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指匠

2、第二章 犹豫

　　不多时，门口竟又出现了一封信，她知道自己不该去碰它。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偏偏想到了那袋十分新鲜的樱桃，还有随樱桃附寄的那封信。

　　这也许都是妖怪们惯用的骗人伎俩。

　　笔尖的颜料滴在地面，布面上是一个画了一半的少女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她仍时时想起那个灿烂的少女，但面容却变得模糊，只记得那一瞬间怦然心动的震撼，教她愈加孤独——在这个世上，若谁不幸有了一份得不到的爱情，便很难觉得不孤独了。于是到了夜里，她看不进一个字，忍不住捡起了那封信，像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半绝望半恐惧的打开，毛笔字依旧娟秀。

　　「许久不见你回信，甚是困惑，从送信员处得知，你仿佛已知道这邮筒的古怪。大概也推断出了缘由，造成的困扰深感抱歉。」

　　这次还多了一个落款，碧霞宫主人。

　　碧霞宫？听起来像是个道观的名字，从字迹来看，应是一位女性。第二天，夜阑犹豫许久还是将第三封信寄了出去，不过这次，她在信尾补充了自己的疑问。

　　「你是谁？」

　　「冻柿子很好吃，都不舍得分给朋友们了。至于我是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既非人也非妖，但还活着，且有人性，很久以前。至于我的朋友们，有一只是爱偷吃香油的山羊精，一条只吸纳日月精气的蛇妖，另外还有一棵娇气的白芍药，她最蠢笨，所以到现在还不会幻化人型。很高兴你能和我回信，我们都许久没有下过山和人接触了，全靠最近时兴的书籍和报纸上尽量不与外界脱节，还希望能多了解一下山下的消息……」

　　夜阑将信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人或许是在胡说八道……不，村民们都看不见那个雕龙邮筒，也许这信上说的是真的。只是互相向对方絮絮叨叨生活上的琐事，就足够成为在这个无趣的山村中唯一一件新颖的趣事，因此，她写下第四封信时，村子里已经在筹备着过年的事宜了，她从集市上回来，买了一些糕点，又收到了父亲的糖，于是一并当作礼物，准备邮给这些所谓的非人朋友。

　　「糖果希望你们都能尝一点，新年了，也许妖怪也要过年？总之我们这里是在筹备过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过年，祝你们新年快乐，另：我对你的生活也十分好奇。」

　　把东西都丢进那个“不存在的邮筒”后，她迈着轻巧的步伐回到学校。孩子们手拉着手给老师们唱着歌，校长抽着旱烟袋，递给了她一副对联贴在办公室的门口，摸着胡子道：“祁老师，这是你在我们甜河渠过的第一个年，除夕上我们家一块儿过吧。”

　　夜阑望着空荡荡的学校，又想到妖怪的来信，世上也许真有怪力乱神之辈，当即答应了校长的邀请，提着自己的手提箱去了村里最“恢宏”的小楼。不过很快，她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除夕那夜，她想的是大家一同坐在火炉旁，安安静静的看书直至午夜。但不知为何，在村长家里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的发言，且总离不开她。

　　“祁老师竟没有处对象？”
　　“也没有离异啊！嗨呀，先前村里还讨论着你……呃，这可真是。”
　　“别说啦，祁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

　　所幸与她一道住在村长家的还有一位未婚的女老师，两人一道泥塑般的坐着，倒能替彼此分摊一些痛苦。

　　驳杂的臭味和声调各异的方言轰炸之下，夜阑脑仁发涨，差点就把自己喜欢女人的事脱口而出，幸好对面小男孩鼻涕掉到嘴里这件事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分散了去。时间啊请快点过去，然后天亮吧，这是夜阑在新年夜里第一次的祈祷。直到半夜，男人和孩子们拎着一挂长鞭出门，才终于从酷刑中解脱。

　　伴随着河水而聚集的小村庄从没这样热闹过，到处是鞭炮和烟火的炸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她不禁想到，那个远赴西洋的少女，忽然天空不知为何开始下雪，校长也瞪大了眼睛，说，哎呀，这是瑞雪兆丰年，真是个好开头。周围前来拜年的村民听闻了这句话，无不庆贺。

　　「除夕夜的雪漂亮吗？」

　　微弱的油灯下，夜阑正读着信。

　　「费了许多功夫练习，终于成功了，希望你喜欢，谢谢你的糖果和糕点……我们过年很简单，如果天气好，大家就一起盘踞在外面吸收月亮的精气，如果天气不好，就躲在自己的窝里，听别处的妖怪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夕兽了，所以偷偷的告诉你，其实你们不用炸鞭了，但看到你的样子似乎很开心，于是蛇他们也凑热闹说明年想学着试试。我们几个偷偷去看你了，但害怕吓到村里人，尤其是怕吓到你，所以没有现身，等你能大着胆子见我们时，也许我们能见上一面？」

　　这下可把夜阑吓了一跳，毕竟，这该如何回信。她踌躇半晌，又想起了另一件烦心事——父亲的信被她压在书的最下边，只好耐着性子读了起来，内容无非是工作和嫁人这两件事。正犹豫先回哪一封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位皮肤白净，戴着眼镜，脑后扎着两股黑麻花辫的单身女老师，伸了半个身子进来，通红的脸上挂着怯怯的笑。

　　“没打搅你吧祁老师。”

　　夜阑手忙脚乱的把信往书下面一压，腾出屁股下面的凳子。

　　“怎么会，元老师快请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元茜吱吱唔唔半天，才红着脸道：“有件事，只能托你帮忙。”

　　夜阑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帮得上，于是答道：“唔，帮忙可以，但总得让我知道是个什么事吧。”“这……”元茜声音压的更低了些，“那，那你可得保密，我，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她拿定主意要把事情说清楚，脸一下子凑到夜阑的跟前，两只滚烫的手也裹在了夜阑的拳头上，像是快哭了一样望着她。

　　“郝，郝大明老师，说想，和我处对象，他老找我谈话，我有些怕，我自然是不喜欢他的，可以不可以拜托祁老师，这段时间和我一块走……他看见有人，就不找我了……”

　　夜阑觉得两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禁不住有些脸红。

　　“那杨老师她们……不都可以和你……一块走。”

　　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着有多心虚，毕竟村子里只有元茜和自己是说着官话的外来户，她时常能看到另外几个女老师说着方言快活的在前面走，元茜一个人迈着小步子在后头跟，但她自己独来独往闲逛惯了，突然多出个女孩子一起，怎么受得了。

　　可这一瞬间，她又想，原来元老师也很可爱，只是平时都被眼镜遮住了，只有凑近才能看出五官长的十分娇媚。