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迷迷白露》祝海音

9、女装控

　　“你不一样。”

　　甄妙怔怔看着剧本里这一句话，感觉眼周的神经都酸涩起来。

　　在一起两年，分开两年，奥运会都能举办一届了，她居然还记得。

　　“甄妙，你看完了吗？”

　　她愣着神，半天才对上对方的眼睛：“啊，看了几集了。”

　　章叙凑到她屏幕跟前，像确认似的看了一眼：“我也是。”

　　甄妙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自来熟的做派，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滑了滑。

　　章叙是在她之后来的，同属于策划部，归幸相宜管。来报道那天他介绍自己，说是H大的研究生，是台里的老师介绍来的。

　　由于H大是本地的大学，传媒专业又比较强，毕业后来广电系统的人不少。

　　“相宜姐和顾总都是我的校友呢，”章叙抿着嘴笑，“我在这儿认识的人还挺多的。”

　　甄妙对此不置可否。她在外地上的大学，回来本市工作后确实没几个熟人，但她并不觉得困扰。而这个新同事似乎把“人脉”看得很重。她自己虽然不喜欢搞这些关系，但不代表世界上这类人就灭绝了。

　　她心里想着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架不住章叙总爱跟她明里暗里地刺探打听。

　　章叙扭过头来瞄了她一眼：“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啊？”

　　他们正在看的剧本叫做《花儿不晓夜难眠》，是一个言情小说改编的，中级IP，虐恋，校园，群像戏。

　　是大蒜台播得最好的类型剧，与受众群高度重合。

　　她来影视开发部半个月了，每天都在看策划案和项目资料。

　　由于急着在今年年底前达成立项目标，唐琛最终采纳了幸相宜的提案，先把古装、玄幻类项目放到一边，优先开发青春校园题材。

　　《花儿不晓夜难眠》的版权在一家叫做拾零影视的公司手里。早年IP市场还没形成如今多家哄抢、价格虚高的风气，一本中等人气的小说卖到几十万已经算赚了，不少有眼光的中小型影视公司以批发价打包买下了很多小说的版权，再以高价售出。

　　拾零影视就是其中一家。转卖版权为他们赚了不少钱，《花儿》作为其中较为有影视化潜质的一本，被留了下来。但从策划和执行层面来说，拾零自身暂时不具备独立开发项目的能力，所以他们老板找到唐琛，希望与影视开发部联合制作。

　　确切地说，他们希望与大蒜台建立合作关系。

　　甄妙看完原著小说，客观来说，顶多及格，并不是多么出色而动人心扉的故事。就算在同类型小说里，也绝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就此找幸相宜聊过。

　　“选中它，与本身的内容没有太大关系。”幸相宜耐心地向她解释，“《花儿》能打几分，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一个项目能不能成型，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

　　甄妙不懂就问：“那是什么？”

　　“首先，我们看中的是它的读者基础，你有没有发现市面上的电视剧，但凡火一点的，都有\'改编自某热门小说\'这个噱头？粉丝经济时代，讲究的是最大程度上把既有受众进行转化。IP改编热还没过去，我们部门现在还很弱小，逆不了这个大规则。”幸相宜喝了口咖啡，接着说，“其次，故事烂不要紧，剧本会把故事重写一遍。小说是小说，要变成视听语言不是那么简单的。不少播出的电视剧，剧情和原著只有一毛钱关系，就是人物名字，设定和事件基本是编剧重新安排的。”

　　甄妙更不解了：“既然和原著脱离了关系，为什么不干脆原创一个故事呢？”

　　“我刚刚说了，原著是噱头，”幸相宜强调，“你一定要记住，噱头就等于宣传点，电视台永远只嫌少，不嫌多。”

　　“可是……相宜姐，”甄妙用笔挠了挠头，“我们以后能做真正好的剧吗？”

　　“你进来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积累的过程也是妥协。”幸相宜回视着眼前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刚入行的自己，“我明白，以你的品味一定看不上这样的故事。我也一样。但是你要知道，对于整个市场来说，我和你属于少数派。我们要了解市场，就必须先提高自己，才看往下看。”

　　甄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你说的，真正好的剧，我们可以做，但不是现在。”幸相宜道，“先把实力和品牌打出去，才有底气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她没说的还有预算问题，部门刚成立，公司对他们处于观察期，拨给他们的经费有限，从各方面考虑，《花儿》是现阶段性价比最优的选择。

　　幸相宜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来，热血不是坏事，但是要找准时机。”

　　时钟指向六点。

　　“那《花儿》的人设和剧情我们都要推翻重来吗？”

　　章叙听了半天，看幸相宜的脸色插嘴道：“哎呀，我觉得也没那么差，推不推翻也不是咱们说了算。”

　　说完还朝甄妙使了个眼色。

　　甄妙还有一堆问题要问，幸相宜却拎起了包：“当然，按小说的体量和故事线拍不出四十集。好了，领导要下班了，你们也放松一下，别老沉在工作里，项目一旦转起来有你们忙的。好好享受这段悠闲的日子吧。”

　　幸相宜和夏津津都走了，章叙对甄妙露出个状似责备的亲昵表情：“你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呀？刚要不是我拦着你继续问，相宜姐都要生气了。”

　　甄妙不可思议：“我只是问我不懂的事啊。”

　　“你知不知道推翻重写多费力啊？”章叙特懂行地说，“大多数剧本都是差不多得了就拍，都像你这么较真，得几年才出一部作品？”

　　甄妙皱着眉没说话。

　　章叙凑近她，用手遮着嘴小声道：“我来之前问我学姐了，她是相宜姐前同事，说相宜姐脾气不太好，以前还直接跟总编室老大叫板，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啊，咱们没事别跟她对着干。”

　　这人跟他妈情报贩子似的。

　　甄妙懒得跟他废话，只说：“哦，那你以后躲远点。”

　　“我好心劝你呢。”章叙背上包，不可理喻地看着她。

　　甄妙不走心地一笑：“谢了。”

　　陆司阳整着包，从另一边探出脑袋问：“你们还不走？”

　　“马上，”甄妙关上电脑，黑屏前一秒瞄到日期，猛地睁大眼睛，“是今天？！啊啊啊差点忘了！”

　　她噼里啪啦一顿忙活，三秒后拎着个大盒子从办公室消失了。

　　陆司阳：“……”

　　章叙转了转眼珠，突然道：“司阳，你也是H大的吧？”

　　“都跟你说了我脚踏两条船，怎么不信呢？”秦列松今天没课，梳了个嚣张的大背头，脑门儿上还驾着一副墨镜，装逼而帅。

　　这会儿他正坐在咖啡厅的一个卡座里，一脸不耐烦地跟对面的女生说话，“分个手怎么这么费劲？”

　　女生留着一头中分黑长直，眼影巨浓，假睫毛巨厚，整个人特别朋克。但她却梨花带雨地哀求秦列松：“我不信，我不跟你分手。”

　　“你信不信我今天都分定了。”

　　“你把你另一条船叫来，亲眼见到了我就答应。”

　　“……”秦列松心说，我没安排另一条船的戏份啊，我只是单纯地想分手，不想当戏精啊。他放缓语气道，“婷婷，我这人真不行，没责任心，又爱玩儿，你值得更好的。”

　　婷婷果断摇头：“我不，我就认准你了。”

　　“就交往了一星期，你认准什么了认准？！”秦列松很抓狂。

　　“才一星期你就想换人，没门儿！”婷婷吼回去。

　　“我他妈就是换女朋友如吃饭，一天三顿恨不得顿顿换！你占了我二十一顿饭了，赶紧退位让贤！”

　　“你是不是有病！”婷婷快气死了，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渣男，“一星期你就见了我两次，一次我给你告白，一次你跟你分手，你他妈这个德性当初答应我干什么！知不知道谈恋爱仨字怎么写啊！”

　　秦列松恍然间想起他姐也因为谈恋爱这破事被骂过有病。

　　奇了怪了，他们姐弟俩一个彻底不管感情了，没心没肾；一个换对象换得停不下来，既不走心也不走肾。到头来都有病，真是亲的。

　　“知道我有病你还拖什么？”秦列松勾起一边嘴角，看着十分欠揍，“大好年华别被我耽误了。”

　　婷婷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水就想泼他一脸，秦列松没少被泼过，对这一招已经相当熟悉，他立刻按住对方的手，好整以暇道：“这步就免了吧，好聚好散是美德也。”

　　他余光撇到有人从门口进来，立刻朝那边招手：“阳阳！”

　　见陆司阳往这边走，他对婷婷嘴贱了一句：“另一条船来了。”

　　“……”

　　婷婷另一只手端起葡萄汁就泼了过去，秦列松猝不及防从脸到前襟都变得通红一片，看着怪吓人的。

　　陆司阳过来的时候刚好见证这一幕，他对怒而起身的婷婷道：“不管他说了什么，我要为自己正名。我是直男，我不是他的船，也不是窝边草，更不是男小三。”

　　特别熟练，特别上口，特别押韵，可见已经背诵过很多次。

　　婷婷拎起包，泼完一杯心情洒脱不少，她无所谓地掀了陆司阳一眼：“随便吧，可能你是男小四呢。”

　　陆司阳：“……”

　　真是防不胜防啊。

　　他无语地看向一脸狼狈滴着葡萄汁的秦列松：“活该。”

　　秦列松愣在当场，没什么反应。

　　陆司阳没等来对方的反驳，一时不习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这是被泼懵了？

　　“没事，”秦列松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车钥匙扔到陆司阳手里，“去我车上帮我拿件衣服。”

　　“……你这是早早做好湿身的准备了？”陆司阳表示佩服。

　　“哪儿能啊，”秦列松嗫嚅道，难得有点心虚似的，“是上次被泼了水的一件，干了。”

　　“我看下次也别泼别的了，直接泼硫酸吧。”陆司阳攥紧车钥匙，可以说是十分有正义感了，“省得你整天祸祸大姑娘。”

　　秦列松推了他一把：“行了，你快去吧。”说完就朝洗手间跑。

　　陆司阳走到门口，微微皱着眉回过头。

　　怎么感觉刚刚他的手有点抖？

　　“……抱歉，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理解错了，但我们现在是要签这个人来当导演吗？”

　　幸相宜微微皱着眉，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提问。

　　离开公司之后，她并没真的“下班”，而是跟夏津津一起去了盛秦大酒店，与唐琛汇合。

　　拾零影视的老板和商务今天到了，来跟他们对制作的事情。

　　虽然《花儿》现在还处于剧本初期阶段，但制作总是先行一步。导演和演员的档期需要根据计划来预约，各方面也需要提前统筹。

　　拾零的成总露出“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示意她这个问题应该问唐琛。

　　幸相宜不可思议道：“唐总，这个导演是你去谈的？”

　　“是，”唐琛推了推眼镜，解释道，“相宜，你也知道，我们第一部剧的预算有限，按一个亿，蒜苗五千万拾零五千万来算，有一定咖位的男女主演起码得干出去六千万，其他制作费用摊下来必须在四千万内解决，导演这块儿不可能超过这个数的。”

　　他比了个“一”，“所以，起用新兴导演是明智的选择。”

　　成总是个胖大叔，看起来就不太管事，他突出下嘴唇默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不，”幸相宜稍稍侧过身，与唐琛面对面，“制作方面你比我懂，你应该明白导演对于我们这个项目来说有多重要吧？”

　　这是个进攻性很强的姿势，幸相宜当主编多年，强势惯了，现在偶尔还适应不了自己的新位置。幸好唐琛此人较为温和，没有以权压人的毛病。

　　“我当然明白，”唐琛试图说服她，“而且以我的经验来看，年轻导演往往在执导青春题材上更有创造力。”

　　“我不是在质疑他的年纪……”

　　幸相宜正要继续说，包厢门被推开，一个油头粉面的小青年茫然地站在门口，见一屋子人都抬头看他，疑惑道：“这里不是\'女装控线下交流会\'吗？”

　　幸相宜被打断正烦着，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像男扮女装吗？”

　　小青年说了声“对不起”便瑟缩着关上了门，夏津津默默地给幸相宜倒了杯菊花茶。

　　“年轻没有问题，问题是他没有作品。”幸相宜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用手指点了点名叫尚遇的导演的简历，“毕业于法国国立高等路易卢米耶学院，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列出来的作品仅仅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众电影……”

　　包厢门又被推开了，一条长腿先迈了进来。

　　“不好意思，这里不是\'女装控线下交流会\'，”幸相宜头都没抬，继续说，“哦，这里还写着这位尚遇导演年少时曾做过演员，演的是一部……这个我记得是一部十八禁影片。但是演过戏也不能说明会导戏吧？何况他的表演经验也不丰富。”

　　她看向一桌子的人，丢出了自己的结论，“总之，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电视剧作品的人来执导我们的项目，我们不是福利机构，不能拿自己的作品去给新人试水。”

　　这时，她看到了抱着手臂斜靠在门边的男人。

　　他很高，身材是恰到好处的有型，看得出来长期健身；五官非常俊朗，英气的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混血感。他两腿交叉倚着墙，漫不经心地看着幸相宜，嘴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幸相宜对眼前的男色没什么反应，皱着眉问：“您找谁？”

　　唐琛面露尴尬，夏津津低着头喝奶茶。

　　成总咳嗽了几声：“幸小姐，这位是……”

　　“Hold on，”男人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微笑着问幸相宜，“幸小姐，是吗？”

　　没等幸相宜回答，他又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请问幸小姐的电视剧作品有哪些呢？作为一名‘有经验的\'策划，想必您有不少作品已经在电视台播出过了吧？”

　　幸相宜愣了愣，她才转行做电视剧，哪儿来的作品？但是几年电视剧频道的主编不是白干的，她反驳道：“这是我担任策划的第一个项目，但我之前的电视剧运营经验和阅片量告诉我……”

　　“不好意思，”男人打断她，走到她的座位旁，好整以暇道，“看过片也不能说明会策划吧？现在行里的年轻人阅片量都不小，我不能接受一个没有电视剧作品的人来策划我们的项目，毕竟，我们不是福利机构……”

　　幸相宜被说得怔住了，她睁大眼睛，站起来不确定道：“你……”

　　男人已经向她伸出手，友好地说：“你好，我是尚遇。”

　　幸相宜：“……”

　　见对方卡壳了，男人耸了耸肩，露出一丝狡黠：“既然我们都是新人，预祝合作愉快。”

　　幸相宜回过神来，伸出右手与对方相握，笑得十分干，还低声想往回找补：“……你的简历上没有照片。”

　　“我的错，”尚遇凑近她一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下次贴一张穿女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