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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他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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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殊从刘夫人那里出来后,又去了一趟护卫房和马厩,他十三岁那年得了一匹好马,与他在天策府的时候用的那匹马长得非常相似,通体黑色,脾气也如出一辙,除了他和一直喂养它的马夫,都不要其他人碰的。
“寒星,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过两天我们就要出远门了,要不要跟你的小伙伴告别?”
谢殊摸了摸寒星的头,拿起一把马草喂到它嘴边,低声与它说着话,神情十分轻松。
“咴咴!”寒星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谢殊,显然对主人的到来十分欢喜。
“呵呵……”
他与寒星相伴五年,彼此感情早就不一般了。对天策将士来说,他的马就是他的半身,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看过寒星,谢殊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四岁的谢尚和十六岁的谢真石在他的院子里已经等待多时了。
这两人恐怕是刚刚去跟刘夫人请安的时候知道了谢殊要去豫州。
“你们怎么过来了?平日也没见你们这么整齐地来我这啊。”
“大哥你真的决定要去豫州了吗?”看见谢殊进来,谢真石就急急起身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问道。
谢尚虽然没说话,却也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后天就走。”谢殊拍拍妹妹的头,有些愧疚的说道:“我……恐怕不能送你出嫁了。”
谢真石在一年前就和阳翟褚氏的褚裒定了亲,婚期定在今年十二月初。但若真的按照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发生,祖逖的大限也是在十月了,他大概是赶不上他们的婚礼了。
“一定要去吗?”谢真石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虽然伤心谢殊不能送自己出嫁,但更多的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路。并非是说谢殊选的这条路就一定是不对的,只是在当时的大多数人看来有些可笑而且背离当时的晋升之道。
魏晋选官,乃是在各州府设立中正官,主要从世家子弟之中遴选官员。而若是自己本身有不错的名望和家世,被征辟出仕才是主流的晋升之路。但谢殊却选择只身前去豫州,要投身祖逖麾下,谢真石是真的想不明白他这么折腾是为了什么?他可是谢氏嫡长子,名士谢鲲的儿子!
谢殊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表面了他的决心。
“大哥是将帅之才,不去豫州,难道要让他跟着大将军去攻打建康吗?!”
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尚这个时候突然出声,而他说出的话却吓了谢真石一跳。
“什么?大将军要起兵谋反!”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谢尚瞪了她一眼,一惊一乍的,没一点精明劲儿,等嫁到褚家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谢殊听了谢尚的话,原本是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的,但看到妹妹不淡定的模样,又觉得有点好笑,真不知道怎么单纯迷糊的妹妹在历史上是怎么生出褚蒜子那样一个奇女子的。
“乖,没事的。”谢殊安抚地拍了拍谢真石的手,“暂时还不会的,你安心备嫁,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而且一切有父亲,你不必担心。”
给了谢尚一个眼神,让谢真石先回去,他还有一些话需要叮嘱谢尚。
谢真石有些纠结地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听话的回自己屋里去了。
“阿尚,坐。”
谢殊招呼谢尚坐下,又让阿鲁叫人送上些茶汤糕饼上来。
谢尚安然入座。
谢殊却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容貌精致艳丽的弟弟,心想,不愧是历史上陈郡谢氏能晋升顶级世家的关键人物,谢殊默默回忆着当年在天策府读书的时候夫子讲的关于晋朝的历史,有些感叹,在这些方面,他不过是占了先知的缘故啊。
“大哥?”
谢尚看着坐在他面前盯着他发呆的谢殊,有些莫名其妙,轻轻唤了他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不过,大哥真的好帅啊,谢尚是个耿直的颜狗,见谢殊不说话,他也默默看着他发花痴。
时人常说谢家大郎剑眉星目,肤白如玉,气度非常,恍若天人,谢尚觉得说这话的人当真有眼光。
“咳咳。”
谢殊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弟弟那张花痴脸。谢殊抚额,顶着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发花痴,他也很有压力的。
“啊?大哥要跟我说什么?”
现在的谢尚还不是长大了的那个美好旷达、洒脱风流的谢镇西,发花痴被正主发现了,他一下子红了脸,想起刚刚谢殊说有话要跟他说,连忙转移注意力。
“我此去离家,不知何时才能归家,你在家要好好照顾母亲和真石,父亲他……你多劝他保重身体。”谢殊隐约记得谢鲲是在太宁元年病逝在豫章太守任上。
“嗯。”谢尚对他最后一句话并不太在意,随口应下后,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大哥,若祖士稚不在了,豫州刺史的位置大约是会由其弟祖约担任,但以祖约之能,未必能控制住祖氏部众、抵御石勒大军来犯,且司马氏对祖氏部众颇为忌惮,前段时间皇帝任命戴渊为征西将军,出镇合肥,就是为了牵制祖士稚。你贸然前去,祖士稚未必会接纳你。”
谢尚之前虽然在谢真石面前赞同谢殊的决定,但他也知道,豫州局势复杂,前有石勒虎视眈眈,后有朝廷的疏远忌惮,现在又祖逖病重,等祖逖一去,石勒来犯,祖氏迟早是要成为朝廷的弃子的。在他看来,自家大哥的这个决定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谢殊暗暗心惊谢尚的洞察局势的能力,仅凭一个消息,就对各方的可能会有的反应预料地八九不离十。而他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全靠记忆中史书上的记载,谢殊在心里摇了摇头,果然他不是这块料,当初朱先生就说他在这方便是个榆木脑袋,现在与谢尚相比真的是差远了。
但是,豫州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是非去不可。
虽然五年来,他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时代,明白并愿意去承担作为谢氏子弟的责任和义务,但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仍然是刻在他心底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天策信义,“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如今时空流转,没有了大唐,却还有这无数黎明百姓和被俘虏侵占的中原大地,他的枪已经磨了七年了,早已经饥渴难耐,就让那可恶的胡人来祭他的枪魂,重整东都之狼的荣光吧。
谢殊有些恍惚,一时没有答谢尚的话。最近他常常想起在大唐最后一战的场景,在梦中出现的也是一个个倒下的天策将士们和曹将军的脸。那时候他作为曹将军的副将一起率天策将士奔赴潼关,虽然都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畏惧和退缩。这一次,就算只有他一个,他又怎么会退缩呢?
“哈哈哈……”
谢殊突然大笑出声,笑声畅快昂扬,似乎是对谢尚所说的那一切皆无所畏惧。
“我知道啊,但是那有如何,这就是我最应该的选择,是我的道。”谢殊毫不在意地对谢尚说道。他的表情非常愉悦轻松,好像之前一直加固在他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去掉了,他不再是谢尚所熟悉的那个严谨自持,虽然对弟弟妹妹十分疼爱,但总是在递给他们一块糕点或饴糖之类的零嘴外就沉默着读书练武的大哥,而是成了一杆渴望饮血的长枪。
他天生是属于战场的。
谢尚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他是特别的,纯粹而坚定,不同于他见过的每一个人。
如今这世道,剩下的不是一群逃避现实的清谈名士,就是一堆争权夺利的势利小人,又有几个像祖逖那样的人呢?认同他,靠近他,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了。 谢尚释然一笑,“大哥说得对。”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叫婢子送上酒来,对谢殊说道:“大哥,我还没跟你一起痛饮过呢,今日我们两兄弟要不醉不归!”
谢殊挑了挑眉,接过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好啊!”
谢尚拿起另一壶酒,也学着谢殊的动作,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但由于是第一次这么喝酒,才刚灌下去就被呛到,惹得谢殊哈哈大笑。
一壶酒很快就喝完了,谢殊不耐烦用这么个小壶,叫阿鲁直接拿酒坛上来,几坛酒下去,酒量浅的谢尚已经喝醉了趴在案上。
谢殊看着醉过去的弟弟撇了撇嘴,骂了句臭小子,还说要和他不醉不归,这么几下就喝不动了。
拿起一坛酒,谢殊慢慢走到庭院中,坐在台阶上,明亮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了看那月色,轻轻地笑了笑,继续灌了一口酒,眼睛半阖,似醉非醉。
而趴在案上睡着了的谢尚,在谢殊走出去后,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看着庭院中沐浴在月色下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他身上一向整齐的深衣已经变得十分凌乱,束发的发冠不知在什么时候掉了,此时头发披散,举起酒坛灌酒的样子有几分狂士的模样。
谢尚笑了笑,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偏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