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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回魂 崔凝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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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凝醒来的时候,约莫是午后时分。庭院寂静,隐约闻得见鸟雀啁啾。
思维尚在昏昏沉沉,喉中却已泛起酸苦的药味,连带着心绪都沉了许多。崔凝有些心灰地想着,都说良药苦口,这样苦到半个时辰还淡不去口中味道的药,也该算得上是绝好的良药了,怎么就治不愈自己的病症呢?
停了半晌,她才睁了眼睛,撑着身体坐起来,随口叫了声珠儿。
珠儿是她贴身的婢女。她病了这许久,不想被人扰了清静,房中只留了珠儿一人侍候。平日她估摸着时间,这会儿必会在外间候着使唤的。崔凝连着又叫了两声,却始终没人应答,无奈只好披了外衫下床。刚走了两步,她忽地顿住了。
心中一丝怪异涟漪般散开。
就算她病了许久,身边诸事并不怎么在意,却也不至于连房中的格局变了都不知晓。
这不是她养病的居所。
她打量着房中,忽而之间心神俱震。
即便年深日远,有些事情她却始终不曾忘记。
多少次魂梦萦转,她依旧是幽闭闺阁的少女,也曾寄情尺牍诗柬,写的字深得父亲喜欢,甚至特意请人装裱了悬于内室,以表与有荣焉。她那时骄傲,自己房中壁上也多有悬挂。只是后来父亲离世,她敛了心性,这些字便都被收起。再数年后举家离族,更是不知湮没何处。
可是,如今那壁上挂着的一副“林下风致”,不正是自己的字迹么?虽然以如今的眼光看来,用笔着实是稚嫩太多。但到底是出于己手,崔凝绝不会认错。
犹恐身在梦中,她疾步上前,急切地要验明真伪似的,去看那副字下的落款。署名“莺莺”的方形钤印刚刚撞进眼里,一股热流立时灼烫了心房。
像是开启了某个机关,昔年记忆倏然而来。
莺莺是她的小字,在这个名字还未被那人写进艳诗广为狎亵的时候,它是只属于亲近之人的称呼。这字上钤盖的印章,是他的弟弟欢郎所刻。她还记得欢郎拿着那枚印章前来献宝时的神情:他的出山之作,可是赠了他的姐姐的。
她在回忆中愣了半晌,然后迟钝地走向妆台,看着铜镜中的那人发髻松散,面上虽有稍显暮气的恹恹病色,却掩不住豆蔻少女独有的清稚。
她捏了下自己的脸颊,就像年幼时和欢郎嬉闹一样,但是力气却越来越大,直至痛到不得不放手。她看着镜中少女的脸颊由失血的苍白转为汹涌的红潮,这才相信自己并非是在梦中。心中百味杂陈不知如何言说,一时间竟是怔怔地流下泪来。
她这番心神摇曳难定,整个人便如失魂落魄了般。红娘甫进房中,便见崔凝这般脸泛红潮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由惊呼道:“小娘子。”慌忙放下了手中的铜盆巾帕等物,上前搀住了她,焦急问道:“小娘子是被梦魇着了,还是发起热了?脸色怎会这么红?”说着伸手去碰她额头和脖颈,却并未感觉到发热。
崔凝看着红娘,一时说不出话来。前生红娘早殁,二人已十数年未见。如今红娘就立在自己眼前,担忧的眼神望向自己。陌生杂着熟悉的感觉如同冷与热交织着侵袭,让她的头脑又昏沉起来,眼神看起来飘忽而痛苦。
“小娘子,小娘子。”红娘快要哭出来了,“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我这就去禀报夫人,让夫人再请郎中来。”但她刚转身就被崔凝紧紧抓住了手腕。
崔凝使了很大的力气,红娘疼得脸都变了,却没敢说什么,只任她抓着。
崔凝脑中万千思绪纷纷扰扰,一时竟不知该抓哪个。红娘怕刺激到崔凝,立在原地没动。
“红娘,我阿爹在哪儿?我阿娘和阿弟还好吗?”崔凝回过神来,注意到红娘的神色,忙放开了她的手。
红娘偷偷地揉着手,略带了委屈道:“今日是休沐,主人在书房检查郎君的课业,夫人此时大约在房中理账,都好好的呢。”
崔凝听完,顿如拨云见日般释了重负。红娘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也给了她一个惊天之喜。
崔父没有逝世,崔家还没有败落,她和母亲还有欢郎,终不至于落到孤儿寡母无人依傍的境地。对她来说,这样的境况,是再好没有的了。甚至连前生那人幡然悔悟而对她情根深种的美梦,也不会带给她今时这样的快慰。
她此番回魂,实属泼天的幸事。崔凝母亲笃信佛教,崔凝自然也知道佛经中的六道轮回,因果报应。前世的她,不管怎样,终究是令崔家蒙羞,自己也觉不堪,本以为若真有因果轮回,自己怕是身陷罪业难得善了——然而,上天却给了她再世为人的机会。
她还有机会承欢父母膝前,尽身为子女的孝道,还能再得父母庇护指教,不至于行差踏错......除了庆幸,除了感激,崔凝已不知如何是好。
红娘见崔凝脸上神色变幻,思及今日所见种种异常,心中不免害怕起来。她预备立刻去回禀夫人此间状况,好让夫人做个决断,又见崔凝妆容不整,不见半分平日的凛肃端仪,不由心软。小娘子怕是被梦魇着了,此时这般仓皇,如果无人陪伴,未免太凄凉。这样犹疑着,还是扶崔凝在梳妆台前坐下了,取了清水巾帕,为崔凝净面梳妆。
崔家的小娘子,应该始终知仪守礼,进退得体,而不是蓬头垢面,行止无状。
崔凝任由红娘手中动作,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思及自己方才行状,不由放柔了声音安慰道:“红娘,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红娘立时红了眼睛:“小娘子,你病了这么久,睡眠一向不好,这次定是被魇着了。等我回禀夫人,请些道士来做法,以后便不会这样了。”
说起来,红娘年岁比崔凝还小两月,可她平时照顾自己起居,从没有什么差错。然而毕竟还是个女孩儿,这次目睹自己这样“发疯”,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该是真的害怕了。崔凝不想今日之事传出,因此只以好言抚慰道:“我无碍的,一个噩梦而已,这时已经好了。你不要去告诉我阿娘,否则她不知要怎么担心。”
“可是......”红娘觉得不妥,正要再说,却被崔凝打断:“现在是五月了吧,你的生辰是不是也要到了,今年你却想要些什么生辰礼?”
崔凝随口道,想把话题扯开。她方才注意到两人身上已经换了轻薄的衣裳,依照家中旧例,五月换衣,时间上大致应该是不差的。
却听红娘道:“我的生辰前日便过了,小娘子这几日总爱睡着,怕是糊涂了?”崔凝也不以为意,接着道:“哦,怎么过的?”话虽这样问,却知道自己病着,红娘毕竟是个奴婢,生辰怕是草草敷衍了的。
红娘开心道:“夫人说我服侍小姐用心,赏了我一支裸金簪。”想到崔凝毕竟病着,不好表现得太过欢喜,就又敛了神色。
不想崔凝忽而站了起来,红娘一不留神扯,到了崔凝的头发,看着镜中的小娘子再次变色,连声音都发起颤来:“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