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光与盐

16、黑暗中的力量 我会陪你一

　　又回到一片虚无的漆黑空间。

　　自己曾经在这里走了好久，
　　好久。

　　因为——
　　有一个声音对他说，陈信宏，你再走一段，就可以换三次元外的五天了。
　　陈信宏，你再坚持一下，就可以看到温尚翊了。

　　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走。

　　所以他继续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黑暗世界里游荡，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哪里可以去，直到一股刺眼白芒的光亮把他拉扯出无边无尽的跋涉，他看见自己躺在清晨的阳光里像睡着了一样，手中紧紧握着——阿翊的青金石。

　　他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是听到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地下十年。

　　他恐惧地转身，却什么都看不见。

　　“别急，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我了。”那声音说。
　　“你是谁？”他问。
　　“她叫我小石头。”

　　她？她是谁？
　　手腕处忽然像刀剐一般钻心地疼，他大叫了一声，眯起双眼。
　　再睁开时，一支摘不下的红色手表紧紧扣住苍白的皮肤，娇艳欲滴。

　　“记住，你只有120个小时。若温尚翊没有主动和你说话，语言和文字则全部失效。”
　　“针头嗜血，分秒始逝。名命相连，肌亲逆天。”

　　陈信宏还一头雾水，就发现自己站在酒吧门前。
　　温尚翊背着他送的吉他，与他擦身而过。
　　“阿翊！”他惊喜地大声喊了出来，却发现周围的气流波澜不动。

　　他自己……
　　都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耳朵里忽然不断回荡石头的话：“针头嗜血，分秒始逝。”

　　他迟疑地看着手中的表，不禁伸出另一只手去按侧面的针。

　　“啊！”他痛苦地张大嘴巴大叫，死寂的空间却接收不到。
　　连接心脏的指尖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热焰，手表又鲜红了几分，发着绚丽耀眼的光芒。
　　“他可以看见你了。当你心里希望消失的时候，针头就会自动回到原位。记住，你只有——120个小时。”

　　陈信宏还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要死了，所以上天怜悯他，给了他这些时间，就听见滴答滴答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阿，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不能浪费一点一滴的时间。
　　一点一滴——
　　可以再和温尚翊在一起的时间。

　　他还不知道，温尚翊已经不记得他了。

　　记忆被拉回到当下。他苦笑。
　　这一回是真的要挂了吧。
　　如果石头没有骗他，违背命劫，每一个钟头将不断以5的倍数消失，这样的话……他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
　　手上的表还在，可是渐渐变成苍白色。

　　冷到骨头里的恐惧和绝望，这一次，漆黑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再对他说：“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走。”

　　从头到尾，他都不明白这120个小时存在的意义，现在终于懂了——
　　从过去到现在所发生的每个意外，他都守着温尚翊。
　　保护温尚翊，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阿翊，
　　谢谢你不记得我，这样眼泪才不会到永恒。
　　对不起，原谅我不能再陪你走过风雨时分。

　　下段旅程，会有人替你承受这世界的残忍。
　　请一定更幸福丰盛。

　　陈信宏忽然觉得好累。
　　好累。

　　他想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抽蓄，有什么在体内乱窜，狠狠撞击每一个角落。

　　“阿——”意识消失之前，有一道白光划破这黑暗寒冷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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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佑直接从网吧赶到医院时，陈信宏的父亲、冰奕堂名副其实的大当家已经先到了，而玛莎还堵在路上。
　　不同于往常总有大票保镖混在四周的人群里暗中保护，这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此刻背着手独自站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口，灰暗的医院走道上，长长的影子显得孤独又哀伤。
　　时间变慢了，等待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黯淡的，没有色彩的死寂——

　　除了“急救中”这几个大字，不断在头顶上方盘旋，亮着刺眼的红，随时可以像鹰俯冲而下。
　　要么带来上天莫大的福祉；
　　要么魔鬼般啃食你的体肤。

　　司机载着温尚翊来到离他们最近的台北市立医院，到三楼的外科部小小检查了一番，医生建议他最好再去一趟内科，做一下胸部CT透视。
　　拗不过责任心极强的年轻男子，温尚翊只好熟门熟路地上了四楼。这一楼层最里间的病房他再熟悉不过了，事故之后的三个多月他都住在这里。因为以极大速度和力量移动而下的大片积雪很容易在剧烈撞击中伤及人体内脏，所以病情得到缓和之后，他就一直呆在内科部，便于医生观察；再后来患上突如其来的选择性失忆，他有时也需要去五楼的理疗科做脑部检查，每次去玛莎都会陪着他。
　　坐在休息室里排着队等检查，温尚翊在空气中弥漫的药水里闻到了属于几个月前的特有气味，记忆不听话地排山倒海——
　　那些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眼神，那些拼命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夜晚。
　　突然觉得好累，他看了一眼站在走道上的男子，从刚才就不停讲电话，应该有急事吧？

　　温尚翊站起身走了过去。
　　背着身用一手捂着话筒的男子没有注意到他，刻意控制的音量里透着焦急：“老婆，我真没骗你……不是加班，我现在在医院呢，我马上就回去！你别气啊……”

　　电话那头响起突兀的滴滴声，男子有几分无奈地垂下手。

　　“你有急事吧？”
　　“阿？”倏地转过身，男子面露难受，还在想该如何委婉地解释他需要立刻离开，温尚翊就朝着他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温尚翊加深嘴角宽慰的笑容，点了点。
　　“好，那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打我电话。”忙乱地掏出皮夹，年轻男子抽出名片递给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你一定要做完检查再走喔！”
　　愣了愣，仿佛小心思被看穿，温尚翊只好答应。
　　男子微微欠了一下身，就直奔电梯而去，边跑边回头朝着他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温尚翊无奈地笑了，看了看右手上的名片，又看一眼左手的号码单，还是回到了休息室。

　　其实，除了讨厌，他不得不说，这间医院还带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曾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月。
　　又或许，他以前来过，只是不记得了。
　　155号，头上的显示屏告诉他前面至少还有20位病人在等。
　　既然如此，不如就坐着休息一下好了。撇开纷乱的思绪，温尚翊靠着椅背阖上了眼——

　　*两面的青灰色墙壁告诉他这是四楼的内科部。
　　穿着松垮的病号装，他看见自己拖曳着脚步，沿着长长的走道，来到最末端的一间病房。

　　有点害怕，不，是很害怕，
　　他推开了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影，模糊不清的面孔。
　　他走了过去，静静地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忽然他又大力摇晃那人的身体，张大嘴巴不断重复着几个音节。

　　像是电影默片，他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只知道心里很痛苦、很绝望。

　　画面里只有他和那看不清脸的人，他却觉得有什么在拥挤着心脏，快要窒息。
　　满脸泪痕，他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哭，好像要把所有的眼泪一次性流光。

　　好像哭了很久很久，他又站起来，朝床上的人说话。
　　说了好多好多话，他费力地想辨明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却只依稀听到一句——
　　“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走。”
　　再然后，他看见自己拿着一把……水果刀。
　　他爬上床，躺在那人的臂弯，闭上眼睛，带着笑轻轻割破自己的左手动脉。

　　温尚翊忽然睁大眼睛，从这个长长的梦里惊醒，额头冒着冷汗。

　　“99号！”值班护士进来喊了一句，又出去了。

　　时间并没有过太久，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他却觉得仿佛睡了一整夜。
　　梦中的场景令他感觉无比真实，不禁缓缓伸出左手，手腕处的刀疤轮廓此刻似乎泛着诡异的光。

　　没由来地心慌，他只想到外面透透气。
　　他站起身，走出了休息室，号码单被落在了座椅上。

　　有点恍惚地站在电梯门口，温尚翊觉得心烦意乱。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他看也不看地就走了进去。

　　电梯是往上的，而他应该坐旁边往一楼去的那座。
　　没有在意，他随手按了一楼。

　　电梯当然先往上升，有人要去五楼。
　　门在五楼打开的那瞬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体从面前急匆匆地跑过——

　　是...
　　玛莎。

　　PART16 END. 真实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