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海行舟》鱼罐

3、夜谈

　　曲舟这会儿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刚躺下的时候还捧着手机说“吃太饱了刷会微博”，谁知道是直接歇菜了。他的手机还端正地握在两只手里，搁在胸口上，整个人仰面躺着，看上去十分……安详。

　　魏树奕没立刻去叫曲舟，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为曲舟自己折断他酒量全家最大的flag而鼓掌。

　　懒得去洗澡，贪凉在房间里吹了会儿空调，漫无目的地摆弄了几下手机。正想把曲舟之前给他通关的那一章游戏重来一遍的时候，魏鹏给他发了条微信。

　　-儿子，歇着了吗？[微笑]

　　魏树奕叹了口气，手指飞快的按了两下屏幕。

　　-嗯。

　　消息送达，曲舟就开始打起了呼噜。

　　魏树奕觉得好笑，把手机放下，拿了钟谣给他准备的新睡衣和自己带的内裤，牙刷牙膏，打算还是先去洗澡。

　　在找内裤的时候发现钟谣连这个都已经帮他一条条叠好在衣柜里了，魏树奕一阵尴尬。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多了，看样子曲方骏和钟谣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间门进到浴室里，摸黑凭记忆在墙上找了半天的灯。七八年前他要抬手才能摸到的灯现在早已经不在那个熟悉的高度了。

　　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关，黑暗中亮起的亮白色灯光让他眼睛一阵刺痛。

　　浴室的格局较七年前有了改变，原先的大浴缸已经被拆掉了，现在取而代之的就是普通的带玻璃隔间的淋浴。

　　他把牙刷牙杯拿出来，却发现洗漱台上已经备了一套新的。连着洗发露沐浴露和毛巾，都一并给他准备好了。

　　魏树奕愣了愣，轻叹了口气。

　　他酒量实在是差，在喝一罐3度的鸡尾酒都能脸红的程度下，虽然只是陪曲舟老爸喝了一点点，就感觉脑袋发沉，再加上刚才被灯光一晃之后，整个人都有点神志不清。他打开热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太阳穴的胀痛让他重新清醒过来。

　　这个澡洗了半个钟头，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站在淋浴下发呆，他回到房里的时候，曲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发呆。

　　见他进来，曲舟从床上爬了起来：“我刚睡着了啊？”

　　魏树奕点点头，用毛巾擦着头发。

　　曲舟挑了挑眉，带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到衣柜前拿了换洗衣物，开门出去了。门还没关上，他又探头进来对魏树奕说：“刚你电话响了，我睡得迷糊就没接，你看看。我洗澡去……”

　　魏树奕应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看，有一个老爸的未接来电。

　　他一手擦着头发，单手滑动着锁屏。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估摸着老爸应该已经躺下了，他就没有拨回去。他点开了老爸大鹏展翅的微信头像，打字道：爸你睡了吗，刚才在洗澡，有事吗？

　　聊天对话框顶部在几秒后变成了正在输入。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呲牙]

　　-没说不能…

　　魏鹏那边没了动静，几分钟后手机振动了两下，老爸发过来一条语音。

　　-过两天爸带你去办转学，回来去你妈那里一趟。

　　魏树奕皱了皱眉，手停留在键盘上良久后打出两个字：不去。但停顿了很久也没按下发送键，他啧了一声，又把这两个字换成别的内容发了出去。

　　-过段时间再去吧。

　　那边魏鹏很快回了过来：

　　-嗯[微笑]

　　-那等这段时间忙完了的。爸知道你不想过去，但你妈想见你，她这么要强一个人，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魏树奕盯着屏幕发呆。

　　魏鹏又发了条语音过来：好了儿子快睡吧，不早了。好好对你钟姨曲叔，他们说话你要听，多跟大舟聊天，你钟姨啊还要你多督促大舟写作业。

　　-知道了，爸你也早点睡吧。

　　魏树奕关掉屏幕，躺倒在沙发床上。淡淡的台灯光只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他看着空调的摆页上下摆动，长出了一口气。

　　曲舟进来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看书。那是一本最近被炒得很热的外国名著，他一年前就屯在书柜里了。但因为书里的家族关系很复杂，世袭姓氏又通常是很长一串，很容易搞混人物关系，所以他这本小说看了一年还没有看完，每晚翻上几页靠它助眠。

　　一个吹风机递到魏树奕眼前，曲舟在床头坐下对他道：“看书啊？”

　　“嗯，”魏树奕接过吹风机，“都快干了。”

　　“现在已经太晚了，你吹两下吧，湿着头发睡第二天会头痛。”曲舟拿过书翻了几页。

　　魏树奕应了一声，插上电开始吹。魏树奕的头发很细，一个学期没剪已经长得很长了，前额的碎发已经盖住了眉毛。等开学再去剪吧，他想。

　　他胡乱吹了两下后，曲舟已经把书放回了他手边，他趴在桌沿捧着手机说：“这类书太枯燥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魏树奕笑了笑：“读得下去的时候挺好看的，读不下去就催眠用。”

　　曲舟朝他晃了晃手机：“哎，加个微信，咱俩只有□□号。不过现在也不怎么用了。”

　　“嗯。”魏树奕打开自己的二维码放到曲舟面前。

　　“Tree，你一直用这个做昵称啊。”曲舟笑了笑。

　　那个电脑刚刚在中国家庭普及的时候，曲方骏就帮这两个熊孩子注册了□□号。他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曲舟和魏树奕各自坐在他一边的大腿上，看着他们面前这个神奇的玩具。当蓝色的桌面上跳出那个有着僵硬线条的方框时，曲方骏掐了一把他们俩的小脸问：“你们想要叫什么名字呀？”

　　曲舟激动地撑起身子，因为失去平衡而猛地抓住了老爸的大腿肉，他喊到：“老师微机课上教我们打字了，爸爸你让我自己来！”

　　曲方骏揉了揉腿，打了曲舟的头：“臭小子你来你来，这么猴急！”

　　在曲舟两眼放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键入的时候，曲方骏抱着魏树奕问他：“小树呢，想好了吗？”

　　魏树奕看着他，摇了摇头。

　　“好吧。没关系，慢慢想嘛……哎曲舟你别乱按，让老爸来……”魏树奕看了看办公室的窗外，五月的天很好，楼下兴奋的学生们不知道在骚乱些什么。

　　他抬起头问曲方骏：“叔叔，树的英文是什么？”

　　魏树奕愣了愣道：“啊，对，没改。”

　　他低头看了看曲舟的微信名，是一个橙色的表情符号。“这是什么图案？”他问。

　　“一个小帆船。”曲舟笑道。

　　“哦……”他这才看出来，“原来还可以用表情。”

　　“对，我们班那些女生就喜欢用这些，挺逗的，一条小鱼一只小猫什么的。”曲舟说着，扯过一个枕头放到身后靠着，“我关灯了啊。”

　　魏树奕嗯了一声也躺下，沙发床比自己的床要软一点，跟这两天路上睡的酒店里的床很像。他想着，无所适从的焦躁又开始在脑内翻涌起来。

　　玩了一刻钟手机，又躺了估计有十来分钟，原先混着酒精的睡意反而全部消失了，他侧过身看了看另一张床上的曲舟，似乎已经睡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重新闭上眼。

　　空调没有调成静音，摆叶转动的声音听着陌生又寒冷，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突然咔的一声，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安静了下去。

　　魏树奕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他摸到书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还没有过十二点，然后看着锁屏的图案愣了很久。

　　他点开微信又把和老爸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把朋友圈从今天翻到了大前天。

　　都是看过一遍的动态，他滑动得很快，滑到一个陌生的头像的时候他才停下来。

　　是那只橙色的小帆船，这个头像似乎是一盆植物，魏树奕点开大图看了看，也许是店里的某一盆花吧。曲舟发的是一则关于花店的广告，附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中的模特就是钟谣，魏树奕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拍的。

　　他退出微信，又打开了下午那个游戏。

　　叮咚——游戏的启动音填满了房间的寂静。

　　魏树奕吸了口气，手忙脚乱按了静音。

　　这个小空间却没有静下来，先是空调又一次启动起来，朝他吐出一股冷气，再是曲舟翻了个身，然后问他道：“你还没睡啊？”

　　魏树奕尴尬道：“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曲舟打了个哈欠，“今天睡太多了。”

　　“我以为你睡着了。”魏树奕仰躺着，看着空调上的数字。

　　“正在努力呢，你这突然一下就把我拉回来了。”

　　“……不好意思啊。”

　　“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我本来就睡不着。”曲舟翻了个身朝着魏树奕那面。

　　窗外的路灯挺亮的，外面偶尔还有几家小吃店在营业，他们家的花店算是关店最早的一批，特别是今天魏树奕正好过来了，关门时间比平时还早。

　　“我发现你比你小时候健谈多了啊。”曲舟道。

　　“是吗……”魏树奕偏过头，但因为床头的书桌太高，他看不见曲舟的脸，只能看到他搭在床沿的手。

　　“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一整天都可以不出声，”曲舟笑了笑，“我不行，我妈说我最烦。”

　　魏树奕也跟着轻笑了两声。

　　“哎……”曲舟清了清嗓子，“你走那天，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

　　魏树奕没接他的话，他想过该怎么回答，也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曲舟肯定早就不在意这件事了。

　　曲舟没有催促他回答，于是他打了个哈欠，有点诧异，睡意竟然如此不合时宜的潜上来，他回想起走的那个暑假，全国都在准备观测日全食。

　　他们的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老头子，暑假前他兴奋地站在讲台上，一边分发“告家长书”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们啊，这一次日全食，你一辈子也看不到几回的。准备好墨镜！啊，墨镜，知道吧，没有的跟爸爸借一副！”

　　曲舟也挺兴奋的，一放假就拉着他跑到小街上的那家饰品店里，半天才挑出一副不会从他脑袋上滑下去的墨镜。他抓着一个包对魏树奕说：“树奕你那天来我家，我爸说这个镜头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呢。”

　　魏树奕说：“好。”

　　然后魏树奕就坐在回北方的火车上了。

　　那一日的天就好像没睡醒一样，醒过来后又睡了个浅浅的回笼。魏树奕躺在卧铺上，听着同一车厢的人们喊着“开始了！开始了！”，广播电视里的女主持人依旧热情洋溢，灯火四起，火车规律的轰鸣是黑夜里的烟火，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宣扬着日食是一次天人合一的巨型狂欢。

　　再然后，太阳重新醒过来，而他已经睡着了。

　　“你还醒着吗？”曲舟问。

　　“嗯。”魏树奕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睡过去了一次，虽然只有几秒钟。

　　“困了啊你，那睡吧，以后再聊。”曲舟似乎又翻了个身，他的声音闷而空洞，听着像是从墙面上反射回来的。

　　“你看到那天的日全食了吗？”魏树奕问。

　　“啊？”曲舟又翻了回来，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我走的第二天就日全食了，在火车上。”

　　“哦，当然看到了，”他听着很高兴，“我拍了很多照片呢，改天给你看看。不过那天还下雨啦，只有几分钟能看到太阳。我们家前面以前不是有一个荷花荡吗——是前年才填了的——那天好多蜻蜓啊，都飞到屋里来了，在日光灯下乱撞……”

　　魏树奕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曲舟疑惑了一秒：“为什么？”

　　“那天他们俩离婚了，我妈的弟弟，也就是我那个白痴舅舅，死了，她很久没回家了。”

　　曲舟没有说话，空调的风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魏树奕说的“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回北方，而不是为什么蜻蜓会像逃命一样撞进开着灯的房间里。

　　良久，他才道：“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空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气无力。窗外有一群醉鬼唱着歌走过，唱着一首水手。

　　魏树奕在心里跟着哼唱起来。

　　跑调了，他嘴角勾了勾，那醉鬼却好像是听见了，“我没醉！”地喊着，然后一群人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