。多好的机缘呐,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求不到的位置,送她手上她竟不要。
凌肃原本胜券在握的得意,突然变得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见惯风雨的皇帝,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有胆子违抗他的旨意,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纵使天子之怒,必以血腥平息,宋鲤瑶也没有退缩,铿锵有力道:“臣女,配不上太子。”
“你要抗旨不尊?”皇帝的声音极具威慑力,像天边袭来的一道闷雷。
大概是存了死志,便毫无惧意。
宋鲤瑶心里格外平静,规规矩矩朝着皇帝叩首,表示心意已决。
“好好好,”皇帝三次道“好”,已是气绝。外来使臣面前,此女如此大逆不道,当众拒婚,皇家颜面何在?
“你执意如此,也不要怪朕不念及与你父亲的君臣之情。来人啊——宋家之女鲤瑶,恃宠生骄,即日起贬为宫女,看守藏经阁。”
宋鲤瑶呼出一口气,叩谢皇帝不杀之恩。
虽被贬为宫女,宋鲤瑶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景黎重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