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师日常》烟雨斜照

3、第三章

　　花园的池塘反射着粼粼波光，被家主解除禁足的池有思倚靠着矗立在后院深处的巨大榕树，无神的双目注视着从葱绿枝叶缝隙处洒落的碎钻般的阳光。
　　“大少爷……”耳畔传来女佣带着颤音的轻呼。
　　池有思扭过头，注视着这位面带不安的少女：
　　一身黑色修身长裙，袖口挽起露出洁白细腻的皮肤，腰系白色围裙，手里颤巍巍地举着一枚用碎钻雕刻出星月图案的白金吊坠盒。
　　“这是什么？”池有思不带情绪地问道。
　　毫无起伏的问话让眼前的年轻女佣打了个寒颤，她望着那张清俊的面容，想起与之关联的残忍暴虐的传闻，控制不住牙关抖动启唇道：“这是是是……大少爷您您您……”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青年唇畔勾勒出细微弧度，黑曜石般纯粹的眼眸里漾起笑意，“我想起来了，是我拜托你从池渊那里拿的东西，给我吧。”
　　女生咬了咬唇瓣，将紧紧攥了一路已经染上自己体温的金属吊坠盒放到青年手心：“少爷答应我的事……”
　　“最迟今晚，我会把钱打到你的银行卡上，管家下午会把霍家的介绍信给你。”池有思抚摸着吊坠盒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语气平淡，“整理一下行李，今天就离开池家吧。”
　　女佣喜极而泣：“谢谢您！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池有思神色倦怠，对于女生所说的报答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用谢，快去吧。”
　　望着女生轻快小跑的背影，池有思不由得回忆起原著中这人的结局。
　　因为是个对于主线无关紧要的连配角或是炮灰都称不上的小角色，文中也不过是用寥寥一两句话写尽了她的一生。
　　原著中的大少爷在收到女佣偷拿来的吊坠盒后，轻蔑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和池渊关系很好吗？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随手扔掉照片盒，讥讽了几句对于此事一无所知的池渊 ，两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
　　至于和女佣约定好的十万元报酬，对于原主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交代手底下的人去办后也就不再过问。对于这笔据说是女生病重妹妹的救命钱到底有没有被怒气值满溢的池渊截胡，谁在乎。
　　“吴孟夏……”池有思将引起一番波折的照片盒放入裤子口袋，皱眉回忆着池渊提到过的名字。
　　作为与人鱼谈过恋爱的祖先的后代，吴孟夏是不折不扣的长生种。
　　比起实实在在的度过短暂而充实的一生的人类，吴孟夏更像是在不同人的生命中不断旅行的观光客。
　　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其他人与人之间碰撞产生的感情，对于他来说都只是沿途中路过的风景。
　　他会欣赏娇艳绽放的鲜花，碧蓝纯净的湖水，绚丽如画的晚霞，静谧唯美的森林，却不会为任何事物驻足停留太久。
　　度过数百年的漂泊时光，被长生不死所诅咒的青年逐渐厌倦了一切，他封存了自己的全部记忆，决定用“吴孟夏”这个名字度过新的一百年。
　　在这次的人生中，他有着悲观消极的个性。他不断尝试结束自己生命的办法，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既痛苦又毫无意义的人生。
　　“未免太悲观了，”陷入沉思的池有思自然自语道，“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啊。”
　　“有思在说什么？”纠缠不休的鬼怪活像是没有骨头似的，黏糊糊地倚靠着身材纤瘦结实的青年。
　　池有思皱眉试图推开程熹越凑越近的脸颊，未果，无奈地叹口气，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你这家伙，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程熹环抱住眼底有着淡淡青痕、明显睡眠不足的契约者，忍不住扇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那人白皙紧实的皮肉中散发的馥郁香气。
　　他像是一只看到主人随手给出的磨牙棒的小奶狗，哼唧着试探舔舐从未接触过的美味。
　　细细地嗅闻，轻轻地舔咬，尖利的犬齿在细腻敏感的皮肤上划过，激起一串轻微刺痛与快感交织的涟漪。
　　“喂，涸泽而渔是不好的，你不能因为想抓几条鱼就把整个水池里的水给排干。”池有思手疾眼快捂住即将遭殃的脖颈。
　　程熹紧紧攥住池有思的手指，呼吸急促，英俊的面容因嗜血的极度渴望而略显扭曲：“给我。”
　　“……从长远来看一定要选择可持续发展，渔民捞鱼也会把小鱼苗放生，让它们继续繁殖，形成良性循环。一顿饱和顿顿饱你还是能分清楚的，对吧？”
　　池有思牢牢捂住因为皮肤白皙凸显得愈发鲜明的血红咬痕，加重了语气。
　　“血液是将氧气和人体必需营养物质输送到全身的重要循环系统，也被称为生命之液。如果失血量超过一千毫升，人会虚弱疲倦，头痛嗜睡，甚至休克昏迷。”
　　“我、很、饿……”鬼怪深潭般的眼眸中隐隐透露着欲望，有猩红血色在漆黑的眸子里一闪而逝。
　　“所以我死掉也没关系吗？”池有思平静询问。
　　“死……”程熹迟疑地咀嚼着这个字眼，望着青年空洞的眼神，微微蜷缩手指。
　　“我感觉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池有思苦笑，仰头看向繁茂枝叶缝隙处洒落的阳光。
　　“如果死掉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也不错。什么主角，反派，炮灰什么的，完全搞不懂，我就是我自己啊，我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不要死。”契约的鬼怪紧紧攥住一脸落寞的青年的手指，被食欲浸染的混沌双眸恢复澄净，“死亡很可怕。”
　　“什么？”池有思疑惑抬头。
　　“人死亡时消失的最后一项感官是听觉。”程熹睁大黑漆漆没有眼白的眼睛，“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亲人们会低声寒暄，交流和你有关的回忆，话语因哽咽而中断。”
　　池有思反握住鬼怪不停颤抖的手指：“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听到一向敬爱有加的兄长在你耳边洋洋得意的诉说。说他作为这个家的养子是怎么下定决心除掉你这位竞争对手，说他是如何笑着看你毫无所觉的饮下慢性毒药，说他在听到你的死因时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这是在原著中没有出现过的情报。
　　池有思看向程熹那张因憎恶与怨恨而扭曲的俊美脸庞，回忆着小说中的内容。
　　小说中对于池家契约的鬼怪也只不过寥寥几笔带过，对于这些鬼物的死因着墨不多。
　　在原身背叛主角以后，池家在主角众位跟随者的疯狂报复中迎来了终末。员工纷纷解约离开，合作方或是冷眼旁观或是落井下石，契约的强大鬼怪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有一点池有思很清楚，那就是程熹的复仇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因为小说后期有写到程家和主角合作，程家提供资金，主角提供人力，研发的与道门风水有关的APP，一经上市就风靡全球。
　　那位合作者的名字就是程熹的兄长——程枫。
　　“你和池家签订契约，是为了向那个人复仇吗？”池有思迟疑询问。
　　“说复仇倒也不准确，”程熹青白的面庞上露出诡谲笑容，“只是想斩断他的四肢，割掉他的舌头，挖出他的双眼，生啖其肉，饮其血，将他挫骨扬灰。”
　　池有思干笑道：“生食同类的肉会感染朊病毒的，最好煮熟再吃哈。”
　　程熹的双眼像是雾气中的探照灯一样“唰”的亮起：“再撒上葱姜辣椒蒜，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品味这么好~”
　　池有思轻叹口气，不再开玩笑试图揭过这件事：“通过残害生命获得快感与满足感绝不是什么好事。”
　　“那心地善良纯洁的有思是想让我放过我的大哥？”鬼怪漆黑锋利的指甲在青年下巴处挑逗似的勾挠。
　　“我又不是受害者，没经历过你经历的痛苦，有什么资格替你说不。”池有思沉默片刻，“你的复仇应该还没有成功吧，程枫应该还活着。如果A市出现了死状凄惨的尸体，网络上和电视上一定会有相关的报导。”
　　“嗯，”程熹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很惜命，身边雇佣了十数位风水师，虽说大部分是滥竽充数的垃圾，但是蚁多咬死象，我暂时接近不了他十米之内。”
　　“那就继续加油吧，认真修炼，总有一天能靠近他，然后……”池有思顿了顿。
　　可疑的停顿引得程熹看向他，询问道：“然后什么？”
　　“然后告诉他，该是你的，你再怎么抗拒，也会成为你的东西。不该是你的，你去挣去抢，不择手段去得到，也总有一天会失去。”池有思认真说道。
　　“你真的像是变了个人。”程熹短暂凝视青年片刻，扭过头望向被微风吹拂的绿色枝条。
　　“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池有思笑着问道。
　　“换成原来的你，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与别人交流。你的眼里只有你父亲，其他人不过是低人一等的仆人与下属。”
　　程熹掐掉周围的小草草尖，用力揉搓直到指腹被绿色汁液浸染。
　　“总是趾高气昂地用契约命令我做这做那，还想着哪天要用针线把你这张肆无忌惮的嘴巴缝上。”
　　“啊哈哈。”池有思抬起头，像是对湛蓝天幕上自由舒展的云朵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看那两朵云彩，像不像奥特曼正在打小怪兽？”
　　没有被青年的问题干扰，程熹一字一句认真道：“保持现在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又变回去，我会杀掉你。”
　　“好可怕啊，我这是被威胁了吗？”池有思双手环胸作出害怕表情，数秒后，他放下手臂，低声道，“谢谢你，程熹。”
　　鬼怪化成一团浓厚的烟雾呼啸而散。
　　池有思起身，对四处张望寻找自己身影的佣人招手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